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气

那天早上,我蹲在灶火前烧柴,郭凤莲掀开门帘进来,说,永贵叔没了。

我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出来,差点烫着脚背。

我腾地站起来,问她,啥时候的事?

她说,昨天夜里,北京。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停了。

我爹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问,谁没了?

我说,永贵叔。

我爹愣在那儿,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慢慢坐到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却没点。

郭凤莲说,叔,我打算去趟北京。

我爹抬起头,看着她,说,凤莲,你知道县里啥态度?

她说,知道,没人去。

我爹说,没人去你就别去,你身上还背着大寨的担子。

郭凤莲说,担子再沉,也不能把良心压没了。

我爹没再说话,闷头抽起烟来。

烟雾在院子里飘,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知道,我爹心里难受。他跟着永贵叔修了二十年梯田,手上的茧子比石头还硬。后来永贵叔上了北京,又跌下来,我爹也跟着挨了批。可他从没骂过永贵叔一句。

我爹说,那年修梯田,永贵叔天不亮就上山,扛着一块大石头,脊梁弯得像一张弓。他对大伙说,咱大寨人,活着就要把地种好,死了也要把骨头埋在田埂上。那时候,郭凤莲还是个闺女,梳着两条大辫子,跟着男人们一起搬石头,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永贵叔夸她,说这闺女,心比石头硬。

后来,永贵叔当了副总理,大寨成了全国的旗。再后来,他犯了错误,被撤了职,灰溜溜回了北京。村里人都不提他,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可每年秋天收庄稼的时候,我爹都会在田埂上多放一捆谷子,他说,这是给永贵的。

那天下午,我陪郭凤莲去乡里打电话。

乡里的电话在办公室,我们等了半个钟头,才接通了县里的一个熟人。

那人在电话里说,凤莲啊,你千万别来,县里正开会,专门说了这件事,谁也不准去。

郭凤莲说,我没让你们去,我自己去。

那人说,你自己去,你代表谁?你代表大寨?大寨是县里管的大寨,你去了,不是给县里上眼药吗?

郭凤莲握着电话,手指头捏得发白。

她说,我谁也不代表,我就代表我自己。我给陈永贵鞠个躬,行不行?

那人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从乡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郭凤莲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我追上她,说,凤莲姐,你真的要去?

她说,明天一早走,你跟我。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爹说了。

我爹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说,你去吧,到了北京,替我给永贵磕个头。

我说,爹,县里都不让去,咱去,会不会出事?

我爹说,能出啥事?咱大寨人,啥时候怕过事?永贵再咋了,他也是从咱这山沟沟里走出去的。他活着的时候,咱没去攀他;他死了,咱不能躲他。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我和郭凤莲就出发了。

我们一人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有几个馒头,一壶水,还有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从大寨到县城,走了二十里山路。

路上,郭凤莲一句话没说,只是闷头走。

到了县城汽车站,天刚亮。

车站里人不多,有几个穿干部服的,看见郭凤莲,都别过脸去。

郭凤莲也没看他们,直接去买了两张去太原的票。

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她,你去太原干啥?

她说,走亲戚。

售票员看了看她,没再问。

坐上班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郭凤莲坐在我旁边。

班车颠颠簸簸,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偷偷看她,发现她的眼角有泪,但没流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壑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到了太原,已经是下午。

我们赶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去北京的硬座票。

火车上人挤人,过道里都站着人。

我们挤在厕所旁边,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闻着车厢里混杂的汗味和烟味,听着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眼皮打架,却睡不着。

郭凤莲一直站着,一只手扶着行李架,另一只手攥着那个毛主席像章。

那像章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是永贵叔当年亲手发给她的。

她说,带着这个,心里踏实。

火车经过一个站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人打量了我们半天,忽然问,你们是山西来的?

郭凤莲点点头。

那人说,你们是不是去八宝山看陈永贵的?

郭凤莲没说话。

那人哼了一声,说,那人有什么好看的,犯了错误的人,你们还去送他?

郭凤莲看着他,慢慢说,他教过我种地,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我师傅。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吭声,转身挤到别的车厢去了。

我看着郭凤莲,她攥像章的手,一直没松开。

到了北京,出了站,天灰蒙蒙的,到处是人。

我们找了一个小旅馆,一间房一晚上五块钱。

郭凤莲说,住不起,咱们直接去八宝山。

我说,这大晚上的,人家能让我们进?

她说,不进去,在门口等。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八宝山。

那时天已经黑透了,大门口亮着灯,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那里。

郭凤莲走上前,说,同志,我们是山西昔阳大寨的,来送陈永贵同志。

那人看了看她,说,没有通知,不能进。

郭凤莲说,我们大老远来的,就在门口守一夜,明早行个方便。

那人说,明天也不行,没有介绍信,谁也不能进。

郭凤莲没再说什么,退到台阶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也跟着坐下。

北京的夜风硬,像刀子一样割脸。

我缩着脖子,把棉袄裹了裹。

郭凤莲把她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说,年轻人心火旺,别冻着。

我说,凤莲姐,你呢?

