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敬学,五十一岁,在本省一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书,教古典文学,副教授,带了七八个研究生,发表过十几篇论文,出过两本专著。在同事眼里,我还算个像样的学者;在学生眼里,我是那个上课爱引经据典、期末给分不算太狠的老陈。可在我自己家里,我常常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有两个儿子。老大陈默,二十五,北大硕士毕业,现在在杭州一家研究所做算法,年薪说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跟同事提,怕人家说我显摆。他从小就是那种不用人操心的孩子,作业自己写,考试自己拿第一,我几乎没管过他,他就一路这么顺顺当当上来了。我同事都说,老陈你这儿子是来报恩的。
老二陈放,十四,上初二,成绩全班倒数第一。不是偶尔一次,是稳定地、从初一开始、每一次大考小考都稳稳地待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雷打不动。数学考过二十九分,英语考过三十八分,语文稍微好点,考了五十一分,因为作文他还能编两句。老师给我打电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开头都是“陈教授您好,我是陈放的班主任”,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
你说我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人,怎么自己的儿子就教成这样了?
我反思过,不止一次地反思。他小时候我不是没管,我也陪他读唐诗,也给他买过一套一套的课外书,也教过他写毛笔字。可他坐不住,十分钟就要起来,起来就去摆弄他的东西,要么是虫子,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拆了一半的旧收音机。他屋里那个书架,上面一层是我给他买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落了一层灰;下面一层是他的宝贝,一盒一盒的零件、螺丝、齿轮、马达,还有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破玩意儿,什么旧钟表、坏键盘、别人扔的风扇。
有一回我给他讲《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讲得我自己都激动了,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个齿轮,翻来覆去地看,我说陈放你听没听?他抬起头,特别认真地问了我一句:爸,齿轮的齿数不一样,转速是不是就不一样?我当时差点没把书扔他脸上。
我媳妇劝我,说这孩子跟老大不一样,你别拿一个模子刻。我说我没拿一个模子刻,我就要求他及格,及格就行,这点要求过分吗?我媳妇说不过分,可你也别老冲他发火。我说我没发火。她说你昨天还摔杯子了。我说那是杯子自己没放稳。
今年开春,初二下学期刚开学,班主任又把我叫去了。这回是期中家长会,会后单独留了我,把陈放的卷子摊在桌上,语文五十一,数学三十一,英语二十六,物理四十,物理还是因为实验题他全做了,选择题他全蒙的,蒙对了几道。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人挺好,跟我说话很客气,说陈教授,我不是怪您,我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陈放这个情况,是不是考虑换个方向?
我说什么方向?她说,我看他动手能力特别强,上次学校科技节,他做那个小风扇,不用电池,手摇的,转起来呼呼的,好几个老师都围过来看。物理老师说他其实懂,就是不愿意写,一让他写公式他就头疼。我想,这孩子是不是走职高那条路更合适?
我当时脸就沉了。我说老师,我教了三十年书,我自己的孩子连个高中都考不上,你让我怎么跟人解释?班主任没再说话,只是把卷子收好,说了句陈教授您再想想。
那天从学校出来,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我不瞒你们说,那一刻我心里真有点想放弃。不是气,是累,是一种怎么使劲都使不上劲的累。我想,我该做的都做了,讲道理讲了,请家教请了,补习班报了,骂也骂了,哄也哄了,他就是不动,你让我怎么办?
