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响了一下。
我正在核对上个月的报销单,屏幕上跳出母亲发来的微信。
“你弟公司欠员工一百八十万工资,工人都堵门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先想到的不是钱,而是徐伟名下那套房、那辆车,还有装修公司的店铺份额。
大半年前,我就听他说为了让唐静放心,把这些都登记到了她名下。那时他还拍着胸口说,只是夫妻之间做个安排,生意照样是他管。
我回了一句:“他自己的资产呢?”
母亲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十几秒,电话打了进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先别问这个,工人已经去找他了。”
“公司账上没钱?”
“要是有钱,我找你干什么?”
窗外有卖菜的三轮车经过,喇叭一声接一声。我把电脑上的数字往下拖,报销单里的小数点忽然看不清了。
“徐伟人呢?”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和唐静闹离婚,唐静说要带着浩浩走。你弟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母亲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几声喘气,像是坐在床沿,手边还放着一只搪瓷缸。
我问:“离婚跟欠工资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亲姐,哪能眼看着他出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小时候是“你让着弟弟”,后来是“你多帮他一把”,再后来,连他自己闯下的窟窿,也成了我不能袖手旁观的理由。
“我先去公司看看。”
“别去。”母亲立刻说,“那些工人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也没用。你手里不是还有套房吗?先拿出来周转一下,等公司回款了再还你。”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桌面上慢慢蹭了一下。
那套房是我离婚后买的,面积不大,贷款已经还完。陈瑶前几天还说,等我退休,就把书房收拾出来给我住。
“母亲,房子不能动。”
“你弟要是真出了事,房子留着还有什么用?”
她哭了起来,哭声并不大,像旧缝纫机卡住了线,一下一下地扯着。
我没有再接话,只听见她反复念徐伟的名字。
报销单摊在桌上,蓝色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可那一百八十万,像一块湿布,已经从手机里伸出来,搭在了我的肩上。
01
父亲去世那年,我三十五岁,徐伟二十七岁。
那天凌晨,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发白。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没人喝过的热水。徐伟靠在墙边,鞋尖沾着一层泥,低头看手机,一句话也没说。
父亲走得突然,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间老房子,一辆开了十几年的面包车,还有几笔没收回来的工程款。
丧事办完,亲戚们陆续散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母亲把存折推到我面前,说徐伟还年轻,想做装修,手里得有本钱。她说得很轻,像只是让我帮忙保管几天。
我那时刚升成会计主管,工资比以前多了一些,便拿出五万给他租门面,又替他找人办了营业执照。
徐伟第一次接到工程时,带回来两瓶白酒。他站在厨房门口笑,说姐,等我挣了钱,给你换套大房子。
母亲在旁边剥蒜,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晚我喝了半杯酒,第二天头疼了一上午,却觉得那笔钱花得很值。
后来事情开始变多。
材料商催款,我去解释。工人没拿到工钱,我去借钱。徐伟和客户吵起来,我坐在两个人中间,把合同一条条念给他们听。
有一次,他把公司的车撞坏了,半夜打电话让我去处理。我穿着睡衣下楼,路边的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徐伟蹲在车旁,膝盖上蹭破一块皮,见我来了,只说了一句:“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这句话后来像一把钥匙,什么门都能打开。
母亲总说,家里只有我最稳当。徐伟脾气急,做事没定性,男人在外面总会遇到难处。她说完这些,便把问题推到我面前,等我给出办法。
我也确实给过。
信用卡、消费贷,还有从同事那里借来的钱,我一点点替他理顺。每次还清一笔,母亲就炖一锅排骨送来,装在白色塑料袋里,汤汁洇到袋底。
她站在我家门口,不进屋,只说:“你弟记着你的好。”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会松一下。
那种松快很短,却足够让我继续往前走。
陈瑶小时候不爱吃排骨,嫌肉里有筋。她上大学后,母亲来我家住过一阵,常在饭桌上说徐伟的难处。陈瑶听多了,筷子一放,问我:“舅舅什么时候能自己解决?”
