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扑进产房,把血腥气卷得满廊都是。彭嘉雯的手从被褥里探出来,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攥住萧慧洁的腕子。
“姐姐,你怪我偷了你的永琪……”她嗓子里像卡了团棉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可当年拿血书逼我断绝退路的人,正是你最信赖的……”
话没说完,她眼里的光就灭了。
手垂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婴儿的啼哭炸响在死寂的屋里。
萧慧洁抱着刚落地的小人儿冲出产房,月光底下,赵艺婷就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素白斗篷,面容沉静,向她点了点头。
01
萧慧洁是在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被拽回现实的。
产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出来。
老妈子们进进出出,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萧慧洁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刚刚那个哭过一嗓子就安静了的小家伙,襁褓是青缎面的,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彭嘉雯的孩子。
一个时辰前,产房里还传出来彭嘉雯断断续续的痛叫,她隔着门喊了一句“姐姐”,萧慧洁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彭嘉雯从来不这么喊她。
自从彭嘉雯嫁进宁王府当了侧妃,萧慧洁见过她便绕道走,两个人几乎没打过照面。
可那声“姐姐”太真切,像在攒着最后的力气喊她。
萧慧洁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产房的门,屋里的稳婆正要往外赶她,彭嘉雯却忽然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青筋暴起的手指向她虚虚地招了招。
稳婆退开了。
萧慧洁走到床边,彭嘉雯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
“姐姐,你怪我偷了你的永琪……”
萧慧洁喉咙发紧,她和唐俊民已经分房一年了,这个“偷”字像一根刺,扎得她胸口发闷。
“可当年拿血书逼我断绝退路的人,正是你最信赖的好妹妹,赵艺婷。”彭嘉雯说完这句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直直地倒回了枕头上。
稳婆探了探鼻息,脸白得像纸:“侧妃……殁了。”
产房里炸开了锅。
萧慧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抱起那个孩子的,孩子的脸皱成一团,小手在襁褓里挣了挣,抓住了她胸前的一缕头发。
她抱着孩子冲出产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月光冷得像水。
赵艺婷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素白斗篷,面容平静得不像刚死了人的样子。
她看见萧慧洁,微微叹了口气:“姐姐怎么出来了?月子里的人见不得风。”
萧慧洁盯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她说……”
“她说累了吧,”赵艺婷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产房里的话,姐姐也不必全往心里去,人疼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萧慧洁看着她,一腔子话全堵在嗓子眼。
她想说彭嘉雯咽气之前提到了血书。
她想说彭嘉雯说“正是你最信赖的好妹妹”。
但赵艺婷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坦荡,边上还有捧着热水路过的小丫鬟,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
萧慧洁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彭嘉雯三日前才产下一名男婴,今夜突然血崩,整个宁王府都已经闹翻了天。唐俊民去城外军营巡视未归,宁王妃唐玉璎在屋中念了半夜的佛经。
也就是说,此刻这诺大的宁王府,没人替萧慧洁做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襁褓里,像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刚刚咽了气。
赵艺婷又开口了:“姐姐,夜里露水重,你抱着孩子进屋歇歇吧。等世子爷回来,再商量后事。”
她的语气那么稳,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萧慧洁站在那里,夜风从她衣领里钻进去,凉飕飕的,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三年的宁王府陌生得像座冰窖。
她终究还是把孩子交给了赵艺婷伸过来的手。
02
六年前的春天,萧慧洁还不认识唐俊民。
那日她骑马出城踏青,回来时经过城西的河边。
柳树刚抽了新芽,水面上泛着薄薄的金光,她远远看见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姑娘,其中一个正拽她的袖子。
萧慧洁的马鞭甩过去,正抽在那泼皮的手背上,那人疼得松了手。
另外两个回头看见来了一个骑马的姑娘,呵斥了一句,并不当回事。
萧慧洁翻身下马,手中的鞭子在地上啪啪甩了两响:“怎么,还想挨鞭子?”
