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公公说房子以后归大姑姐,让我三天内租房搬走。

我没哭,只问了一句您确定。

他点了头。

我转身进卧室,拉开抽屉,把房本、存单、金饰一件件装进包里。

丈夫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出声。

大姑姐在客厅笑出了声。

次日,宋家大门被中介敲开,带人看房,说业主已委托挂牌。

公公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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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串钥匙砸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给那盆绿萝浇水。

水壶嘴一歪,水浇到了拖鞋上,凉丝丝地渗进袜子。我没起身,听见客厅里宋德贵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响,但压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

“雅洁,你过来。”

我放下水壶,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宋立辉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宋玉英挨着宋德贵坐,手里剥着橘子,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冲我,冲她儿子。

她儿子窝在单人沙发里打游戏,脚搭在扶手上,鞋没脱。

郑慧兰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角,搓来搓去。

茶几上多了一串钥匙,是次卧的,挂着一个红塑料牌,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玉英”两个字。

“这房子,以后给你姐住。”宋德贵开了口,眼睛没看我,看的是茶几上的遥控器,“她儿子要上初中,户口得落过来。你们两口子,出去租个房子,过渡过渡。”

我站着没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宋玉英儿子手机里的游戏音效,哒哒哒响个不停。

“爸,您是说,让我搬出去?”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不是让你一个人,你和立辉一块儿。”宋德贵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你姐离婚了,带个孩子不容易。这房子三间屋,你们占两间,不合适。”

我看了眼宋立辉。他还在看那只黑屏的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钉住了。

“那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我问。

宋德贵终于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那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问他关于钱的事,他就是这副样子。

不耐烦里掺着一点觉得你多事的嫌弃。

“写谁的名不重要,这是宋家的房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年买房,立辉出了钱的。”

我没接话。

宋玉英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拿纸巾擦手指头,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

她儿子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烦不烦”。

“三天。”宋德贵竖起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三天够了吧?找个房子,押一付三,钱不够我贴你两千。”

两千。这套房子在二环边上,对口全区排前三的初中,市价早就过了两百万。他贴我两千。

“好。”我说。

宋立辉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宋玉英的手停了一下,橘子皮从指缝里掉下来。

宋德贵似乎也没料到这么顺利,愣了一瞬,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那就这么定了。”他调着台,语气松快了不少,“早这样多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宋玉英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宋德贵哼了一声,像是笑。宋立辉始终没出声。

卧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摸上去微微发潮。

房本、购房合同、父母当年的转账凭证,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又打开衣柜,从最里层拽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五张定期存单,还有结婚时我妈给的一对金镯子,一副金耳坠。

这些东西,宋立辉从来不知道放在哪。他连家里有几张银行卡都搞不清楚。

我把帆布包塞进衣柜最底层,用一床旧棉被盖住。然后坐到床沿上,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张律师,我决定了。”

对方回得很快:“材料都齐了?”

“齐了。”

“明天下午两点,来所里签委托书。”

我回了个“好”字,锁了屏。

客厅里传来宋德贵换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没有要停的意思。

宋玉英的儿子在喊“妈我饿了”。

郑慧兰的拖鞋声往厨房去了。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伸手把镜子旁边那张全家福扣在台面上,照片里宋德贵坐在中间,宋玉英挽着他胳膊,宋立辉站在最边上,我挨着宋立辉,笑得一脸拘谨。

十二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十二年,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是我盯着铺的,每一面墙都是我选的漆。

买房那年我三十岁,跑遍了半个城,最后看中这里,就图它离地铁近,采光好。

我爸妈把一辈子攒的养老钱取出来,一把打到我卡上,说闺女,这是你的底气,写你名,别加别人。

我听了。

宋立辉家当时出了十万,说是装修款。

那笔钱我第二年就还了,连本带利,还多给了五千。

转账记录我留着,银行流水我打出来了。

这些事,宋德贵可能不记得了,也可能从来就没打算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但没哭。

我弯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落了灰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

衣服不用多带,够换就行。

重要的都在那个帆布包里。

宋立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手机,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你真要搬?”他问。

我没抬头,把箱子立起来,靠墙放好。

“你爸说了三天,我明天就搬。”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最后在裤缝上蹭了蹭。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话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爸说了算。”我打断他,抬起眼看他,“你不是也这么觉得?”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十二年,同床共枕的人,我竟然到今天才看清,他连争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那一瞬,我听见客厅里宋德贵在笑,声音很大,像是看了什么好笑的节目。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个笑声,手慢慢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白白的,像一排整齐的眼睛。

