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浩今年三十二岁,在武汉光谷做软件开发,税后一万四。
这个数在武汉不算低。可他的银行卡余额,长年不到五千。
同事以为他乱花。有人开玩笑:“程哥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个人?”
他笑笑,不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的钱,每个月都走三条路:房贷、孩子的托班费,和一张打给孝感的卡。
那张卡,是给他爸妈办的。
## 二
程浩是孝感下面一个镇上的人。
他爸今年六十一,年轻时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没单位,没社保。五十五岁那年腰不行了,车不开了,在镇上给人看仓库。
他妈五十九,一辈子种地、打零工。前年扫街,摔了一跤,手腕里现在还有一块钢板。
两个人,一辈子没进过单位,没有职工养老保险。
他们现在拿的,是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湖北这边的标准,一个月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钱,买两袋米,就没了。
程浩工作第二年,就开始给家里打钱。一开始一个月一千,后来一千五,前年他妈摔了,涨到两千五。
他爸不肯要,说:“你自己在武汉,家里不定哪天要用钱。”
程浩说:“我有。”
他爸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有就好。”
程浩挂了电话,看了下工资卡,那个月还剩八百七。
## 三
他算过一笔账。
房贷六千三,托班两千二,水电物业八百,他和老婆两人吃饭交通两千五,剩下来——一万四减掉这些,还剩两千。
这两千,要管一个三十岁的人和一个三十一岁的人所有的“意外”。换个手机,看个牙,同事结婚随份子,孩子发烧跑一趟医院。
他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的衣服。
## 四
去年九月,他爸打电话来,说出了一件事。
他爷爷,也就是程浩的太爷爷那一辈的兄弟家,程浩应该叫“三公”的那个老人,瘫了。
三公无儿无女,八十多岁。按族里的说法,程浩他爸“过继”过一阵子,算是半个儿子。
“族里说,得有人管。”他爸在电话里说。
“那谁管?”
“轮着来。一家一个月。”
程浩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一个月,要把老人接到家里来。他爸妈在镇上那间老房子,没有电梯,没有护理床,没有移位器,什么都没有。
“行。”程浩说,“那一个月,我再加两千。”
“你别加了。”他爸说,“你自己那边……你不是还要还房贷。”
“我这边没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月薪一万四,账上余额四千二。
他今年三十二。他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这个过法,他这辈子,很可能存不下一笔“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钱。
## 五
我认识程浩,是在一次饭局上。
他是我表弟的同学,一个桌上吃饭。后来喝开了,他说得多了。
他说他妈这半年一次没进过医院做体检,说怕花钱。他说他爸的腰越来越不行了,他想带他去武汉大医院看看,一直不敢开口,因为他知道开口也是白开口——看完了,钱是他出,他爸不肯。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说。
“你说。”
“不是钱。”他说,“是这事,没有人可商量。”
“我老婆家,是武汉本地的。她爸妈,是单位的,退休了一个月各拿五千多,两个人合起来一万多,比我工资都高。”
“他们在家里,还帮我老婆带孩子,还倒贴钱。”
“每回过年,我们两边跑,我这边,我提两箱牛奶、一袋米,都是我自己带的。我岳父家,我岳父往我车里塞东西,说‘这肉好,带回去吃’。”
“我不怨我岳父,我岳父是个好人。”
“可我在那个车里坐着,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拼了命,也就是想让我爸妈,将来有一天,能往我车里塞点东西。”
## 六
路远也是一样的处境。
路远是黄冈人,三十五岁,在武汉一家设计院工作。
他爸六十三,没退休金,年轻时在村里算个“能人”,跑过码头,做过包工头,也做过生意。在他眼里,这些是“事业”,不是“单位”。
二〇一八年,他爸在老家“跟人合伙搞项目”,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加上从亲戚手里借的钱,一共三十多万,全砸进去了。
项目是个假的。人跑了。
那年路远刚在武汉买了房,首付掏空了他和他老婆所有积蓄。他爸出事以后,第一笔要他填的,是那笔债。
“三十多万。”路远说,“我花了三年还。那三年,我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
“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
“我不恨他。”他说,“他那个年代的人,一辈子没赶上‘单位’这两个字。他一辈子想挣个出头,结果挣出了一个坑。”
“我恨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社保。他那时候有钱的时候,没去交社保。他说,‘交那个干什么,年年交钱,我哪年用得上?’”
“那几年,他一年能挣十几万。”
“现在他六十三了。腰不行了,腿不行了,一年吃两次药。他一年拿一千多块养老金。”
“我一个月给他两千。他自己还不能多要。他知道我难。”
## 七
前年,路远他妈住了院。
胆结石,微创,一万四。医保报了七千,剩下七千,路远出。
出院那天,他爸在走廊上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两千。”他爸说,“我攒的。”
路远说:“你攒着干什么?”