泼皮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姑娘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慧洁走过去,她猛地抬头,露出半张被泪水糊了泥的脸。
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刚哭过的河滩。
“你叫什么,家在哪儿?”萧慧洁问。
“我……我叫赵艺婷,”她声音怯怯的,“爹娘都没了,剩我一个人投亲去,谁想到路过这儿遇上了那伙泼皮……”说着眼泪又滚下来。
萧慧洁蹲下身看了看她,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料子虽旧,针脚细密整齐,不像穷苦人家的闺女。
她也没多想,伸手把人拉起来:“那你亲戚家在哪儿,我送你。”
赵艺婷低下头,却答不上来。半晌,她小声说:“没有了,亲戚早搬走了。我是到了才打听到的。”
萧慧洁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和哭红的眼眶,心里一软,脱口而出:“那你先跟我回府住几天,歇歇脚再说。”
赵艺婷猛地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头去,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姐姐。”
那是萧慧洁第一次被人叫姐姐。
她那年二十岁,家里没有姐妹,萧玉山膝下就她这一个闺女。
这一声姐姐叫得她心里暖烘烘的,将她从马背上拉下来,一路牵回了将军府。
萧玉山那日在书房练字,听见院子里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赵艺婷规规矩矩站在廊下,行了个闺阁女子的礼。
萧玉山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上面缀着一枚拇指大的青玉坠子,他脸色忽然变了,握着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
到了夜里,他叫来心腹老仆,吩咐了两件事。
三日之后,老仆回报:赵氏一族六年前在白鹿山遭遇匪患,满门已绝。
萧玉山听完沉默了很久,摆摆手让老仆出去了。
他没再提赵艺婷的事,只是从那之后,每次赵艺婷从那把太师椅边经过,他手里的茶碗总会不自觉地搁下。
赵艺婷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她手脚勤快,心思活络,萧慧洁喜欢什么,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慧洁喜欢听书,她就学着讲;萧慧洁闲来爱舞刀弄枪,她便坐在廊下替她绣帕子。
不出半年,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把她当自家人,连灶房的刘妈都说:“赵姑娘真是个可心人儿。”
有一日萧慧洁练剑回来,热得满头是汗,赵艺婷打了一盆井水端到院里的石桌上。
萧慧洁掬了把水洗脸,水冰凉凉的,抬眼看见赵艺婷正抱着个瓷瓶坐在廊下,指缝间漏出几缕青烟,蚊虫绕着她飞。
“你干什么呢?”萧慧洁问。
“点艾草驱蚊,”赵艺婷笑了笑,“姐姐刚才练剑的时候,我看见树根底下有蚊子窝。”
萧慧洁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是暖还是酸。
她走过去,挨着赵艺婷坐下来:“我爹说,不留外人长住。你安心住着,回头我跟我爹说,认你做个干女儿。”
赵艺婷手中的艾草微微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姐姐说笑了,我是什么人,哪配做将军府的干女儿。”
“我说配就配,”萧慧洁笑着拍她肩膀,“我爹最疼我,我跟他说,他肯定应。”
赵艺婷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轻轻说:“那我还是做姐姐的妹妹就好。”
那一夜,萧慧洁睡得很安稳。
她不知道的是,赵艺婷回房后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玉坠子,摩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亮她的半张脸,她那双在白天总是弯弯的、含笑的眼,在夜里没有半分笑意。
那枚玉坠子是赵艺婷七岁那年,她爹赵长海临出门前塞进她手里的。她爹说是萧玉山将军送他的,叫她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
后来她等来的是白鹿山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是萧玉山来报的信,是赵长海手下一个侥幸逃生的亲兵,浑身是血地拍开了她家的门。
那个亲兵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萧将军走了,没管赵副将”,便倒在她家门口再没起来。
赵艺婷那年七岁,她不识字,不知道那年白鹿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句话:萧玉山走了,没管你爹。
她爹死了,萧玉山还活着。从那天起,这句话就刻进了她骨头里。
如今她进了萧将军的府邸,坐在萧家小姐身边,被叫一声妹妹。她等的不是这个。她等的是一把刀。可是刀藏了六年,她始终没等到最合适的机会。
直到那天,萧慧洁从灯会上回来,满脸通红地告诉她,她遇见了一个人。
“他姓唐,叫什么来着……对了,唐俊民,是宁王府的世子。”萧慧洁坐在桌边掰着手指头细数,“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温吞吞的,还挺有眼色,我说我渴了,他转身就去买酸梅汤。”
赵艺婷含笑听着,手里的茶盏稳稳地端在掌心。宁王府的三公子,她听说过。
“姐姐,”她轻声问,“他去灯会做什么?”