明天。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宋家其他人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把行李箱和那个帆布包从衣柜里拖出来,靠门放着。

然后进了厨房,像平时一样煮粥、煎蛋、热牛奶。

郑慧兰是第一个起来的。她进了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叹了口气,帮我把碗筷摆好。

“雅洁……”她站在碗柜前,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

“玉英也是可怜,一个人带孩子……”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要不你服个软,让立辉跟他爸好好说说……”

“妈。”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她,“粥好了,叫爸他们吃饭吧。”

她的话噎在喉咙里,眼睛有点湿,转过身去端碗的时候,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我没再看她,解了围裙,回屋把行李箱和帆布包拎到玄关。

宋玉英九点多才起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见玄关的箱子,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倚着门框喝。

“哟,收拾得挺快啊。”她喝了口粥,声音黏黏糊糊的,“找好房子了?”

“找好了。”我说。

“多少钱一个月?”她追问,眼睛在我箱子上溜了一圈。

“三千。”

“三千?”她撇了撇嘴,拿筷子夹了口咸菜,“那可不便宜。不过也是,你们两口子都上班,挣得多嘛。”

我没理她。宋德贵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玄关,脸上浮出一丝满意,又飞快地收住了,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架势。

“今天搬?”他问。

“嗯。”

“搬家公司叫了没有?”

“东西不多,我自己叫个车就行。”

他点了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宋立辉一直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翻去,始终没抬头。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中介蔡光明约的十点半,在小区门口见。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那我走了。”我说。

宋德贵从碗沿上抬起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郑慧兰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边,眼圈红了,嘴唇抖了两下。

宋玉英低头喝粥,嘴角那丝笑终于藏不住了,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她儿子从卧室冲出来,看见我拉着箱子,欢呼了一声“耶”,又缩回去了。

宋立辉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玄关,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三个字:“我送你。”

“不用。”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你上班去吧。”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桩子。我拖着箱子出了门,反手把门带上了。关门的瞬间,听见宋德贵在屋里说了一句:“走了好,清净。”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从十二到十一,到十,到九。

到一楼的时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机给蔡光明发了条语音。

“蔡哥,我到了,在小区北门。”

蔡光明三十来岁,精瘦,穿一件白衬衫,脖子上挂着工牌,站在北门的梧桐树底下等我。看见我拖着箱子过来,赶紧迎上来接。

“彭姐,都带齐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我接过来,把委托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出售标的、委托权限、挂牌价格,一项一项确认无误,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房本,放在他手里。

蔡光明接过房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回文件袋里。

“彭姐,这地段这户型,挂两百二十万没问题。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出手。”

“越快越好。”我说。

“行,我回去就录系统,今天下午就能带客户看房。”他把文件装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不过彭姐,这房子……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都是这小区住了好些年的老面孔。

“他们会知道的。”我说。

蔡光明没再问,点了点头,拦了辆出租车,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后座,报了酒店的名字。

车子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十二楼的那扇窗户,阳台上还挂着我上周洗的床单,风吹得鼓起来,白花花地晃眼。

我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张高峻律师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委托书签了,中介在挂牌。”

张律师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我锁了屏,靠在后座上。

出租车上了高架,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铺展开,楼群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我心里那口憋了十二年的气,终于开始松动了一点。

酒店在城东,一间普通的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八。

我开了三天,刷的自己的卡。

进了房间,把箱子靠墙放好,帆布包锁进保险柜,然后坐到床上,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

接电话的是部门主管,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那幅印刷的风景画看了很久。

画上是一片薰衣草田,紫得发腻,假得很。

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这次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哭得很小声,怕隔壁听见。哭完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但眼神很定。

我掏出手机,找到宋立辉的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张高峻的律师事务所。

他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摊着一摞文件,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流水、房产证复印件,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彭女士,材料我核过了,没有问题。”他推了推眼镜,把一份委托代理协议推到我面前,“婚前全款购房,登记在你个人名下,依据民法典,这是你的个人财产。你父母出资的部分有转账记录,装修款你也还清了,对方主张不了任何权利。”

我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离婚的事,等房子处理完再说。”我把笔帽盖上,声音很平,“先卖房。”

张高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蔡光明发来的,一张截图,房产交易平台上的挂牌信息,标题写着“二环内稀缺两居,对口重点初中,业主诚售”。

配图是客厅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没人浇水。

我把截图保存到相册,然后给宋立辉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来住了。”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人认识我,也没人知道我刚刚把自己十二年的婚姻,连同那套房子,一起挂到了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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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牌的当天下午,蔡光明就带了第一组客户看房。

他后来跟我说,他干中介八年,从没遇到过这么戏剧性的场面。

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想买学区房,在平台上看到信息就约了。

蔡光明拿钥匙开了门,宋玉英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瓜子皮嗑了一地。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蹭地坐起来,瓜子撒了一沙发。

蔡光明把工作证亮出来,客客气气地说:“您好,我们是受业主委托,带客户看房。”

“业主?”宋玉英瞪着眼,“什么业主?这房子是我们的,谁委托你了?”

