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下了入秋的头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医院楼下的冬青叶子洗得发亮。

凌晨三点四十分,市立医院东院区七楼,心电监护上那条线拉直了。

五十八岁。

戒烟第一百八十七天。

我是他三弟,今年五十三,在城阳开了个修车铺,干了二十六年。

我们弟兄三个。大哥在老家种地,二哥在港务局开了半辈子吊车,我是老小。

我们全家都以为,二哥把烟戒了,就能活。

半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戒烟,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让我们这半年,活得踏实一点。

二哥抽烟,抽了四十一年。

十七岁进港务局当学徒,师父递给他第一根烟,大前门,没有过滤嘴。他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父说,男人得会这个。

他就学会了。

后来是一天两包。先抽红塔山,再抽红将军,七块五一包。

他的烟灰缸是个黄桃罐头瓶,玻璃的,瓶底常年汪着一层水。他说这样烟灰不飞。

他抽烟有个毛病:一根快抽完,不扔,拿烟屁股接下一根。两根接在一块儿,火都不用点。

我嫂子骂了他半辈子。

骂急了,他就笑,说:“我一天就这一个爱好。”

正月十五,在我家吃的饭。

我嫂子炖的排骨,我买的鲅鱼。二哥吃了两块排骨,忽然咳起来。

那咳嗽不对劲。不是呛着的那种,是从胸腔里头往外拽,一声一声,拽不出来。

他用手捂着嘴,咳了有半分钟。

我看见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里有一团纸巾。

纸巾上有血丝。

他把那团纸攥紧了,塞进裤兜。

我说:“二哥,你这咳得去医院看看。”

他说:“辣椒呛的。”

那天的排骨,我嫂子确实放了干辣椒。

二月初,他自己去的医院。

拍了个CT。下午出的结果,医生没跟他说,把我和大哥叫到走廊尽头。

医生说,右肺上叶,四点二厘米,纵隔淋巴结有转移。晚期。

我问,还有多久。

医生顿了一下,说,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左右。

大哥蹲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他六十一了,膝盖不好,蹲下去起不来。我拉他,他不起。

我们在医院后门的车里坐了一晚上,决定不告诉他。

就说是肺部感染,有个阴影,消消炎。

第二天进病房,二哥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他转过头来问:“咋说?”

大哥说:“炎症。住几天,输输液。”

二哥“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他那天下午就把烟戒了。

当着我们的面,把兜里那半包红将军掏出来,把那个一块钱一个的红色塑料打火机掏出来,走到窗户边,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扔完他拍了拍手,说:“真不抽了。你们看,一根都不抽了。”

我嫂子当场就哭了。

她以为他是吓着了。

那天晚上,我嫂子给所有亲戚打了电话。

她说,你二哥戒烟了,真戒了,一根都不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甚至开始盘算。

等他好了,带他去趟北京。他这辈子没坐过飞机,最远就到过济南。

我嫂子说,得让他看看天安门。

那半年,二哥活得特别认真。

他嘴里开始含冰糖。一块钱一袋的那种,单晶冰糖,一袋二十来颗。他含着,含到腮帮子发酸,含着含着就睡着了,糖化在嘴里,早上起来枕头上黏一片。

他学嗑瓜子。一天一斤,五香的,门牙磕出一个豁口。我嫂子说你去补补,他说不用,反正也不露。

吃完饭他下楼遛弯。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站在门口,不进去,站五分钟,再回来。

有一回我撞见他。

他站在人家玻璃门外头,看货架上那一排烟。看见我,他说:“我看看价钱。涨了。”

他半夜三点起来,在阳台上站着,不开灯。

我嫂子问他干啥。

他说:“看看下雨没。”

青岛那半年,一滴雨没下。

他的手没地方放。看电视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得裤子都起球了。

有一天我去,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排小零件:一个打火机的火石、一根弹簧、一个小砂轮、一片压扁的铁皮。

他把打火机拆了,拆得干干净净,摆成一排,像小孩摆积木。

他说:“我看看里头啥样。”

四月底,他开始收拾东西。

工具箱给了我。一把扳手用了二十年,手柄上缠的胶布都发黑了。他说:“你那铺子里缺这个。”

老家的宅基地证给了大哥。

有一张存折,他塞给我嫂子,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嫂子当时就急了,骂他:“你咒自己呢?”