萧慧洁的思绪被这一问问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讷讷一笑:“他说是替母妃给佛堂添灯油的。”
赵艺婷微微弯起嘴角,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03
萧慧洁和唐俊民的亲事,定得比萧玉山预料中更快。
宁王府来提亲那天,萧玉山在正堂坐了一下午,茶凉了三盏,才慢慢开口问萧慧洁:“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萧慧洁难得红了脸:“他说……他说他院子里新栽了几株海棠,叫我明年春天去看花。”
萧玉山看着她,半晌,把茶碗一搁:“那就去。”
婚期定在秋后。
那几个月,赵艺婷比萧慧洁自己还忙。
她拉着绣娘挑了半个月的绸缎,又满城去找那个嫁衣上头最时兴的绣样。
萧慧洁看她成日跑来跑去,好笑地拦住她:“你比我还上心。”
赵艺婷笑着抬头:“姐姐出嫁是大事,我这做妹妹的,总算能为你做点事。”
成婚前夜,赵艺婷坐在萧慧洁房里,替她细细篦头发。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端着身子满眼笑意,一个垂着眼帘安安静静。
“姐姐,”赵艺婷忽然开口,“你嫁过去之后,能不能带我一起?”
萧慧洁一愣:“宁王府规矩大,你去了会闷的。”
“不会。”赵艺婷的声音很轻,“我留在将军府,就没有人替姐姐说话、替姐姐传话了。”她咬了咬嘴唇,“姐姐一个人在王府,处事又直,我怕你受委屈。”
萧慧洁心里软得像被热水泡过,她转过身握住赵艺婷的手:“好,我带你去。你陪着我,我也有个伴。”
赵艺婷缓缓笑起来,那笑容在烛火底下亮晶晶的,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绕着手里的木梳:“那说好了,我一辈子都跟着姐姐。”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过得很好。
唐俊民性子温和,待萧慧洁体贴入微,知道她从小骑马惯了,特意在后院辟了一处小马场,逢了休沐便陪她跑上一圈。
萧慧洁起初对王府的规矩处处不习惯,王妃唐玉璎又是个重礼数的人,婆媳之间难免磕碰。
赵艺婷总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手巧,学着做王妃爱吃的桂花藕粉糕,端到唐玉璎房里去;她又会说话,三言两语把萧慧洁的“莽撞”圆成“率真”。
私下里她拉着萧慧洁的手,给她讲宁王府各房管事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谁是什么脾气,谁要紧着打点,谁可以不必理会。
“姐姐只管和世子好好过日子,”她说,“外面的事,有我呢。”
萧慧洁起初还会客气,说“你又不是我家的丫鬟,不必替我做这些”。
赵艺婷听了也不接话,只是笑笑,照样忙前忙后。
时间久了,萧慧洁也就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像习惯呼吸一样自然。
可也正是在那两年里,萧慧洁渐渐察觉,唐俊民看赵艺婷的次数多起来了。
她起初没放在心上,有一回三个人在院子里纳凉,唐俊民顺手替赵艺婷拂了一下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赵艺婷偏过头去,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换作别的妇人,怕是当场就要翻脸了。
萧慧洁没有,她是武将家养出来的女子,从小就奉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八个字。
她想着,那大概是她多心了。
两年过去,萧慧洁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她没在意,萧玉山那边催过一回,她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了。
可是宁王妃唐玉璎的脸色一日比一日不好看,连带着日常问安都夹枪带棒的。
有一次月初请安,唐玉璎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捏着一粒蜜饯看了看:“这蜜饯再甜,搁久了也要坏,何况是人。”
萧慧洁听懂了,一句话没辩,低着头退了出来。
出了院门,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赵艺婷站在月亮门外等她,见她出来,递上一方帕子:“王妃说话是不好听,姐姐别往心里去。”
萧慧洁接过帕子,没有吭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日头把她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姐姐,”赵艺婷忽然说,“我替你打听了一门亲事,王爷那边有人提过一位远房表亲,姓彭的,性子温顺,知书达理。若是王妃非要纳人进来,不如挑了知根知底的,总好过外边不知来历的,日后也听姐姐的话。”