那对年轻夫妻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蔡光明把委托书的复印件递过去,宋玉英一把抓过来,眼睛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抬起头,声音尖得像划玻璃。

“彭雅洁?她凭什么卖房?这房子是我爸的!”

蔡光明保持着职业微笑:“产权证上写的是彭雅洁女士的名字,她是合法产权人,有权处置。”

宋玉英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她儿子从次卧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妈,咋了?”

“滚回屋去!”她吼了一嗓子,儿子缩回去了。她转过来,把委托书往蔡光明胸口一拍,“你等着,我给我爸打电话。”

她拨电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拨了两遍才拨对。

宋德贵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玉英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爸!她把房子挂网上了!对!彭雅洁!中介都带人来看房了!”

那对年轻夫妻已经悄悄退到了楼道里。蔡光明把委托书收好,朝宋玉英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改天再约。”

他刚转身,宋玉英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站住!这房子不许卖!”

蔡光明没站住。他干这行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产权清晰,手续合法,他按合同办事,谁拦也没用。

宋德贵赶回来的时候,中介已经走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一层细汗,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

宋玉英迎上去,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宋德贵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往沙发上一坐,半天没说话。

“她哪来的房本?”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哪知道!”宋玉英急得直跺脚,“爸,你不是说这房子是咱家的吗?”

宋德贵没接话。他摸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我接了。

“雅洁,你搞什么名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房子的事,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在酒店房间里,坐在床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照进来,把地毯染成橘红色。

“爸,您让我搬走,我搬了。”我的语气很平静,“房子是我的名,我卖自己的房子,不用跟谁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宋玉英的尖叫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旁边抢电话。宋德贵喝了一声“你闭嘴”,声音又回到话筒上,沉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办的手续?”

“今天。”

“你疯了!”他终于压不住了,嗓门拔起来,“这房子立辉也出了钱的!你说卖就卖?”

“立辉出了多少,您让他拿凭证出来。”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这边有全部的付款记录,银行流水,购房合同。爸,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法院见。”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郑慧兰的哭声,宋玉英在喊“她怎么这样”,她儿子在问“妈到底咋了”。乱成一锅粥。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

夕阳正沉下去,半边天烧成绯红色,云彩一片一片的,像撕开的棉絮。

手机又响了。宋立辉。

我接起来,他没说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雅洁,你在哪?”

“酒店。”

“你……真把房子挂出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见他那边有风声,他大概在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电话。

“我爸气得不轻。”他终于说。

“我知道。”

“你……能不能先撤下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我问,“谈让我搬走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要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了:“雅洁,那是我爸。”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为难你。你选吧。”

他没回答。我等了十秒钟,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宋家的灯亮到很晚。

我在酒店房间里,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都是宋家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

十一点的时候,蔡光明发来一条消息:“彭姐,今天挂牌的点击量破千了,有七组客户约了明天看房。”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我闭上眼睛,脑子却清醒得很。

十二年前买房的那天,我爸在售楼处签完合同,把笔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闺女,这房子是你的根,不管到什么时候,别把根丢了。”

我没丢。

04

第二天上午,蔡光明带了三组客户看房。

宋德贵堵在门口不让进,跟蔡光明僵持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是物业来了才劝开。

蔡光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无奈:“彭姐,你公公这架势,客户都不敢进门了。”

“你正常带看,他拦就报警。”

“报警?”蔡光明犹豫了一下。

“对,就说有人非法阻挠房产交易,扰乱公共秩序。”

电话那头蔡光明顿了顿,然后说了句“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把张高峻律师昨晚发来的那封律师函打印了出来,一共两页,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我把它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下楼找了个同城快递,寄到宋家。

快递是上午十一点送到的。

郑慧兰签收的,她不识字,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宋德贵。

宋德贵拆开看了两行,脸色铁青,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她找律师了!”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要跟咱们打官司!”

宋玉英抢过律师函看了一遍,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宋立辉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去碰那张纸。

那天下午,宋德贵换了策略。

他让郑慧兰给我打电话。

郑慧兰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说雅洁你回来吧,你爸知道错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说。

我问她,妈,谁跟您说他知道错了?

