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武汉还没亮透。
洪山监狱的铁门早上六点五十分缓缓打开。
走出来一个满头白发、走路微跛的老人。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叠稿纸。
他叫牟其中，这一年七十六岁。
十六年前，他是中国市场经济最早的传奇人物，媒体口中的"中国首富"。
十六年后，他走出来，门口没有前妻，没有儿子，没有当年南德集团的旧部。
只有一个女人，静静站在车边等他。
她叫夏宗伟。
一、那个用罐头换飞机的男人
要读懂这个早晨，得先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
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二年间，牟其中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苏联轻工业匮乏，老百姓买块肥皂都要排队。而中国国内，大批罐头、保暖内衣、轻工业产品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牟其中牵了一条线：中国出八百车皮轻工产品，苏联出四架图-154民航客机。
没有外汇，没有担保，全靠他一张嘴两边跑。
飞机到手，转手租给四川航空公司。这一笔生意，南德集团赚了上亿。
"罐头换飞机"四个字，一夜之间传遍全国。
他成了那个年代企业家的精神图腾。
那时候的牟其中，走路都带风。他放言要造卫星、要开发满洲里、要把南德做成中国的洛克菲勒。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南德集团真的和俄罗斯合作，把一颗"航向一号"电视直播卫星送上了天。
这是中国民营企业第一次玩卫星。
二、从巅峰到铁窗
可是摊子铺得太大，钱就跟不上了。
一九九五年起，国家紧缩银根。南德集团那套靠银行滚动的玩法，转不动了。
一九九九年一月七日，牟其中在上班路上被警察带走。
罪名是信用证诈骗。
二〇〇〇年五月三十日，武汉中院一审判决：南德集团虚构进口货物，骗开信用证，非法获取资金六点二亿多元，造成银行损失二点九亿。
牟其中被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一年他五十九岁。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老头大概要死在牢里了。
三、她是谁
夏宗伟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就是在这场官司里。
她是牟其中前妻夏宗琼的亲妹妹。论辈分，是小姨子。
但她在南德集团不是靠亲戚关系混饭吃。
她从四川老家出来，最开始就是个普通秘书。一笔一划写材料，一趟一趟跑部门。后来一路做到南德集团的核心管理人员。
案子爆发后，她也被牵连进去，一并受审。最后法院判她有罪，但免予刑事处罚。
按说，这就够了。一个女人，没了工作，背了案底，赶紧划清界限、回老家嫁人，才是正常人的选择。
家人也是这么劝她的。
可她没有走。
四、十六年，夕发朝至
从那以后，夏宗伟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替牟其中申诉、探监、打理一切。
她住在北京。牟其中关在武汉洪山监狱。
每次探监，她买的都是夕发朝至的卧铺票。前一天晚上上车，睡一觉到武汉，看完人，当晚再坐卧铺回北京。
有几次票紧张，连卧铺都没有，她硬站一个通宵。
这样的路，她走了十六年。
卷宗堆得比人高。她一份一份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申诉材料。
看守所、法院、最高法、北京武汉之间的各个部门，她门儿清。
她自己说过一段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
"就感觉他是个老人，没有亲戚关系，也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一个老人。但我不管他，他一个老人怎么办？"
这不是男女之情。她比牟其中小二十八岁，一辈子没嫁，也从没拿自己当牟太太。
她自己把这叫做"战友情"。
五、出狱那天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夏宗伟还在改牟其中出狱后要发的那份声明。
睡了三个多小时，她爬起来，开车去洪山监狱。
六点十五分，她登记进入。
六点五十分，牟其中跟着她走出那扇关了他十六年的铁门。
媒体记者来了一大堆。镜头对准这个白发老人，也对准了他身边那个沉默的女人。
人群里没有前妻。没有儿子。
牟其中入狱前就和妻子离了婚。儿女这些年几乎没露过面。
当年南德集团那些跟在他身后喊"牟总"的人，一个都没来。
夏宗伟给他带了一束花。
记者问她什么感受。她说："平安走出来就行。"
六、七十六岁还要东山再起
很多人以为，牟其中出来就该养老了。
没有。
出狱没几天，他通过夏宗伟对外放话：要筹一千到两千亿资金，重启南德试验。
媒体一片哗然。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里面待了十六年，错过了互联网、移动支付、房地产、电商整个时代。出来还是那副脾气。
但时代早就不是他的时代了。
草莽英雄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他后来还住在北京，偶尔写文章、接受采访。身边陪着的，还是夏宗伟。
这个故事，很多人读着读着就读成了八卦。
说夏宗伟傻，说她图名，说她是牟其中养在外面的女人。
可你回头想想：
一个女人，最好的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全部耗在一个没名没分、看不见头的申诉案上。没有工资，没有靠山，被人指指点点。
她图什么？
图钱？牟其中在里面十几年，一分钱没挣。
图名？她到今天都拒绝上电视。
说到底，就是一种很旧派的东西：你当年提携过我，我不能在你落难的时候走。
这种东西，在今天这个讲究止损、讲究及时抽身的时代，听起来像笑话。
可它就是这样存在了十六年。
人这一辈子，巅峰时围着你转的人，多到数不清。
真正难得的，是你跌到谷底、所有人都散了，还有一个人，记得你当年的好，替你跑那些没有结果的路。
牟其中这一生，欠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恨过。
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不是飞机，不是卫星。
是他当年没有看走眼，提过一个叫夏宗伟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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