他爸说:“我怕你难。”
路远站在走廊上,眼泪没忍住。
他跟他爸说:“爸,你以后别攒这个。你攒,我心里更不好受。”
他爸把钱塞回兜里,说:“行。”
后来路远才知道,那两千,是他爸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镇上帮人卸货,一趟三十块,攒了两个月的。
## 八
这种处境,在武汉这个城市,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我认识了很多人。光谷做软件的,汉正街做批发的,做家装的,开网约车的,在公司做行政的。三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兜里干净。
他们家里那两位老人,多半是这样的经历——
六七十年代生人,农村出来,或者县城出来。那时候没有“单位”这两个字,只有“活路”。他们赶上了最好的年代去努力,也赶上了最没保障的年代去老。
他们老了以后,手里拿着一年一千多块钱的城乡居民养老金,和一份“我儿子在武汉”的骄傲。
## 九
我见过一个姑娘,叫小杨。
她在武汉一家外贸公司工作,月薪九千。她爸脑梗,瘫了三年,去年走的。这三年,她每月出三千五,请她姑姑在她老家帮着照顾。
她跟我说,她这三年,没攒下一分钱。
“我今年三十一了。”她说,“我算了一下,等我结婚生孩子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觉得我冷血。”
“我爸走了以后,我心里有一块,是松的。”
“我这三年,一直在等一个电话。我怕那个电话,我接了就得交钱,可我更怕,我怕那个电话说我爸没了,我没见他最后一面。”
“他走了,我这三年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想。”
## 十
我后来又见了一次程浩。
那是去年年底。他说他爸腰越来越不行了,来武汉看了,是他陪着去的。
“看了。”他说,“医生说,得做手术。”
“做了吗?”
“没做。”
“为什么?”
“我爸不肯。”他说,“他说,做完了,几年不能干活。他说,这几年的钱,他还不如留着。”
“我劝,他不听。”
那天下午,他在医院门口,跟他爸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说:“爸,钱我能出。”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说:
“浩,你这几年,瘦了多少。”
“我以前看你的时候,你的脸是圆的。现在你的脸是两个刀子。”
“你出钱,我知道。你也得有个活法。”
## 十一
程浩那天跟我说,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十年,做的所有事,都在替那两位老人的晚年兜底。
可那位老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第一句话是:“你也得有个活法。”
“我那天,”他说,“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我说,爸,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你让我怎么选?”
“你要我别管你,我做不到。”
“你要我管你,我就这样。”
## 十二
他们的处境,我捋一捋,大概是这样:
**第一,城里。** 他们从县城、镇子里出来,考学、打工、留下来,买房落脚。他们的父母,多半没有“职工”身份,一辈子没交过社保,靠的是一年一千多块的城乡居民养老金。
**第二,房贷和孩子。** 这是两座大山。他们的钱,被三头切开:一头房贷,一头孩子,一头父母。三头切完,自己那头,剩的很少。
**第三,没有兄弟姐妹。** 他们是独生子女一代。父母那一辈,兄弟姐妹四五个,老人有事,几个人分着扛;到了他们,一个人扛四个老人。
**第四,一场大病就塌。** 老人有医保,但医保之外的项目、护理、来回跑的路费、请假扣的工资,这些加起来,就是一次塌方。
**第五,不是不孝。** 恰恰相反,他们太孝了。孝到什么程度?孝到自己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说“我累了”。
## 十三
这类情况,能怎么办?
这些年,我看到过一些能让人喘气的办法。都算不上什么大道理,都是普通人能抓住的。
**一,先把“能用政策的时候用政策”这件事搞清楚。**
老人的城乡居民医保、慢病门诊、大病报销比例、医疗救助,这些不是空话,是真的能少掏钱的。很多老人不知道,儿女回一趟县里,去医保局问一号,能省下一笔。
**二,老人身体还行的这几年,是“最后窗口”。**
老人能干活的时候,很多儿女觉得“他能自己扛,我先忙我的”。等到他一摔,就晚了。这几年里,最该做的,是给他把能查的查一遍(血压、血糖、心脏、骨密度),能规范吃的药规范下来。这一趟折腾,可能省掉后面几趟大折腾。
**三,把“孝”做成“家里的一个明确的分工”。**
兄弟姐妹之间能谈的,谈明白;没有人可谈的,就跟伴侣谈。最怕的是,儿女自己一个人悄悄扛,扛到最后,自己这个家先散了。
**四,给自己留一条线。**
这条线是:不管怎么着,你自己这个家,不能塌。你自己垮了,两位老人不但救不了你,还得跟着垮。这句话,你要敢跟老人说。程浩他爸,就是那句话——“你也得有个活法”。
**五,老人的“事”,别全替他们干了。**
他们这代人,最怕“没用”。你什么都替他干了,他就没事可干。这不好。要留着他能干的那点事,让他干活。这不是不孝,这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 十四
今年的某一天,程浩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是他回孝感的家里拍的。
照片上是他爸,蹲在院子里,拿个小铲子,在翻一块地。
程浩说:“我爸手术没做,我换了个法子。我跟他说,你腰不行,重活干不了,那你在院子里种菜吧。”
“我给他买了种子,买了肥。我跟我妈说,你们自己种,种了给我送武汉来。”
“我爸一开始骂我,‘你这不是给我找事吗’。后来种上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浇水。他腰还是不好,可人精神了。”
“上星期他给我送了一袋子青菜来。他跟邻居说,这是他自己种的,给我儿子的。”
“我在小区门口接了那袋菜。我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我想,我这辈子,花在他身上的钱,加起来大概二十多万。”
“我从来没觉得,那二十多万花得值过。”
“那天我坐在车里,我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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