郑慧兰顿了一下,哭声小了些,说你别听外人挑拨,这房子的事好商量。

“妈,”我尽量把声音放软,“您身体不好,别掺和这事。我跟立辉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可你爸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这是法律。”

郑慧兰的哭声停了。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宋德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旁边教她怎么说。

我听见了,没戳破,只说了句“妈您保重身体”,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宋玉英来了酒店。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

可能是查了宋立辉的手机,可能是问了我公司同事。

她站在酒店大堂,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没怎么打理,脸上扑了层粉,白得不太自然。

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整理银行流水。

“彭女士,有位姓宋的女士找您,说是您姐姐。”

我捏着电话,想了五秒钟。“让她上来吧。”

宋玉英进了房间,眼睛先往床上扫,看见那个行李箱,又往卫生间瞟了一眼。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摊着文件,我也没有要收的意思。

“坐。”我说。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没化妆的那张脸显得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的,粉卡在纹路里,像干涸的河床。

“雅洁,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姐,你说得对,一家人。”我看着她,“那你让我搬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一家人?”

她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不是……孩子上学的事嘛。你当舅妈的,帮衬帮衬……”

“我帮衬了十二年。”我说,“你们住进来,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儿子上幼儿园,我出的赞助费。你离婚那年没工作,我托人给你找的。姐,你自己算算,这十二年你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有?”

宋玉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攥着裙摆,用力攥着,指头上的关节鼓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那东西叫着急。

“雅洁,算姐求你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小杰的户口就卡在这房子上,他成绩好,能上那个初中。你这一卖,他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硬回去了。

“姐,小杰上学的事,你可以租房子,可以迁户口到别处,办法多得是。但你想要的是把这套房子占住,对吧?迁户口是幌子,你想的是以后这房子归你。”

宋玉英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否认。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房子我卖定了。”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彭雅洁,你真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跟你们学的。”我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房间里,听见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哒哒哒,一下一下,像钉子钉在地上。

那天晚上,蔡光明给我发了条汇总:挂牌两天,后台咨询三十七组,实地带看六组,其中两组有购买意向。

第一组是一对中年夫妻,全款,压价到两百一十万,我没同意。

第二组是一对老两口,给儿子买婚房,出到两百一十八万。

我让蔡光明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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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宋德贵坐不住了。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又让宋立辉打,宋立辉打了三个,我接了一个。

他在电话里声音疲惫,说他爸血压高了,躺了两天,他妈天天哭,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我问。

“就……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已经说清楚了。委托书签了,中介挂牌了,有合适的买家我就卖。你们要是想分钱,拿出凭证来,法院怎么判我怎么给。拿不出,一分没有。”

宋立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雅洁,咱们……还能过下去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瞬。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把路边的树刮得东倒西歪。

“立辉,我问你一件事。”我说,“那天你爸让我搬走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没回答。

“你是觉得,你爸说得对,我应该搬。还是觉得,你爸不对,但你不敢吭声?”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我等了十秒,二十秒。

“我知道了。”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不是回宋家,是回我爸妈那儿。

我爸开的门,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来,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太婆,闺女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她张了张嘴,我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就把眼泪憋回去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来接我的箱子。

“饿了吧?妈给你烙饼。”

我爸把我的箱子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他在对面坐下来,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房子的事,处理到哪一步了?”他问。

“挂牌了,有几组客户在谈。”

他点了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钱的事,不够爸这儿有。”

“够。”我说,“这些年我攒了些,卖房的钱也快到手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妈端着一盘烙饼从厨房出来,饼还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又去端粥。

我咬了一口饼,外酥里软,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立辉呢?他什么态度?”

我咽下嘴里的饼,喝了口粥。“妈,这事我自己处理,您和我爸别操心了。”

我妈还要说什么,我爸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办。你烙你的饼。”

我妈把话咽回去了,起身又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爸坐在对面,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你妈就是心疼你。”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床板有点硌人,但踏实。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台上,滴滴答答的,跟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听着雨声,把手机里宋家所有人的号码都设成了免打扰,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06

第六天,蔡光明打来电话,说那对老两口愿意加到两百二十万,全款,一周内能办完手续。他问我卖不卖。我在电话这头想了想,说卖。

挂了电话,我给张高峻发了消息,让他准备买卖合同。张律师回得很快,说下午就能出稿。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宋德贵接到了那个电话。

是蔡光明打的。

他按照流程,在正式签约前通知房屋使用人。

电话打到宋德贵手机上,蔡光明客客气气地说:“宋先生您好,我是安家房产的小蔡,通知您一下,您目前居住的这套房子已经确认买家,下周办理过户手续,请您和家人提前做好搬离准备。”

宋德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买家?什么过户?”

