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荣丰控股(000668.SZ)复牌一字涨停。当日收盘价20.56元/股,市值30.9亿元(行情数据以交易所收盘披露为准)。

此前一晚的公告带来了新实控人:广州昕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18.63元/股受让盛世达投资有限公司所持4507.21万股,占总股本29.99%,总对价8.4亿元;辅以5.01%的部分要约,最高资金1.4亿元。交易完成后广州昕图合计持股35%,实际控制人由王征变更为陈群萍。广州昕图成立于2026年4月9日,是一家暂未开展实际经营的持股平台。陈群萍同时持有广东七号智算技术有限公司56.7%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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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荣丰控股公告)

复牌涨停的解读,大多落在“算力”二字上。

但同一份公告还写了另一组条款:36个月内不向上市公司注入关联方资产,12个月内不改变主营业务,60个月内不转让本次取得的股份。广州昕图的收购资金中,自筹部分拟通过银行并购贷款取得,不超过收购价款的50%,目前仍在与银行洽谈。

涨停讲的是前一个故事,承诺期讲的是后一个。读懂荣丰控股的“复活”,需要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看。这家公司的十八年,可以拆成三重折叠:一家只有三个项目的公司如何撑过三个周期;两个在各自领域从业多年的人,分别遭遇了不同性质的外部约束;以及北京西二环外一个名叫“荣丰2008”的小区,如何从安全垫变成温度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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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资料图)

一

窄门:门票与底盘

2008年,王征将北京荣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90%股权装入中国石化武汉石油(集团)股份有限公司(S武石油)。公司于2008年9月16日完成更名,全称变更为“荣丰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证券简称“荣丰控股”,证券代码000668。

借壳完成时的荣丰控股,资产表上只有三个项目:北京荣丰2008、长春国际金融中心、重庆慈母山。2008年度,包含原武石油1至7月利润和北京荣丰全年利润的备考归母净利润约为9518万元。

王征的履历并不单薄。1981年上海市高考总分第二名,1990年南下香港在天水围炒楼赚到第一桶金,随后回上海做旧改动迁,得了“上海动迁王”的名号,此后转战北京。荣丰2008是他北京阶段的起点,也是他商业生涯里最持久的一个作品。

这个位于西城区广安门外大街305号的项目,2001年前后启动,以小户型为主力。2003年开售的“非常男女”主推30平方米左右的产品,据公开报道创下当年北京商品房销售纪录。贝壳找房平台截至2021年7月的历史成交量为3196套,曾问鼎北京二手房成交小区榜。这一成交活跃度与项目区位和当时西城入学政策的关联有关,而入学政策在此后若干年中已发生多轮调整。

即便不新增土地,仅靠北京存量房源的滚动去化,荣丰控股也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基本的经营体面。但缓冲的背面是停滞。从2008年借壳到2020年前后,荣丰控股再未新增土地储备。

2014年,北京荣丰项目尾盘销售接近枯竭,长春项目和重庆慈母山项目尚未达到销售条件。公司全年营业收入骤降至10,823,268.59元,归母净利润为-46,085,282.80元。发行人自己在业绩预告中的解释是简洁的:北京尾盘未实现销售,外地项目未达条件。

借壳让荣丰控股进入了资本市场。但资本市场给的是融资通道,不是开发能力。三个项目用完之后,公司手里没有新的牌可打。

二

穿梭:老手与错位

王征并非没有看到房地产盈利逻辑的迁移。2010年两会期间,他公开表示:“房价下降是大势所趋,房地产市场的成熟表现应该是从暴利走向薄利”。这一判断与当时多数房企的扩张姿态有所不同。但这一判断针对的是行业利润率趋势,公司此后在亚视、医疗之间的穿梭,则是另一组决策。

2010年3月,王征与亚视大股东签约入股52%股权;同年9月,其远房亲戚黄炳均获广管局批准入股,成为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王征以主要投资者身份介入亚视。2015年亚视不获续牌后,王征在声明中称,这是“两年来围绕亚视卖盘的一系列阴谋与骗局的必然结果”。该声明是王征作为亚视投资人对香港监管决定的单方回应,与荣丰控股在A股的经营及监管环境无关。

