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二十年镖,常某人刀上舔血闯过无数生死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栽在荆州城外四十里的黑风岭,差一点砍了他脑袋的不是淬了毒的钢刀,是匪首那双露了馅的眼睛。
那匪首的刀锋就贴在我喉结上,凉得我骨头缝都发僵。
我混了半辈子走镖的行当,什么凶神恶煞的山匪没见过?可这匪首的眼神根本不对。
那不是劫财亡命徒的疯凶光,是经过千遍搏杀训练的兵才有的冷狠劲。他勒着我往崖边退,嘴里骂骂咧咧装得像个粗野山匪,脚下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能躲暗箭的掩护位,半分错处都没有。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这哪是普通山匪的路数?
下一秒弩箭破空的尖啸声炸响,我听见叶生兄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放箭”。
那匪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就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叶家村的汉子们从两面坡上冲下来,包饺子似的把这伙人围得严严实实,半个想跑的都没剩下。
我瘫在地上,喉咙火辣辣的疼,缓了半天才喘匀气。老张捂着胳膊上的刀伤过来拉我,被我一摆手直接挡开了。
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具匪首的尸首,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是怕死。是那匪首倒下去的瞬间,怀里滚出来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我早年在边关老营当过三年兵,这油纸包的折法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三角折边,蜡封死口,中间捆三道麻绳,全是军中传下来的老规矩,防潮耐造,行军十天半个月里面的吃食都坏不了。
我拆开油纸包一看,里头是块麦饼,干硬厚实,边边角角压得齐整得像模子刻出来的。
山匪哪能做得出这玩意儿?这帮人劫道向来是抢完就跑,带干粮随便用布裹个面饼就完事,谁有闲心折腾军队这一套?
我攥着那块麦饼,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
叶生看我脸白得像纸,凑过来问我常镖头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把麦饼递给他:“你自己看,这是军中制式的干粮,我在边关天天吃。”
叶生翻来覆去摸了两遍,眉头瞬间皱成疙瘩:“怪不得刚才他们的招式……”
“全是军中搏杀术。”我腿还软着,但脑子已经转得飞快,“刚才交手我就觉得不对,控人质、占点位、断后路,配合得跟排演了几百遍似的,寻常山匪哪有这章法?”
旁边老张听完脸直接白了:“常大哥,你是说这帮人根本不是匪?”
我没接话,蹲下来扒开脚边一具尸体的袖口。
果不其然,手腕内侧全是硬茧,那是常年握长枪磨出来的,跟天天拿砍刀的山匪的茧子位置完全不一样。再低头看他们脚上的靴子,鞋底厚实,鞋帮齐整,全是军中统一发的制式货。
这哪是劫道的山匪?这是换了便装的行伍精锐!
叶生压着嗓子说:“这帮人占着黑风岭,怕是藏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点头,瞬间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黑风岭是什么地方?荆州西北的咽喉要道,往南八十里就是荆州城,快马半天就能冲到城下。
这帮人藏在这,弓弩刀枪样样齐整,连我们镖队的行进路线都摸得门清,他们哪是冲我这几箱药材来的?
药材值几个钱?他们是打算劫了镖之后,借着山匪劫道的混乱名头,直接混进荆州城。城里要是有内应接应,城门一开,刀一拔,一夜之间荆州就得变天。
靖王。
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抬眼跟叶生对视了一眼,我俩瞬间都懂了。
简王在荆州镇守多年,远在京城的靖王早就惦记这块肥肉不是一天两天了。俩人表面上是宗亲兄弟客客气气,底下明争暗斗早就暗流涌动。
要是让这帮人得手,荆州的军械粮草、城防布图全得漏干净,到时候靖王的大军打过来,荆州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帮天杀的,是拿我长远镖局当他们起事的垫脚石!”
叶生拍了拍我肩膀:“所幸今天咱们把他们拦下来了。”
“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我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匪营,“靖王的人既然敢露头,就不可能只埋了黑风岭这一颗钉子。我回城就得找守城门的陈海合计,城里藏的那些眼线,得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老张招呼人把所有劫匪的尸首收敛好,清点出来二十三把刀枪,全是军中制式的家伙事。我让人把这些兵刃全捆得结结实实,带回城当铁证。
镖车上的药材重新捆扎妥当,伤员都抬上担架,一行人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山下赶。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漫天的红霞光把荆州的城墙染得像浸了血一样。
守门的校尉探过头来跟我搭话:“常镖头,我刚听说黑风岭那边闹匪了?没出事吧?”
我拱了拱手,笑着答:“嗨,就是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已经全料理干净了。”
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打更的梆子声远远飘过来。我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暮色沉沉连山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我手里好像还留着那块麦饼的触感,干硬、冷透,全是边关行军路上的陈腐味道。
靖王的人既然已经露了马脚,这荆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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