母亲脸色当场就沉下来。
我赶紧给女儿夹菜,让她少说两句。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开口,饭后把碗洗得很重,水花溅了一地。
如今她二十四岁,在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前几天她来送资料,听见我接母亲的电话,便站在玄关没有进来。
等我挂掉,她问:“外婆又找你要钱?”
“是你舅舅公司的事。”
“欠多少?”
“一百八十万。”
她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垂下去。
“你别动自己的房子。”
“我还没说要动。”
“你每次都说没想好,最后还是你去填。”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
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先把事情弄清楚。”
“那就去弄清楚,别听外婆哭两声,就把自己搭进去。”
陈瑶说完,低头看手机。她脸上没有哭闹,只有一种我很熟悉的疲惫,像是在提醒一个总也改不过来的人。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晚上,母亲又发来一段语音。她说唐静已经收拾东西,徐浩也被老师问了好几次,徐伟这几天不敢接电话。她还说,工人们拿不到钱,天天在楼下骂。
语音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兰兰,你不帮他,谁还能帮他?”
我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电脑里的账目已经核完,数字没有错。错的是我一直以为,只要肯花时间,就能把所有人的日子重新摆正。
陈瑶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在屋里绕了很久。
我没有答应母亲拿钱,却把徐伟公司的地址记了下来,准备第二天亲自去看一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徐伟的公司。
公司租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一层,门口原来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那块牌子已经拆了,只剩四个浅色印子,墙角堆着几卷破旧的电线。
卷帘门拉着一半,里面黑沉沉的。
我弯腰往里看,前台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纸边卷起,胶带被灰尘粘成了黑色。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的蹲在台阶上,有的靠着墙抽烟。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看见我,抬头问:“你是徐伟的姐姐吧?”
我点了点头。
他把烟按灭,走过来:“我是王强,跟着他干了六年。”
王强四十五岁,手背上有几道没褪的水泥印。他没有上来拉扯,只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大家的工资明细。有人三个月没拿,有人两个月没拿,合起来差不多一百八十万。”
纸张边缘被揉得发软,姓名、工期和金额写得很清楚。我扫了一眼,最下面还有几个人按了手印。
“他怎么说?”
“前几天说项目款快到了,让我们再等几天。”
“哪一个项目?”
王强朝街对面指了指:“城南那边的工地。他说款一到,先把大家的工资结了。”
我抬头看着那扇半开的卷帘门,里面没有人回应。墙边摆着一只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薄薄一层,旁边的纸杯倒扣着,落了灰。
“他现在住哪儿?”
“没人知道。”
“电话呢?”
王强把手机递给我看。通话记录里,徐伟的号码从昨天开始便没有接通过。其他人也试过,先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
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说:“王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家里等着钱,孩子开学,老人还要吃药。”
他说完,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脚边放了放。袋子里是两盒已经压扁的方便面。
我喉咙发紧,问王强:“账册和电脑呢?”
他摇头:“昨天晚上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徐总说要拿去对账,连公章也带走了。办公室里能搬的东西,基本都搬空了。”
我推开卷帘门,里面有一股潮湿的木屑味。办公桌只剩三张,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在地上,像有人匆忙翻过。
原本挂在墙上的项目进度表被撕掉一半,钉子还留着。角落里有个纸箱,里面塞着几只旧安全帽,帽沿沾满白灰。
我在徐伟的办公桌前停下。
桌面上留着一个圆形杯印,旁边压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唐静,地址写着他们家附近的烘焙店。
王强站在门口问:“徐姐,你是不是能联系上他?”
“我试试。”
电话拨过去,提示音只响了一声,便变成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
母亲说他不敢回家,说唐静要带孩子走。可公司里这些东西被提前收走,至少说明徐伟不是昨天才慌。
我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门外的人都看着我,像等着我从包里拿出一张能解决问题的银行卡。王强的眼神最平静,却也最沉。
“徐姐,”他问,“你们家准备怎么处理?”