蔡光明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强调:“产权人彭雅洁女士已经签署了买卖合同,一切合法合规。”

宋德贵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郑慧兰在厨房听见响声跑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玉英从卧室冲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宋德贵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爸,咋了?”

宋德贵缓缓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慌乱。“房子……卖了。”

“卖了?!”宋玉英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什么叫卖了?卖给谁了?”

宋德贵没回答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也没察觉。

郑慧兰惊叫一声,赶紧去拿创可贴。

宋玉英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抓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我接了。

“彭雅洁!你真把房子卖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我说,“下周过户。”

“你疯了!我们住哪?”

“姐,那是你的事。”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语气平平的,“你住哪,跟我没关系。我搬走的时候,你们可没问过我住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摔在了沙发上。

然后是郑慧兰的哭声,宋德贵的咳嗽声,宋玉英歇斯底里的叫喊,还有她儿子在问“妈到底咋了”。

乱成一片。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宋立辉来找我了。

他找到我爸妈家,站在楼下按门铃。

我妈去开的门,看见是他,愣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站在楼道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雅洁,咱们谈谈。”

我侧身让他进来了。我爸在客厅坐着,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我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宋立辉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

“房子……非卖不可吗?”他终于说。

“合同签了,定金收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一截。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

“我爸他……他知道错了。”

“他不知道。”我说,“他只知道房子没了,慌了。”

宋立辉没反驳。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指甲缝里都是灰。

“雅洁,我……”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嗡嗡的,“我那天没说话,是我不对。可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你爸让你搬走的时候,你怎么没说‘那是我媳妇,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十二年的夫妻,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这感情在宋德贵拍下那串钥匙的时候,在宋立辉低头沉默的时候,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太深了,补不回来。

“立辉,你回去吧。”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离婚的事,等房子过完户再说。你跟你爸说一声,下周五之前搬走,买家要收房。”

他慢慢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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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过户那天是个周三,天气晴得晃眼。

我和买家在房产交易中心碰的面,张高峻律师全程陪着。

手续办得很顺利,买家全款到账,扣除税费和中介费,两百一十六万打进了我的卡里。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我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

我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张高峻站在旁边,把文件袋递给我。“彭女士,房子的事完了。离婚的事,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麻烦你起草协议。”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我回了趟小区。

搬家公司约的是第二天,我提前过去,想把剩下的一点东西收拾了。

宋家应该已经搬走了,蔡光明前天通知他们周五之前腾房,今天周三,他们应该走得差不多了。

我拿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划开了,海绵翻在外面,茶几上的玻璃裂了一道长纹,电视柜的抽屉全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架东倒西歪,墙上那面我挂了十年的镜子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

厨房里,碗柜空了,锅碗瓢盆全没了。

卫生间的毛巾架被拽了下来,扔在浴缸里。

我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花盆被推倒了,土撒了一地,叶子蔫蔫地垂着,根露在外面。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突然笑了一下。他们搬走了,把能带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砸了。宋玉英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给张高峻发了过去,附了一句:“收房时发现房屋被恶意损坏,拍照留证。”

张律师回得很快:“收到。评估损失,在离婚协议里一并处理。”

我蹲下来,把绿萝的根重新埋回土里,扶正了花盆。

叶子断了几片,但根还在,浇点水应该能活。

我端着花盆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浇上。

水流进土里,咕嘟咕嘟地渗下去。

我盯着那片蔫蔫的叶子,想起买这盆绿萝的时候,是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宋立辉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说家里有点绿色,看着舒坦。

十二年了,绿萝长了一大盆,现在断得只剩几根藤。

我把它放在厨房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拿抹布把台面擦了擦,又去卫生间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成一堆。

收拾到一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宋立辉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脚底下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玄关,看着满屋的狼藉,眉头皱起来。

“他们搬的?”他问。

“你说呢。”

他走进客厅,绕着那堆碎玻璃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把翻倒的沙发垫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沙发上。

“雅洁,对不起。”他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没接话,继续扫地。碎玻璃碴子被扫进簸箕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的,慢慢往下沉。

“房子卖了多少钱?”他问。

“两百一十六万。”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离婚协议,你让律师拟吧。我签。”

我停下手里的扫帚,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

“行。”我说,“拟好了我发你。”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