那天夜里,董超又背对着我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再等等,孩子高考完。

我躺在被子里,脚是凉的。

他挂了电话,翻过身,把后背留给我。

枕头边躺着个外人,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三个月前,我在他外套里摸到一张孕检单,名字不是我。

我没吵,因为儿子还有一百天高考。

我忍,我装,我把他的枕头往旁边推了推。

可日子回不去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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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小票是从董超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

我本意是掏他口袋里的零钱,准备第二天给儿子买早点。

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拽出来一看,城东那家美容院的消费单,八千块。

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那天董超跟我说去临市进货,晚上没回来。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董哥,下次别忘带我的卡。落款是个“诺”字。字写得圆圆的,带点勾。

我没把票放回去。

攥在手里站在客厅里,听卫生间里董超洗澡的水声哗哗响。

热水器打火的声音突然一停,他喊我,蒋婉,拿条干毛巾。

我应了一声,把小票叠好塞进自己裤兜,从柜子里抽了条毛巾递到卫生间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扑出来,他的手伸出来接,指尖碰到我的手,缩了一下。

“凉。”他说。

我没接话。

回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儿子董一凡从他房间探出头,说妈,这道题不会。

我走过去看,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看了半天,我说妈也不会,等你爸出来问他。

一凡说,我爸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我说生意忙。说这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发虚,像嘴里含了棉花。

那天夜里董超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时不时往上翘一下。

我侧躺着,背对他,能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但只是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喝完水,又翻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手机屏幕灭了,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睁开眼,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蔡秀芳来交费,看我没精打采,问我怎么了。

蔡秀芳是我初中同学,在菜市场卖干货,嘴巴厉害心肠热。

我没忍住,把小票的事说了。

她一听就炸了,说蒋婉你是不是傻,八千块的美容院,你一年到头在脸上花过八十没有?

你还忍?

我说一凡要高考。

她瞪我一眼,说高考高考,你儿子考完你喝西北风去?你查查他钱都花哪儿了。

我嘴上说算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晚上回家翻了董超的公文包,找到建材店的账本。

店是董超的,我在社区医院收费,一个月挣三千八,家里的开销董超出大头。

账本上的字我认得,董超写的。

我翻到上个月,几笔货款后面用铅笔打了问号,合计三万二,没有去向。

我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一凡从他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书桌前,问妈你找啥。

我说找根笔。

他说你手里不就攥着笔吗。

我低头一看,自己右手确实攥着一支圆珠笔,指关节发白。

“妈,你脸色不好。”

“没事,睡吧。”

那天晚上董超又是十一点才回来。

我躺在床的左边,他躺右边,中间空出半尺宽的距离。

被子被他卷走大半,我没拽,就缩在床沿。

后背凉飕飕的,像躺在水泥地上。

他很快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想,这半尺宽,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宽了。

02

建材店在城北建材市场里头,两间门面,后面隔了个小办公室。

我以前偶尔去送饭,最近去得少了。

那天中午我特意炖了排骨,用保温桶装了送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坐了张新面孔。

女的,看着不到三十,头发染成栗色,扎个高马尾,穿件紧身毛衣,正在低头按计算器。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说阿姨找谁。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阿姨。

“我找董超。”

“董哥在后面吃饭呢,您坐。”

她站起来让座,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条细金链子,坠子是个小钥匙。她把“董哥”两个字叫得很顺溜,像叫了八百遍。

董超从后面出来,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他接过保温桶,说你怎么来了。我说给你送饭。他哦了一声,转头对那女的说,陈依诺,这是你嫂子。

陈依诺站起来,叫了声嫂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伸手接保温桶,说我去给董哥热一下。我说不用,刚出锅的。董超说让她去吧,后面有微波炉。

陈依诺拎着桶往后面走,经过董超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他胳膊一下。董超没躲。

我坐在柜台外面的塑料椅上,看陈依诺的背影消失在后面门帘里。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代表是董超。

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几卷电线,上面落了灰。

店里没什么生意,冷清得很。

董超坐在我对面抽烟,说店里最近添了个人,财务要正规化。

我说嗯。

他问我家里怎么样,一凡模考成绩出来没有。

我说还没。

他又问爸在养老院怎么样。

我说护工打电话说最近不怎么吃饭。

他叹了口气,烟灰掉在裤子上,拍了拍。

陈依诺把热好的排骨端出来,放在董超面前,顺手把他肩膀上一根线头拈掉。动作很轻,很自然。董超没动,低头扒饭。

我站起来,说店里忙我先回去了。董超说嗯。陈依诺说嫂子慢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陈依诺坐在董超对面,下巴搁在手掌上,眼睛看着董超吃饭。那眼神我太熟了。二十年前我看董超也是这么看的。