我把那几张工资明细重新整理好,递还给他。
“我先回去问清楚。”
“徐总前天还说款马上到账。”
“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
我又拨了一次徐伟的电话,屏幕上的号码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写字楼外,送货车倒车时发出一阵尖锐的提示音,楼道里的灰尘被震得往下落。
王强收起文件袋,朝工人们招了招手。
他们没有散开,只往旁边挪了几步,把门口让出一条窄路。
我走出来时,鞋底踩到一枚螺丝,硌得脚心发疼。回头看那间空办公室,玻璃上贴着的“暂停营业”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白。
我给母亲发消息:“公司没人,账册、公章和电脑都不在,徐伟电话关机。”
她很快回过来:“你先别乱想,他肯定有苦衷。”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工人的钱不能拖,你弟现在只能靠你了。”
03
徐伟是在我准备离开时出现的。
楼下那家卖快餐的小店刚开门,他从巷子里出来,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胡子冒了青,眼睛躲着我。
王强先看见他,转身就要过去。我伸手拦住了。
“徐伟,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他停在两米外,嘴唇动了动:“姐,你先跟我找个地方说。”
“就在这儿说。”
门口的人都看着他。徐伟抬头扫了一圈,脸色更难看,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工人的工资,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项目款还没下来,过几天就到了。”
王强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徐伟没有接话,蹲在台阶边点烟。打火机响了三次,才把烟点着。他抽得很急,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低头去弹。
我看着他:“账册、公章和电脑为什么都带走?”
“怕东西被抢。”
“谁会抢公司的东西?”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随即又低下去。
“我就是想先把事情捋清楚。”
这话听着像我平时在公司里说的,先把事情捋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我问:“唐静呢?”
徐伟的烟停在半空。
“她带浩浩回娘家了。”
“因为你欠工资?”
“她说不想跟我过了。”
他把烟头摁在台阶缝里,摁了好几下。那里已经有一小片黑色的烟蒂,被压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们吵架多久了?”
“就这几天。”
“她为什么连孩子都带走?”
“嫌我没本事,怕跟着我受罪。”
说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很快又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我本来还想问那套房和店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他连公司账上的事情都说不清,提起那些,只会让他更快关上嘴。
“你到底还差多少钱?”
“先把工人的工资补上就行。”
“我问你还差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一百八十万。”
王强在旁边皱起眉头。
“你不是说项目款快到了吗?”
“是快到了。”
“什么时候?”
徐伟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鞋边的泥,颜色很新,像刚从哪个工地回来。可他身上没有常见的水泥灰,也没有沾到油漆,袖口反而干净得过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像怕我甩开。
“姐,你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抽出来。
他从小就这样。闯祸时先装得若无其事,实在躲不过了,才用一副快要被人丢下的样子看着我。
“你要我怎么帮?”
“先借我一点钱,把最急的堵上。”
“多少?”
“一百八十万。”
风从写字楼的过道里穿过去,卷着一张废纸,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
我把手抽回来:“你知道这不是一点钱。”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等项目款下来,我马上还。”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说过许多遍。
王强轻轻咳了一声:“徐姐,你们先商量。我们不是不讲情面,只是家里都等着用钱。”
人群慢慢散到两边,却没人真正离开。徐伟看着他们,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对王强说:“工资明细先给我留一份。”
他点了点头。
徐伟低声说:“姐,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大。”
“我只是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他抬头看我,眼底像压着一层没睡醒的红。
“我没拿工人的钱。”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你拿了。”
他却像没听见,转身朝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唐静那边,你帮我劝劝。她要是真把浩浩带走,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烧水。她听见门响,连围裙都没解,便迎了出来。
“见到你弟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说项目款快到了。”
母亲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把灶上的火关小。
“我就知道,他不是没办法。”
我没有坐,站在餐桌旁问:“他跟唐静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低头拧毛巾,拧得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夫妻吵架,哪有不闹的。唐静也是气头上,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带孩子走了。”
“孩子还不是徐家的?她舍不得。”
母亲说得很自然,仿佛只要等一等,所有人都会按原来的位置坐回去。
我想起徐伟那双没睡好的眼睛,还有他突然说出的那句“我没拿工人的钱”。
“母亲,他说他没拿工资。”
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工人不是没拿到吗?”
“他说项目款还没下来。”
“那不就是一回事?”