二哥笑了笑,说:“我这不是怕忘了吗。”

五月初,他非要回一趟老家。

从青岛到临沂,四个小时的车。他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

到了村口,他让我停一下。

他下车,站在那块写着村名的石头旁边,站了有两分钟。

然后他说:“走吧。”

他给爹妈上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额头沾了土。

起来的时候,他扶着墓碑,站了很久。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爹,我来了。”

五月十七号,下午。

我给他送饭,鲫鱼汤,我嫂子熬的,熬了三个钟头,奶白。

病房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摆在床边。

我在楼梯间找到他。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我认得。是二月初的CT报告单,我们藏在他那个旧公文包最里层,用一件毛衣裹着的。

他抬头看我,没哭。

他说:“三儿,过来,坐。”

我坐下了。

他说:“我早知道了。”

我说:“二哥……”

他说:“第一回化疗,护士把单子放床头柜上。我认得字。”

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儿。楼下有人在推车,轮子吱吱地响。

他说:“别跟你嫂子说我知道了。”

我说:“为啥?”

他说:“她这半年,天天给我熬粥,熬得可高兴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那你戒烟……”

他说:“戒了。真戒了。”

他笑了一下,牙上还沾着瓜子皮。

他说:“我都这样了,还抽啥。留着钱,给小宝买自行车。”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不是烟。

是一颗冰糖。

他说:“含着。顶烟瘾。”

我含着那颗冰糖,从医院出来,一直含到城阳。

甜得发苦。

八月,他开始疼。

从一天一支杜冷丁,到一天四支。

他瘦到八十四斤。原来一百五十斤的人,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底下有人。

最后那几天,他说话很少。

有一天他忽然清醒,让我把窗户打开。

他说:“我想闻闻外头的味儿。”

楼下有人在烤串,油烟混着孜然味飘上来。

他闭着眼睛闻了半天,说:“真香。”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我不抽了。”

八月十六,凌晨三点四十。

他走了。

护士来撤管子的时候,我嫂子抱着他的头,一直在说:

“你不是戒烟了吗?你不是戒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头七那天,我给他收拾东西。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有个铁皮月饼盒,去年中秋的,上面印着嫦娥。

我打开。

里面是一包软中华。没拆封,玻璃纸还在。

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二月初八,就是确诊那天。金额七十。

还有一张纸。

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那片硬纸,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等我好了,抽一根。”

那包烟,我们没烧。

出殡那天,我把它放进了棺材,搁在他右手边。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黄。四十一年熏出来的,洗不掉。

我嫂子看见了,没说话。

这些年,我在修车铺见的人多。

有个老主顾,姓周,开出租的,抽了四十年。前年查出肺气肿,医生说再抽就没命了。他当天就戒了,戒得干干净净,现在天天来我这儿下棋,一口气上五楼不喘。

还有一个,隔壁卖水泥的老陈。查出肺上有毛病,医生让他戒,他不戒。

他说:“我都六十三了,戒了干啥。”

他六十三走的。走之前那天下午,还坐在店门口抽了半包。

一个戒了,活着。

一个没戒,走了。

我二哥戒了,也走了。

这事没法讲理。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我们跟二哥说“炎症,没事”,是骗他。

二哥跟我们说“真不抽了”,是骗我们。

我们骗他,是怕他害怕。

他骗我们,是怕我们哭。

这半年,我们一家人客客气气地互相骗着,谁都不肯先说破。

戒烟这事儿,从来不是跟烟较劲。

是跟命讨价还价。到最后,谁也没讲过谁。

那句话,把我们全家的眼泪堵了半年。

等我们哭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今年五十三,抽了三十年烟。

二哥走后第三个月,我把烟戒了。

我儿子不信,说:“爸,你别逗了。”

我没跟他犟。

我把二哥那个铁皮月饼盒放在修车铺的柜台上,里头放着那包软中华的空盒子——烟放进棺材了,盒子我留着。

有客户递烟过来,我指指那个盒子,说:“我二哥的。”

他们就不递了。

人到最后舍不得的,其实不是那口烟。

是那点还能自己说了算的东西。

小宝今年五岁。

上个月他问我:“三爷爷,二爷爷去哪儿了?”

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说:“他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他想了想,说:“那他想我咋办?”

我没答上来。

我抽了三十年烟,修了二十六年车,什么毛病我都能听出来。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二哥买的那辆自行车,十二寸,蓝色的,还在我家储藏室里,没拆封。

他说等小宝六岁就能骑。

小宝明年六岁。

烟是能戒的。

人是戒不掉的。

我说完了。

我得去接小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