我回家跟我媳妇说,我不打算管了。我说他爱学学,不学拉倒,将来扫大街也是他自己选的路。我媳妇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说你说的是气话。我说不是气话,我真累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陈敬学,你要是真不管了,我也不说什么,但是你想好,你别等将来后悔,说你当初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没接话。
那之后差不多有两个礼拜,我确实没怎么管陈放。放学回来我不问作业,考试卷子拿回来我不看,家长群我开了免打扰。我该上课上课,该带研究生带研究生,回家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写我的东西。陈放好像也乐得清静,每天回来吃完饭就钻他自己屋里,鼓捣他那堆破烂。
转变是从一个月末的周六开始的。
那天我媳妇去她娘家了,家里就我和陈放。中午我懒得做饭,叫了个外卖。等外卖的工夫,我书房那个台灯不亮了。那台灯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舍得扔,正准备下楼找工具拆开看看。我刚把灯罩拧下来,陈放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爸我看看。
我说你看什么,你又不会修。
他没吭声,径直走进来,把我手里的螺丝刀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灯座,又拿起我的万用表,往插头那儿一搭,说了句,线头断了,在底座里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底座那四颗小螺丝拧下来了,撬开底板,果然,一根细电线在里头断了,齐根断的。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截电线,剥了皮,用打火机燎了一下,把两头缠好,拿绝缘胶布裹上,装回底座,拧上螺丝,往插座上一插,一按开关,亮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你什么时候会修这个的?他说这有啥,我早就会了,我屋里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修的。我说那你学校的物理怎么才考四十?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物理题跟这个不一样,题上问的那些我不知道问的是啥。
我那天中午没怎么吃下饭,一直在想他那句话。他不知道题上问的是啥。他不是不会动手,他是看不懂那些题目的说法。一个能凭手感判断断线位置、能用万用表测通断的十四岁孩子,物理考四十,为什么?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明白了:他习惯用手,不习惯用字。他的脑子是三维的、实物的,而卷子是二维的、文字的。这两套东西没打通,他不是笨,他是没找到那扇门。
那天下午我没去书房,坐在客厅里翻他的卷子,一张一张地看。我以前看他的卷子只看分数,看完就火。这回我认真看题。数学卷子,计算题他错一半,可最后一道附加题,关于一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他用了一种很绕但完全正确的办法,画辅助线,分成几块算,对了。老师给了他两分,就两分,因为答案对,步骤不规范。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几乎全错,可我让他把文章念出来,他念得磕磕巴巴,但我问他文章里那个小孩最后干了啥,他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读不懂,他是应付不来那些题目选项的弯弯绕。
我把卷子合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惭愧。我教了半辈子书,却一直没认真看过我儿子的卷子。我看的是分数,是排名,是跟老大比。我从来没研究过他错在哪儿、为什么错、怎么帮他。我一直在责备他不会走路,却从没蹲下来看他脚下是什么路。
那天晚上,我进他屋里,坐在他床边。他有点紧张,以为我要批评他。我说陈放,爸问你个事,你想不想学修东西?他愣了一下,说他天天都在学。我说那你愿不愿意把它当成正经事来学,不是瞎鼓捣,是有章法地学。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从下周开始,每个周末,爸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带他去的是我大学里的一个老朋友那儿,姓吴,物理系实验中心的,专管实验室,一辈子爱鼓捣仪器。我跟吴老师一说,吴老师乐了,说陈敬学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这实验室正缺个帮手,你给我打打下手,我教你点真东西。陈放从那个周末开始,每个星期六去吴老师实验室待半天。他去了三回,回来跟我说,爸,吴老师说他那个示波器坏了半年没人会修,我给修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得意的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我再没提过放弃那两个字。我跟我媳妇说过一回,说我错怪这孩子了,是我自己眼睛不行。我媳妇说,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现在陈放还是倒数第一,期中考试刚过,数学考了五十一,英语考了四十五,还是没及格。可我不一样了,我不怎么骂他了。我在他屋里看他的那些齿轮、电路板,问问他这个是什么那个是干什么的,他给我讲得头头是道,我听不懂的地方他还嫌我笨。我就笑,说行,爸笨,爸跟你学。
班主任上礼拜又找我了,这回是我主动去的,我跟她说,陈放不用转职高,让他接着念,我给他找个补课老师,专门补基础,不追进度。他要是将来真考不上高中,我们就去读技校,学电气自动化,我没意见。老师听完,松了一口气,说陈教授您想通了就好。
我说想通了。我一个教书的,差点把自己儿子给耽误了,还是让一个物理实验中心的老头给拉了一把。
这事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常跟我的研究生讲,做学问要因材施教,要有教无类。轮到自己儿子,我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顾上。什么叫有教无类?不是光嘴上说说的,是得蹲下去,看见那个孩子,他脚底下踩的是什么地,他手里摸的是什么活儿,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你看见了他,你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陈放前两天跟我说,他那个小风扇让吴老师拿去给学生当教具展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好在旁边,我妈说放放真厉害。他嘿嘿笑了两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孩子可能一辈子考不了第一,甚至考不了中游,可他有他自己的一手。我教了一辈子书,总算在自家孩子身上学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每块料都得打成书桌,有的是块做板凳的料,做得结实了,一样能坐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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