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周敏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旁边是她那部用了两年多、屏幕右上角碎了一道细纹的旧手机。
她连新手机都舍不得换,却在这张卡里存了八千万。
客厅顶灯坏了一根灯管,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八千万,够你花三辈子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残留着下午包饺子时沾上的面粉,“签了字,你明天就能走。 ”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茶几上。
结婚十四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那个男的是谁。 ”
“你认识。 ”她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往卧室走,“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 别迟到。 ”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隔壁邻居。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全是去年冬天她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时嘟囔的那句“你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那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就扣过去,说是推销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民政局。
周敏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头发刚做的,发梢还带着理发店的药水味。
她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羊绒衫的男人。
赵建国。
我公司的财务总监,跟我干了十二年。
去年他女儿出国留学,我还包了两万块红包。
周敏拉开奔驰后座车门坐进去,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赵建国冲我点了下头,嘴角挂着那种在董事会上汇报季度盈利时才会有的笑。
我攥着口袋里那张银行卡,指关节抵在裤缝上,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
签字的时候,周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成色一般,是结婚第五年我花八千块从云南带回来的。
那年我们刚买房,首付差五万,她跟娘家借了三万,跟我妈借了两万。
后来镯子磕了一道裂纹,她用红绳缠了缠接着戴。
“公司那边……”我开口。
“你不用管了。 ”她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赵建国会处理。 ”
我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提示卡里余额八千万整。
我站在台阶上数了两遍零,忽然想起上周二晚上赵建国在办公室加班,我给他泡了杯浓茶。
他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报销单上,他拿纸巾擦了半天。
我没去机场。
我打车去了城东的证券公司,把提前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交到了柜台。
接待我的那个小姑娘姓李,扎着马尾,工牌上贴着卡通贴纸。
她翻了翻文件,抬头看我一眼:“陈总,您这转让价压得也太低了,光江北那块地皮就不止这个数。 ”
“急用钱。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利群,又想起大厅不让抽烟,把烟别回耳朵上,“手续今天能办完吗。 ”
她敲了会儿键盘,说最快下午三点。
我道了谢出来,在路边摊要了碗馄饨。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跟我唠:“今儿个天好,您这是刚下班? ”
“刚离完婚。 ”
老头手顿了顿,多给我舀了半勺汤。
下午四点,我收到银行第二笔到账短信。
卖掉公司所有股份的钱加上那八千万,够我在任何一个二线城市买栋楼收租。
我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公司的事,辛苦你了。 ”
他秒回:“陈哥放心,您好好休息。 ”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那个表情是周敏教他用的,去年年会他上台发言,PPT最后一页放了张笑脸,周敏在台下笑出了声。
他们婚礼办在城南的香格里拉,二十八桌。
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以前公司那个前台小姑娘发了九宫格,配文“郎才女貌”。
照片里周敏换了身红色旗袍,赵建国搂着她的腰,背景板上写着“赵周联姻”。
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发现周敏脚上那双鞋是去年我陪她在百盛买的,打完折四百九十九。
婚礼当天下午,赵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哥,那个……公司账上怎么只剩三万多了。 ”
“是吗。 ”
“江北那块地,还有城南的仓库,怎么都转到别人名下了? 我问了工商那边,说是上个月就办完了。 ”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嗡嗡响。
“赵总,”我头一回这么叫他,“你跟我干了十二年,我待你怎么样。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周敏在旁边问“怎么了”,声音又尖又细,跟平时在家说话完全两样。
赵建国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再开口时嗓子发紧:“陈哥,这事是我不地道。 可公司那笔账……您得给我留条活路。 ”
“活路。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跟我老婆上床的时候,想没想过给我留活路。 ”
电话挂了。
三天后,赵建国被经侦带走。
他挪用了公司账上两百七十万去填他那个小舅子的赌债,本来想等离婚分完财产再悄悄补上。
他不知道我上个月就把公司法人变更了,那笔账现在算在他头上。
周敏给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二十四通是她用别人手机打的,接通就哭,说赵建国被带走了,家里银行卡全冻结了,连物业费都交不上。
她说那八千万是赵建国出的主意,说只要我拿了钱签字就不会追究。
“周敏,”我打断她,“你记不记得结婚第三年,你妈住院要交押金,咱俩凑不够。 你把你那个金镯子卖了,回来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 ”
她不说话了。
“那个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传给儿媳妇。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你卖了四千二,交完押金还剩三百,你给我买了件羽绒服。 ”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她把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我在三亚租了间公寓,楼下就是海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被渔船汽笛吵醒。
房东是个东北大姐,收了我半年房租,又额外要了两千块押金,说“南方潮,家具坏了得修”。
我签合同时用的是新名字,身份证是托人办的,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前天在海边散步,遇到个卖椰子的老太太。
她看我面熟,问是不是以前在江北开厂子的陈老板。
我摇头说认错了。
她说长得真像,那个陈老板前阵子把厂子卖了,听说被老婆和手下坑了,人都找不着了。
“找不着好。 ”我开了个椰子,插上吸管递给她,“找不着说明活明白了。 ”
老太太接过椰子,椰汁顺着她指缝滴在沙滩上,渗进沙子里不见了。
我把手机里周敏的照片全删了,只留了一张。
那是十年前在老家院子里拍的,她蹲在地上给丝瓜搭架子,回头冲镜头笑,鼻尖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块蚊子咬的包。
那时候我们兜里加起来不到两千块,她每天晚上去夜市摆摊卖拖鞋,回来数钱数到半夜,一毛的硬币用皮筋扎成一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
屏幕弹出提示“是否同时删除云端备份”,我点了“是”。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楼下大排档有人喝多了在划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把那张离婚协议书从抽屉里翻出来,最后那页有周敏的签名,字迹跟结婚登记表上一模一样。
我把它叠成一只纸船,走到阳台,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昨天在菜市场碰到个算命的,非要给我看手相。
他说我命里缺金,早年被人劫财,晚年才能聚福。
我抽回手说不用看,我命里缺的东西早补上了。
他问补了啥。
我说补了八千万。
他愣了半天,收拾摊子走了。
今天早上手机收到条短信,是周敏用新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赵建国判了四年,我妈把镯子给我了,那只金的,你妈留的。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继续吃我的清汤面。
面汤上飘着几片葱花,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分一个煎蛋,小孩把蛋黄抠出来抹在爸爸鼻子上,妈妈笑着拿纸巾去擦。
我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结账时老板说六块,我递过去十块说不用找了,推门走进早市的人堆里。
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有些账算不清,那就不算了。
有些人等不到,那就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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