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在网上看过不少知青聚会的照片。一帮老头老太太,穿着红T恤,举着横幅,站在当年公社或者大队部门口合影。横幅上写着“某某知青点四十年回访”,或者“青春岁月,终生难忘”。底下一堆人点赞,说感动,说岁月如歌。

我看了,没什么感觉。

不是我心硬。是我回去过。回去那天,我就明白了,网上的热闹是别人的,跟那个地方没什么关系。

我是九几年头一回回去的。厂里放了几天假,我坐火车倒汽车,折腾了一天,到村口天都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原来粗了一圈。我站在树底下,摸了摸树皮。树皮糙,硌手。以前收工回来,我们几个知青就靠在这棵树上歇脚,等人到齐了一块回点里。谁先到谁占地方,后到的就蹲着。

我摸了半天,往村里走。

路变了。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两边盖了新房,砖房、平房、两层小楼。跟我走的时候完全两个样。我凭着记忆往知青点那个方向走,走了一段,找不着了。以前知青点旁边有个大粪坑,夏天臭得不行,我们绕着走。现在粪坑填了,盖了间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烟架子。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不知道往哪边拐了。一个小媳妇出来倒水,看见我站那儿,问,你找谁?我说,以前这儿有个知青点,你知道在哪儿不?她想了想,说,知青点?没听说过。她往东边指了指,说,那边有间空屋子,塌了半边的,你去看看是不是。

我往东走。走了几十步,看见了三面墙。

墙是土坯的,塌了顶,就剩三面立着。墙根底下长满了草,草里埋着碎瓦片和烂木头。我站在墙外头,往里看。墙里头什么也没有了,地是平的,长着草,靠里边那面墙根底下有一块黑乎乎的地方,是以前我们烧炕的灶口。灶口塌了,剩个黑窟窿。

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把烟头掐了,揣兜里。走了。

后来我又回去过几趟。有一趟是赵德贵儿子结婚,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回来喝杯喜酒。我去了。席上坐了十几个知青,都是当年一个点上的。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认不出来了。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起当年的事,谁偷了谁的红薯,谁跟谁打过架,谁半夜哭了被全点人笑话。说着说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闷头喝酒不说话。

散了席,有人走了,有人留下。留下的几个又去镇上喝了顿酒,喝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各走各的。

后来我慢慢发现,回去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人,一次都没回去过。

我认识一个姓王的,当年跟我一个点上的,后来回了城,再没回去过。有一回我问他,你咋不回去看看?他说,回去干啥?我说,看看呗。他说,看啥?我说,看看当年待过的地方。他说,有啥好看的,都是苦。我说,苦归苦,也是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他没说话,抽了根烟,说,我不回去。我问为啥,他说,回去了,那些年就白受了。不回去,还能跟自己说,那是过去的事。回去了,就变成现在的事了。

我没听懂,也没再问。

后来他退休了,有一年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想回去看看。我说你不是不回去吗?他说,老了,想看看。我说那去吧。他说,你陪我去。我说行。

我们俩坐火车去的。到了村口,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半天。树还在,路变了,房子变了,人也不认得了。他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他说,走吧。我说,不进去看看?他说,看啥,都变了。我说,那房子还在。他说,没了。我说,在的,就剩三面墙。他说,那不就是没了。

我们没进去,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去的火车上,他一句话没说。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说,老周,你说咱们当年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到底图啥?我说,不知道。他说,啥也没图着。我说,也不能这么说。他说,那说啥?我说,至少咱们在那儿待过。他说,待过又咋样。我没说话。

后来他再没提过回去的事。去年他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回去送他。他闺女打电话来说,她爸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我说,那就好。

还有一个姓刘的,跟我一个点上的,回去过。他回去得早,八几年就回去了。那时候他刚提干,觉得自己混出头了,回去显摆。他买了烟酒糖茶,大包小包拎着,到村里挨家挨户送。送完了,站在知青点那三面墙跟前,让人给他拍了张照。照片上他穿件中山装,双手插兜,站在土墙前头笑。后来他把那张照片洗了好几张,逢人就给人看,说,这是我当年下乡的地方。

再后来他不给人看了。有一回喝酒,喝多了,跟我说,老周,我那年回去,你知道我啥感觉不?我说啥感觉?他说,我站在那三面墙跟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说咋了?他说,我给人家送烟送酒,人家客客气气接着,说谢谢啊,老刘。等我一转身,人家把东西搁一边,该干啥干啥去了。我在那儿待了两天,没人请我吃顿饭。我自个儿在小卖部买了包饼干,蹲在墙根底下吃的。

他说,我那时候明白了,人家没把我当回事。当年就没把我当回事,现在更不会。我回去显摆啥呢。

后来他也不回去了。

有一年知青聚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坐了三桌。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说咱们明年组织一次回访吧,回村里看看。底下有人附和,说好好好。有人不吭声。有人低头看手机。后来真组织了,报了名的有十几个,临出发前退了几个,最后去了八个。

去了八个。回来以后,有人在群里发照片,说村里变化大,说老乡热情,说饭好吃。底下又是一堆点赞的。我没去。我看那些照片,三面土墙前头站了一排老头老太太,穿着冲锋衣,举着横幅。我看了半天,把照片关了。

我有时候想,回不回去,其实是个人的事。有人回去找念想,有人回去找不痛快。有人站在村口看一眼就走,有人非要走到墙根底下,站在那儿拍张照。

我属于站在村口看一眼就走的。

后来那个村又变了几回。我前年回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两个老太太,在择菜。我站了一会儿,走了。没往知青点那边去。我知道那三面墙还在,但我不想看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镇上碰见赵德贵。他蹲在车站门口吃烧饼,看见我,招手喊,老周,你回来啦。我说回来看看。他说,看啥呢,老房子都拆了。我说,随便转转。他说,你们那些知青,后来还回来不?

我说,有的回来,有的不回来。

他说,回来的多不多?

我说,不多。

他哦了一声,接着吃烧饼。

你回去过吗?你们知青点还有几个人回去?评论区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