萧慧洁转过头看她,心里不知怎么地咯噔了一下。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04
彭嘉雯进府那天,下了一场春雨。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撑着把青布伞,站在宁王府的角门外。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湿了她的裙角,她也没有去管。
赵艺婷在门里朝她招手:“表姐,快进来,外头湿着。”
彭嘉雯抬脚跨过门槛,漫不经心地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萧慧洁身上时,手上那把青布伞险些没拿稳。
她低下头,微微屈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见过世子妃。”
“起来吧,”萧慧洁伸手扶她,“路上累了吧,先进屋喝口热茶。”
彭嘉雯没有抬头,顺着她的手进去了。
那一天,萧慧洁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彭嘉雯长得确实好看,细眉细眼的,安安静静,站那儿就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来由地觉得这位远房表亲太寡言了,不像是有心机的人。
可后来几日,萧慧洁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彭嘉雯进府第三天开始晨昏定省。
她规矩学得极快,比萧慧洁当年刚嫁进来时利落得多。
每次见面她也恭敬,恭恭敬敬行礼,恭恭敬敬道谢,恭恭敬敬退出去。
但萧慧洁做针线时她不肯坐,萧慧洁递茶盏时她双手接着却始终不抬眼,萧慧洁一靠近她就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
萧慧洁是习武的人,最敏感的就是旁人的僵硬。
她把这个疑惑压在心底,借口去彭嘉雯房中送一匹新料子,顺便探探她的底。
彭嘉雯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子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卷画轴,萧慧洁走过去扫了一眼,画的是一幅红梅。
萧慧洁随口说:“这梅花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彭嘉雯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她低低道:“闲来无事,随便描的。”
萧慧洁目光扫到桌角那本翻开的琴谱,正要伸手去拿,彭嘉雯忽然快步上前,把琴谱拢进了袖子里:“这曲子我还没练熟,怕污了世子妃的耳朵。”
萧慧洁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彭嘉雯煞白的脸,再看看她紧紧攥着琴谱的手指,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当晚,萧慧洁靠在床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屋里的烛火一跳一跳。
她把那天在灯会上遇见唐俊民的事想了又想,又把彭嘉雯进府前后的细节拼在一起。
老实说,彭嘉雯这个人,连和唐俊民的照面都是避着的。
听闻唐俊民曾去她院里帮她修过一回窗棂,彭嘉雯全程站在树下,连堂屋都没进。
一个被逼进府的侧妃,处处躲避丈夫,又处处躲避正房。
这反常过于扎眼,萧慧洁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她把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屏派去彭嘉雯院里,借口送端午节的节礼,嘱咐她找机会看一眼那本琴谱。
翠屏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进门便关上门窗,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从琴谱夹层里抖落出来的,上面圈圈点点都是批注,仔细看却是一笔一画抄写的一首诗。
诗只有四句,还押了韵,分明是:“彭家满门事,血书字字真。若不从吩咐,黄泉做路人。”
萧慧洁的手在纸上按了一瞬,又抬起头来:“这是谁写的?”
翠屏声音发颤:“小姐,这字迹……我瞧着像是艺姑娘的。”
萧慧洁猛地攥紧了那张纸,好半天没有说话。
她认得赵艺婷的字,她俩处了六年,赵艺婷替她写过家书、抄过账目,那笔清秀的簪花小楷,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她坐在灯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赵艺婷给她介绍了彭嘉雯,赵艺婷说这位表亲“知根知底”。
可彭嘉雯的琴谱里夹着赵艺婷写来的血书,字字句句是催命符。
她为什么这么做?