那天晚上董超洗澡的时候,我把他换下来的裤子翻了。

裤兜里一把钥匙,黄铜色,上面贴了个小标签,写着“城东”。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没把钥匙放回去。

找了个旧信封,把钥匙和小票装在一起,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那床棉被下面。

那床棉被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做的,二十年没盖过,压在柜底压得实实的。

夜里董超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他手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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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东那个小区叫丽水花园,门口有个大花坛,种着矮矮的冬青。

我下了班坐公交车去的,换了两趟车,花了四十分钟。

在花坛边上站着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董超的车开过来了。

他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人。

陈依诺。

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手里拎着超市袋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

我站在花坛后面,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上贴了个红色的窗花,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有个人影走到窗边拉窗帘,是陈依诺。

她拉窗帘的动作很慢,窗帘合上之前,我看见她偏过头笑了一下,像是跟屋里的人在说话。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脚冻麻了,手插在兜里也冻得没知觉。然后我走到小区门口坐公交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一凡已经回来了,在房间做卷子。

我换了拖鞋进厨房做饭。

切土豆丝的时候刀一滑,切到左手食指。

血冒出来,我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了半天没觉得疼。

一凡出来上厕所,看见我手指在流血,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切菜切着了。

他找了创可贴给我缠上,说妈你歇着吧,今晚点外卖。

我说不用,马上好。

把他推出厨房,关了门。

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眼泪掉在刚切好的土豆丝上,我拿袖子擦掉了。

那天董超九点多回来的,进门就喊累。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

他去卫生间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股香味。

不是家里的沐浴露。

是那种甜甜的花香,陈依诺白天在店里身上就是那股味。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问一凡呢。

我说做作业。

他说哦。

两个人隔着半米远看电视,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哈哈笑,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面朝墙。

董超上床的时候床垫往下沉了一下,他翻了两下身,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蒋婉,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转身,说没有,困了。

他说生意上的事,你别多想。

他没再说话。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攥着被角。

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问他城东的窗户为什么亮灯?

问他陈依诺为什么管他叫哥?

问他那把钥匙开的到底是谁的门?

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一凡还在隔壁做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磨我的心。

04

孕检单是在董超的文件袋里发现的。

那天他让我帮他找身份证,说要去银行办事。

文件袋就扔在鞋柜上,拉链没拉严实。

我伸手进去翻,摸到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一看,是医院的孕检报告单。

名字:陈依诺。

年龄:二十八。

孕周:七周。

检查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单子放回去,找到身份证递给他。他接过去,问找到了?我说嗯,在夹层里。他说好,拿着身份证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鞋柜旁边,看着那个文件袋。拉链还是没拉严实,那张纸露出一角。我没再动它。

晚上一凡回来,脸色不好。吃饭的时候筷子一放,说妈,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我说你胡说什么。

“班上同学说的。说他爸在建材市场看见我爸跟一个年轻女的吃饭,靠得特别近。”

一凡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他说妈,你告诉我实话。

我低下头扒饭,说别听人瞎说,你爸忙生意,跟客户吃饭正常。

“那你为什么哭?”

我摸了摸脸,脸上没泪。但眼睛是红的。我说辣椒辣着了。

一凡没再问。

闷着头把一碗饭吃完,碗一推回房间了。

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手慢慢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

那天夜里董超没回来。

一凡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灯也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翻到董超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手机响了一声,董超发来一条短信:今晚不回了,在店里盘货。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舍不得多打。

我把手机放下。

走进卧室,把董超的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

枕套是我去年过年新换的,蓝色的格子布。

上面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那股挥不散的甜花香。

我抱着枕头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床的另一头,离我的枕头远远的。

那晚我一个人睡。

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脚还是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凡小时候,董超把他架在脖子上在公园里跑,我在后面追,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我翻了个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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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发现租房合同那天是周六。

董超去养老院看他爸,一凡去学校补课。

我翻了他的抽屉,在最底层,压在一堆票据下面,找到了那份合同。

城东丽水花园三栋三零二,租期三年,月租一千八,押金两万。

承租人写的是陈依诺,但付款人签名是董超。

合同最后面附了一张收据,两万押金,现金支付。

我把合同放回原处,坐到客厅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董超回来,进门换鞋,问吃什么。我说董超,我们谈谈。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看着我,眼神有点闪。谈什么。

我把那张美容院小票和城东公寓的钥匙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动,也没说话。

“多久了。”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说一年多了。

“你想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说蒋婉,我没打算离婚。

“她怀孕了。”

他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拍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