她把毛巾搭到盆沿,转身去拿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两口。
“兰兰,你弟现在正难,你别一遍遍问他。男人要面子。”
我没有回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徐伟发来的消息。
“姐,求你了,别让他们把公司弄没。”
我盯着那句话,半天没有按灭屏幕。
母亲从旁边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又找你?”
“嗯。”
“你就说会帮他。”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药盒,数出两片药,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04
徐伟第二天又失联了。
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开始还能听见铃声,后来便只剩下关机提示。王强也来问过两次,说有人已经准备去劳动部门咨询,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急。
我把工资明细带回公司,趁午休核了一遍。
徐伟那边的账目不完整,能看出来的只有几笔工程款和材料支出。最奇怪的是,最近一个月几乎没有正常的付款记录,连办公室的房租也断了。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下午下班前给母亲打了电话。
“徐伟还没联系你?”
“没有。”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能去哪儿?不就是躲着清静。”
“工人要找他。”
“找就找,欠钱又不是不还。”
“那你让他接电话。”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轻声说:“兰兰,你别逼他。”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不接。”
“你是他亲姐,不能跟外人一样。”
“我只是问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唐静。”
她的语气忽然急起来:“唐静带着孩子住在娘家,说要离婚。徐伟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昨天晚上还说不想活了。”
我猛地坐直:“他人呢?”
“我哪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说这些?”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随后,母亲开始咳嗽。咳得很重,像胸口压着什么东西。等她缓过来,只剩下细碎的喘气声。
“你先回来一趟。”
我下班后赶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一天白。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面汤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我把文件袋放下:“医院去过没有?”
“没事,老毛病。”
“胸闷多久了?”
“你弟的事闹成这样,我能不胸闷吗?”
她说着抬手按住胸口,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兰兰,你手里能不能先拿出一百八十万?”
我没说话。
“不是白拿,先把工人的嘴堵住。唐静听说你弟没钱,更要带孩子走。”
“那徐伟为什么不找唐静想办法?”
母亲的手从胸口移到膝盖上,慢慢搓着裤子的布料。
“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房子和车不是都在她名下吗?”
这句话刚说完,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转开。
“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哪能拿出来乱动。”
“他的公司出了问题,首先应该动他们自己的东西。”
“你弟已经够难了,你还要逼他?”
“我只是问一句。”
“你有房子,有存款,帮他一回怎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柜子上的玻璃杯被震得轻轻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因为她要钱,而是她说得太理所当然,连徐伟该先做什么,都已经替他省掉了。
“我的房子是给自己养老的。”
“你还年轻,怎么就总想着养老?”
“我四十七了。”
“那也比你弟有办法。”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件不用讨论的事实。
我拿起文件袋:“我先回去了。”
母亲没有拦我,只在身后说:“你真要看着你弟的家散掉?”
我停在门边。
“唐静要离婚,是因为欠工资,还是因为别的事?”
“夫妻之间的事,谁说得清。”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拿钱?”
母亲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站了片刻,还是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母亲给我发来一张医院缴费单。上面只有几项检查,金额不大。她随后又发来一句话:“我胸口一直疼。”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她接得很快。
“你在哪里?”
“在家。”
“去医院。”
“你弟还没消息,我哪有心思去医院。”
“我现在过去。”
她没有拒绝。
医院的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母亲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胸闷,偶尔心慌,昨晚没睡好。
检查做了两个多小时。
结果出来时,医生说有心律失常,需要观察,暂时没有危及生命的迹象,按时吃药,别太劳累。
我把注意事项记在手机里,准备去缴费,母亲却拉住我的袖子。
“别告诉陈瑶。”
“为什么?”
“她一听见就要吵。”
“她是你外孙女,应该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帮不上忙,只会说你不该管你弟。”
母亲说着把检查单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别让她看。”
我看着她的手,那张纸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块,边角已经皱了。
回到病房,她又问:“你房子大概能卖多少?”
我站在窗边,楼下正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塑料袋被风吹得啪啪响。
“母亲,你刚检查完。”
“我知道,可徐伟等不了。”
“医生说你不能劳累。”
“我不劳累,想想办法也不行吗?”