萧慧洁坐不住了,披了件外衣便往彭嘉雯院里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住脚步,彭嘉雯房里的灯还亮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站在廊下,夜风从脚底下钻上来,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轻轻地叩了三下门。
05
房门打开时,彭嘉雯显然没有料到是她。她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头发已经散了,肩上披着一条旧褡子,见是萧慧洁,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萧慧洁没给她关门的机会,侧身进了屋。桌上的油灯还燃着,那本琴谱正摊开放着,琴谱旁边搁着一方洗净的砚台,一支笔搭在上面,墨还没干透。
彭嘉雯站在灯影里,目光落在萧慧洁手中的那张纸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含着一口黄连。
“是翠屏姐姐在柜子里找着的那本琴谱吧。”她说,声音倒是镇定下来了,“姐姐都看到了。”
萧慧洁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问:“赵艺婷写的?”
彭嘉雯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写的。可她不让我说是她写的,我也怕说出来没人信。”
萧慧洁找了张椅子坐下,口气尽量放平:“从头说。”
彭嘉雯攥了攥衣角,缓缓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口旧樟木箱,开了锁,从底下抽出几张纸来,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她摊开在萧慧洁面前。
第一张是一封契书,上头写着她父亲彭永年欠下某商号纹银二千两,限期归还,逾期以家产相抵。
第二张是一封告假文书,写的是她父亲在任期间贪墨库银若干,署名是彭永年自己的笔迹。
第三张就是那张血书,字迹鲜红,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的,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若不从命,令尊身败名裂,彭家门楣尽毁。”
“我爹没有贪墨,”彭嘉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那告假文书是伪造的,可笔迹一模一样,若递到衙门口,没有人会细查。我爹是读书人,一辈子好面子,我不能让他晚年还被人戳脊梁骨。”
萧慧洁盯着她:“所以你就进了王府?”
彭嘉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慢慢地垂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应过我,只要我……只要我生下孩子,她就把这些东西烧了,放我爹一条生路。她说她只要孩子,不要我的命,孩子生下来由她养着,我可以回家,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我没想到,”她挪开眼睛,声音忽然低得像雨后屋檐下的一点积水,“世子爷这个人……他待我太好了。”
她没再说下去。萧慧洁也沉默着。两个人隔着那盏油灯坐着,谁也没看谁。好半晌,萧慧洁终于开口:“你早前为什么不说?”
彭嘉雯的肩头瑟缩了一下:“姐姐,我若说了,你信我吗?她在你身边六年,将军府上下拿她当自己人,宁王府上下也拿她当自己人,连王妃都夸她知好歹。我一个刚进门的侧妃,拿一封血书来说她逼我入府夺宠,换了你,你信我,还是信她?”
萧慧洁的嘴唇动了动,她张了张口,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明白,彭嘉雯说的是实话。
若在今日之前,谁会信赵艺婷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连走路都避开蚂蚁。
“我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彭嘉雯的声音渐渐平淡下去,“反正孩子生了,我走我的。可我没想到她这人……她这人比我以为的还要狠。她开始连着我一起防了。”
“她防你什么?”
彭嘉雯从袖中摸出两张纸,上面细细密密地写着一行行小字:“这是上个月我借故去她屋里寻针线时,在她妆奁底下抄的。她这些日子在联络的人,不是府里的,是外头的。其中有一个人姓郑,我打听过,听说是什么旧部的亲兵,替她跑腿打听一桩旧案的。”
“旧案?”
“说是白鹿山,”彭嘉雯抬起眼睛,灯火在她眼底亮了一下,“姐姐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萧慧洁心里咯噔一声。
白鹿山三个字,她在萧玉山书房的一本旧札记里见过,只一笔带过,说是那年剿匪,“折了赵副将一员”。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桩战事旧闻。
现在彭嘉雯又提起白鹿山,她心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尾滑溜溜的鱼,从指缝间游了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血书和自己手上的纸都收进怀里:“我先不发难,你也不要说我来过你这里。”
彭嘉雯点了点头。
萧慧洁出了门,站在廊下,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一小角,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她本想直接回房去,想一想还是止住了步子,拐了个弯,朝赵艺婷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她要问个明白。
可到了院门口她又停住了。赵艺婷的房里灯黑着,大约是已经歇了。萧慧洁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那盏灯忽然亮了,灯芯拨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听见赵艺婷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糯糯的:“是姐姐吗?我这几天睡得不太好,灯一直没灭。姐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慧洁站在黑暗中,嘴唇紧抿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06
门从里面拉开,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赵艺婷穿着一件月白寝衣,披了件旧薄袄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倦意。
她见萧慧洁不说话,便轻轻拉过她的手:“姐姐手怎么这么凉,进来烤烤火吧。”
萧慧洁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只炭盆,火苗旺旺的,桌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赵艺婷一边拢火一边说:“入夜了,姐姐要是有什么话,不如明天再说?”