她说,我不冷。

可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

我们在大门口坐了一夜。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靠着她的肩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也抬头看,北京的星星比大寨的少,稀稀疏疏的。

她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虎头山上的灯?

我说,像。

她又说,永贵叔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自家地。他要是真变成星星,肯定落在虎头山上。

我说,那咱大寨的星星,是不是比别人多?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门口的岗哨换了人。

郭凤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前。

这回是个年纪稍大的同志。

她说,同志,我是陈永贵当年在大寨的徒弟,我叫郭凤莲。他从前的故事,您大概也听过。我们没带介绍信,但我带来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旧旧的毛主席像章。

那人低头看了看像章,又看了看郭凤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您稍等。

他转身走进岗亭,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进去吧,左手第二间厅。

郭凤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拉着我往里走。

八宝山里面很安静,松柏一排排站着,像沉默的队伍。

追悼会的厅不大,白花圈稀稀拉拉的,还没有我们大寨过年贴的对联红火。

正前方挂着陈永贵的遗像,戴白毛巾,咧着嘴笑,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郭凤莲走到遗像前,站定,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直起身,看着遗像,说,永贵叔,大寨的凤莲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握住郭凤莲的手,泪汪汪地说,你就是凤莲?他老提起你,说你是最像他的后生。

郭凤莲说,大娘,我是跟着他学种地的。

老太太说,他走前说,他想回虎头山,想听大寨的风声。

郭凤莲说,大娘,你放心,我答应他,一定让他回去。

老太太哭着说,那就拜托你了。

追悼会没有主持人,没有悼词,只有几个家属默默地站着。

我们站了一会儿,又鞠了躬,然后退出大厅。

走出八宝山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

郭凤莲站住了,回头望了望,说了一句,永贵叔,你没给大寨丢人。

那声音很轻,但风把它送得很远。

回到大寨,已经是第四天。

我爹蹲在村口,看见我们,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郭凤莲的肩膀。

晚上,郭凤莲召集了村里几个老人,商量接骨灰的事。

二大爷说,县里不吭声,咱自己接,会不会出事?

郭凤莲说,能出啥事?他本来就是大寨的人,回大寨的土,天经地义。

有人担心,说,要不先问问乡里?

郭凤莲说,不用问。问了,他们肯定不让。咱们先办了,再说。

那年开春,雪还没化完,郭凤莲带着我和另外两个后生,又去了趟北京。

这回,我们没去八宝山,直接去了陈永贵家属住的屋子。

郭凤莲跟老太太说,大娘,我们来接永贵叔回家。

老太太含着泪,把骨灰盒递到她手里。

郭凤莲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们坐火车回太原,又坐班车回昔阳。

一路上,郭凤莲抱着骨灰盒,谁也没让碰。

到了大寨,她没有进村,直接上了虎头山。

我们跟在后面,爬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半山腰一片平地。

那里能看见整个大寨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天梯一样。

郭凤莲找了一块地方,放下骨灰盒,说,就这儿吧,让他看着咱的地。

我们几个轮流用镐头刨土,冻土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刨了整整一上午,才挖出一个坑。

郭凤莲把骨灰盒放进坑里,用手捧土,一把一把撒进去。

我们也都蹲下来,用手捧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土落在骨灰盒上的沙沙声。

埋好了,郭凤莲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坟,没有立碑。

她站在坟前,说,大爷,你在这儿看着,大寨的梯田还在,大寨的人还在。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直直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过了几天,乡里来了个人,找到郭凤莲,说,你们私自安葬,不合规矩。

郭凤莲说,什么规矩?

那人说,安葬要报批,不能随便找地方。

郭凤莲说,他活着的时候,为大寨修了地,死了,埋在自己修的地边上,还要批?你去问问虎头山,它批不批?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那人走了,这事儿再没人提。

虎头山上那座土坟,一年一年,慢慢和山坡融为一体。

每到春天,坟上会长出青草,开一些细碎的野花。

我常去那儿坐坐,抽根烟,看看远处。

有时候,我觉得永贵叔并没有走,他还蹲在田埂上,看着庄稼。

他只不过换了个姿势,从活人变成了坟头。

但大寨人的骨头,一直没变。

那是郭凤莲教给我的。

那天傍晚,我从山上下来,又蹲在灶火前烧柴。

天快黑了,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那把锄头。

那是永贵叔用过的锄头,木柄磨得油光发亮,铁刃缺了一个口子。

我爹说,当年永贵叔就是用这把锄头,在虎头山上刨出了第一块地。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把锄头看了很久。

灶火越来越旺,映得锄头泛着红光。

我听见风从院子里刮过,像是有人从山那边走来。

我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墙。

我知道,这把锄头还会挂下去。

就像那座土坟还会在虎头山上立下去。

大寨的骨气,也还会在。

我们这些后人,蹲在灶火前,一代一代,把火烧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