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三年,国民党在二次革命中一败涂地。
袁世凯的北洋军南下,江西、江苏相继陷落。孙中山、黄兴一批核心人物,化装逃到日本。
这是革命党自辛亥革命以来最惨的一次。
九年前他们在东京成立同盟会,十几年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推翻了满清。结果民国才建了两年,就被袁世凯轻轻松松按在地上摩擦。
孙中山把自己关在东京的寓所里,反复复盘。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不是革命主义错了,是党太散了。党员各干各的,不听号令。
于是他决定,把旧国民党废掉,另组一个新党——中华革命党。
这个新党的入党方式,把老战友黄兴彻底激怒了。
一、那纸誓约,写的是什么
新党章有几条规矩,放在今天看都觉得刺眼。
第一,入党必须亲笔写誓约。誓约里有一句话:"附从孙先生,再举革命。"
第二,写完之后,要在名字下面按一个红色的指模。
第三,末尾还要加一句:"如有二心,甘受极刑。"
第四,党员分三等:首义党员、协助党员、普通党员。将来革命成功,这三种人享有的政治权利,完全不一样。
换句话说,谁入的党早、谁听的话,将来就有特权。
孙中山自己说得更直白。他对反对的人讲:
"你们的见识有限,所以应该盲从我。再举革命,非我不行;要再举革命,非服从我不行。这没有退让的余地。"
这话从一个喊了十几年"共和"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
二、黄兴为什么不肯签
黄兴是什么人?
他是同盟会里二号人物,武昌起义的主要组织人。孙中山在海外筹款的时候,是黄兴在国内亲自带兵冲锋。
世人称他们"孙黄",两人并肩十年,私交极深。
可这一次,黄兴把誓约推了回去。
他对孙中山说:我不签。
理由也很简单。他说,我们革命是干什么的?是推翻皇帝,是不要那套"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规矩。
现在皇帝刚被我们拉下马,自己的党却要党员按着手印、发誓附从一个人,这跟帮会开堂收徒有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重:你这是在反对自己提倡的平等自由主义。
两人在东京大吵,一度几乎不能见面。
李烈钧、柏文蔚、陈炯明一大批老同志,都跟黄兴站在一边,不肯按这个手印。
他们另外组织了一个"欧事研究会",不谈入党手续,只谈怎么反袁。
三、孙中山错了吗?也没有
事情得两面看。
孙中山为什么非要搞这一套?他是被打怕了。
二次革命的时候,他让黄兴在南京起兵,黄兴犹豫;他让各地党人同时动手,大家各自为政。仗没打几天,全线崩溃。
他觉得,再搞那种松散的同盟会模式,下次还是这个下场。
乱世里,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比一百篇主义文章有用。
他想要的,是一个以他为核心、指哪打哪的秘密组织。
从结果看,中华革命党也没闹出什么大名堂。真正后来推倒袁世凯的,是蔡锷的护国军,不是这个新党。
可在一九一四年那个冬天,孙中山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干。
四、黄兴出走,但没有"反孙"
僵持不下,黄兴做了一个决定:离开日本,去美国。
他不是决裂,也不是另立中央。他是怕自己留在东京,孙黄两个人对着干,让革命党彻底散架。
走之前,他跟孙中山见了一面。两人没再吵党章的事,只是喝了一顿酒。
到了美国,更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旧金山一些拥护黄兴的华侨,写信劝他:干脆你自己组一个党,别跟孙中山受那个气。
黄兴的回信很干脆:
"领袖惟有孙中山。"
五个字,把话说死了。
他不同意孙中山那套按手印的规矩,但他不另立山头,不拆台,不挖墙脚。
他在美国做的事,还是替革命党反袁筹款、宣传。
一九一五年袁世凯称帝,蔡锷在云南起兵。黄兴立刻把自己的儿子黄一欧和秘书石陶钧先后派回国,参加护国战争。
他自己没入党,但他做的事,跟孙中山是一条心。
五、一九一六年,重逢不到半年
一九一六年六月,袁世凯死了。
七月,黄兴回到上海。孙中山也从日本回来了。
这对吵翻了两年的老战友,终于又见面了。
两人一起开会、一起见客、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北洋军阀。仿佛东京那两年的争执,从来没发生过。
可黄兴的身体已经垮了。
他常年操劳,胃出血很严重。一九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凌晨,黄兴在上海福开森路的寓所里吐血不止,与世长辞。
年仅四十二岁。
弥留之际,他拉着儿子黄一欧的手说:
"我死,你们不要哭。把眼泪留着,将来为苍生哭。"
孙中山接到消息,悲痛到说不出话。
按规矩,讣告是死者家属发的。可这一次,孙中山单独署名,向海内外发了黄兴的死讯。
一个月后,远在日本福冈治病的蔡锷,听到黄兴去世的消息,写下一副挽联。八天之后,蔡锷也病逝了,年仅三十四岁。
短短几十天,民国初年最能打的两个湖南人,都走了。
六、那副著名的挽联
黄兴葬礼上,章太炎写了一副挽联。
只有十二个字,却被后人念了一百年:
"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
没有黄兴,就没有民国。
翻遍整部历史,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这是对黄兴一辈子最高的评价。
今天回头看一九一四年那场争执,很难说谁对谁错。
孙中山要的是一支能打的队伍,在乱世里活下去。他用了一个最笨、最旧式的办法——个人效忠。
黄兴守的是另一条线:革命党不能变成新朝廷。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换一个人来当皇帝。
两个人争的都不是权。争的是:革命到底要把中国带到哪里去。
黄兴这一走,没有骂孙中山一句,没有另组一个党。
他用"领袖惟有孙中山"六个字,把自己的反对和拥护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风骨,比吵赢一场架,难多了。
百年以后再看,孙中山后来也慢慢改了。中华革命党那套按手印、分等级的规矩,到了改组国民党时,基本被废掉。
历史就是这样一步步试出来的。
有人负责往前冲,有人负责拉住缰绳。一个时代能走多远,往往就看这两种人能不能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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