萧慧洁没有坐。她站在炭盆旁边,把那封血书从怀里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摊在桌上:“这个,你认得吧。”
赵艺婷低头看了一眼,没用手碰,只是静静望着,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姐姐在哪儿得的?”
“彭嘉雯的琴谱夹层里。”
赵艺婷舔了舔嘴唇:“姐姐,这字看着像我的,可也不一定是我的。府里能学我笔迹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慧洁打断她:“白鹿山,赵副将。”
赵艺婷的动作停了一瞬,也就只是一瞬。她抬起脸,看着萧慧洁,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姐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彭嘉雯说,你最近在查这桩旧案。”萧慧洁盯着她的眼睛,“你查白鹿山做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炸开的声音。
赵艺婷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火钳,站起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血书上。
“姐姐,”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既然找到了血书,想必也知道了彭嘉雯入府的原因。她是个可怜人,我也不想瞒你。但我问你一句,你信她,还是信我?”
“她手里有你的血书。”萧慧洁一字一顿地说。
“那字是我替人抄的。”赵艺婷面不改色,“有人托我抄一封文书,只说催一封债,并不知道是那种用途。”
萧慧洁摇头:“那样的东西,你会随便替人抄?”
赵艺婷叹了口气:“姐姐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可姐姐想过没有,我若真要害你,为何要把彭嘉雯塞给你做侧妃?就让王妃随口替你聘一个不知底细的,岂不更省事?我是替你挑了个能拿捏的人。”
这话确实说得有理。
萧慧洁站在原地,有一瞬间几乎要被她说服了。
灯光底下,赵艺婷的表情温和、坦然,站在那里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她所有的辩解都在情理之中。
萧慧洁正要开口再问,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一个老妈子的声音:“世子妃,侧妃那边出事了!”
萧慧洁转身就往外走。身后赵艺婷的声音远远追上来:“姐姐慢些走,当心湿了鞋。”
彭嘉雯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满院子都是人。
萧慧洁拨开人群挤到门口一看,彭嘉雯正抱着肚子蜷在床上,额头上一层密密的冷汗,整个人疼得直打颤。
床前的地上落着一把剪子,萧慧洁走过去一看,剪子上沾着一片衣角的碎布,像是刚刚有人扯下来的。
“怎么回事?!”萧慧洁喝问。
房中一个老妈子战战兢兢地回话:“回世子妃,侧妃也不知道怎么了,方才忽然说腹痛得紧,奴婢正要去找大夫,侧妃却又说不要惊动府里……”
萧慧洁回头看了彭嘉雯一眼。
彭嘉雯忍着疼,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方便说。
萧慧洁心里一沉,扫了一眼屋里的下人,压低声音:“都退出去。”
门关上了。彭嘉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萧慧洁。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若再多嘴,你爹的命,我随时能收。”
萧慧洁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她终于明白方才赵艺婷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拖住自己说了一刻钟的话,让彭嘉雯这头的威胁落到了实处。
萧慧洁心里那把火噌噌往上蹿,她转身冲出院门,目光扫向赵艺婷的小院,发现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灭了。
灯灭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慧洁站在月光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太清楚了,她手里那封血书还不够扳倒赵艺婷。
赵艺婷刚刚那番话滴水不漏,彭嘉雯手里那份威胁的纸条上也只写了一行字,没署名没落款,没有证据能直接指到她头上。
可这一步一步算计得分毫不差的人,她跟在自己身后六年,叫了自己六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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