我转过身:“你把完整检查单给陈瑶看。”
她立刻把脸偏到一边。
“她不懂这些。”
“她懂不懂,至少有权知道。”
“我说了不用她管。”
那一刻,病房门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母亲闭上眼,像是被那声音吵得难受。
我站在床边,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徐伟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风声。
“姐,我真没路走了。你先把钱给我,等我把公司保住,什么都听你的。”
我反复听了两遍,终于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母亲发来消息:“你弟说,只要有一百八十万,事情就能解决。”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睁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中介。
05
房子挂牌后的第三天,买家把定金打进了账户。
中介说,对方愿意一次性付款,只是价格比附近成交价低。我没有再拖,签字时手腕有些僵,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陈瑶知道后,从公司赶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被搬空的书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的把房子卖了?”
“先把徐伟的事处理了。”
“外婆的检查结果你看过吗?”
“医生说暂时不危险。”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把单子给我看?”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她走到阳台,摸了一下空掉的花盆架。那上面原来摆着她高中时种的薄荷,后来搬家时只剩一个旧盆。
“你准备住哪里?”
“先租房。”
“租多久?”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陈瑶转过身:“你总说处理完。舅舅以前欠的钱,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没能马上回答。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边,压住那串钥匙。
“你不是在帮舅舅,你是在把自己的以后交出去。”
这句话很重,却没有争吵的声音。她说完便下了楼,连门都没有用力关。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楼下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起身收拾东西。
卖房款到账那天,我先去了银行。
工作人员把转账用途打印出来,让我确认收款人和金额。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输入了徐伟的账户。
一百八十万元。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手心全是汗。母亲一直在电话里问进展,我只说已经办好了。
她没有问我住哪里,也没有问陈瑶去了哪里,只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工人的钱拿到了,你弟就能缓过来。”
我低声应了一句。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徐伟公司。
门外还站着几个人。王强看见我,快步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徐姐,你来了正好。”
“工资到账了吗?”
“刚才有人说已经结清了。”
我心里一松:“徐伟把钱打过去了?”
王强没有回答,低头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工资结清表,日期是三天前。上面盖着公司的章,几名工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已结清,金额合计正好一百八十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数了一遍。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三天前。”
“谁给你们的钱?”
“项目那边打来的。”
王强抬头看我:“徐总那天还在,说款到了,让我们签字。他说以后公司就能正常运转。”
我捏着那张纸,纸面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发颤。
“你们都拿到钱了?”
“拿到了。最后一笔昨天到账。”
门外那几个工人也围了过来,有人点头,有人把手机里的收款记录给我看。日期一个比一个清楚。
我刚刚转出的房款,在手机银行里还显示着交易成功。
可一百八十万工资,三天前已经结清。
王强问:“徐姐,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
这时,写字楼门口传来孩子的声音。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背着书包跑进来,身后跟着唐静。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脸色比我记忆里憔悴,却没有母亲说的慌乱。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徐伟从她身后走出来,伸手接过孩子的书包。孩子叫了他一声爸爸,他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唐静没有躲开他,反而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看着他们,一时没弄明白。
“你们不是要离婚吗?”
唐静抿着嘴,没有回答。徐伟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先看王强,又看我。
“姐,你听我解释。”
我把工资结清表举起来:“工资三天前就结了。”
“那不是公司自己的钱。”
“项目回款?”
“有人故意做局,想把我的公司弄垮。”
他说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这套说法。
“房子、车,还有店铺份额,都已经在唐静名下。你为什么还说自己没钱?”
徐伟的脸色一下变了。
唐静握住孩子的肩膀,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些东西跟公司没有关系。”
“可你不是说唐静带孩子走了吗?”
“我们只是吵架。”
“母亲说你连家都不敢回。”
徐伟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
“她担心我,话说重了。”
我手机忽然响了。
是银行客服。
对方确认我的身份后说,刚才那笔一百八十万元正在被分两笔转出,若我在半小时内申请止付,或许还能截住一部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三天前的工资结清表。
王强和几个工人看着我,徐伟护着孩子,唐静挽着他的胳膊。电话里,银行工作人员正在重复询问,我是否立即申请止付。
我若按下确认,可能保住房款,也可能亲手把弟弟送进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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