2020年5月28日,盛毓南去世。王征依遗嘱继承股权,相关工商变更于2020年10月至2021年1月陆续完成,王征成为荣丰控股实际控制人。2020年,公司宣告剥离地产、转型医疗。2021年,公司以现金3.17亿元收购安徽威宇医疗器械科技有限公司30.15%股权并增资0.6亿元,同时获长沙文超管理企业(有限合伙)、新余纳鼎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所持45.23%股权的表决权委托,取得控制权。

威宇医疗的创始人宁溯超(官方2025年问询回复中亦写作“宁湧超”),不是这个行业的新手。他担任威宇医疗董事长兼总经理,核心团队平均行业从业经验在12年以上。但他做的不是生产,是配送——对生产厂商授权产品集中采购,再向医疗机构提供配送与技术服务,赚的是流通环节的价差和服务费。

集采落地后,创伤、脊柱、关节三大类产品入院价格平均降幅超过80%。这80%砍掉的,首先不是生产商的出厂价,而是流通环节的价差空间。生产端的大博医疗、威高骨科在集采中以量换价,份额反而向头部集中;威宇医疗站在配送商的位置上,量的增长补不了价的塌陷。2022年1至10月,威宇医疗毛利率降至19.50%,净利润率从2020年的6.48%滑落至1.00%。荣丰的跨界赶上了集采,而且踩在了产业链上冲击最直接的环节之一。

宁溯超对威宇医疗2021年至2023年的业绩作出承诺,2021年扣非净利润不低于11712.43万元,实际完成692.76万元。根据2025年年报问询回复披露的完整司法链条:公司于2023年9月5日起诉宁溯超,一审判决其支付业绩补偿款0.19亿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2024年12月31日终审维持原判;2025年1月22日申请强制执行,法院发现其名下无可供执行的现金及资产,目前正沟通以其配偶廖筱叶质押的威宇医疗12.62%股权抵偿。2022年12月,长沙文超、新余纳鼎单方面解除表决权委托,上市公司失去控制。2023年2月,公司公告出售威宇医疗33.74%股权,股权出售与业绩补偿合计不低于3.77亿元,回归房地产开发与销售。

两个在各自领域从业多年的人,分别遭遇了不同性质的外部约束:王征面对的是房地产行业长周期下行,而公司资产表上始终只有三个项目;宁溯超面对的是集采对流通环节的结构性冲击,他的配送业务建立在一条即将被政策重绘的流通链上。王征任期内,公司两次进行跨行业资本运作,而房地产开发资产始终只有借壳时的三个项目。这段“出去又回来”的经历,在财务上留下了一次明显的折损。医疗资产没有带来持续的现金流,反而消耗了原本有限的财务弹性。

三

疤痕:摘帽与伤口

真正的经营动作发生在退市压力之下。2025年4月30日,因触及财务类退市指标,荣丰控股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简称变更为“*ST荣控”。触发条件是:2024年度经审计的利润总额、净利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三者孰低为负值,且扣除后的营业收入低于3亿元。

保壳的路径很明确:把能卖的卖掉。被推到前台的是长春国际金融中心。项目位于长春市南关区人民大街与解放大路交汇处,地铁一、二号线交汇处,总建筑面积29.15万平方米,主楼高226米,为吉林省最高建筑。住宅部分已全部售罄,在售的主要是办公产品。

2025年全年,荣丰控股实现房地产销售收入32,175.78万元(据深交所2025年年报问询回复),驱动营业收入回升至406,228,473.90元,同比增长204.38%;归母净利润26,146,847.58元,同比增长107.11%。扣除与主营业务无关及不具商业实质的收入后,营业收入为40,227.35万元,刚刚越过3亿元的撤销退市风险警示门槛。

拆开这4.06亿元的收入结构,底色并不厚实。2025年长春写字楼市场总量收缩:全年办公产品供应面积6.8万平方米,同比下降37.44%;成交面积19.31万平方米,同比下降25.65%;成交均价7480元/平方米,同比上涨8.63%。均价上涨反映的是成交向核心区高品质项目集中,而非市场整体回暖。

在这样的市场里,荣丰控股选择了降价促销、全员销售、以价换量。2025年长春国金中心含税销售单价落在8000至9000元/平方米区间,已售部分中带租约销售占比达94.06%。买家更看重的是租金回报而非短期资产升值,发行人则以显著低于历史成交价的价格换取了现金回笼。2025年的存量去化实现了现金回笼。这一方式的可持续性,取决于剩余存量规模与长春写字楼价格走势。

2026年6月3日,退市风险警示撤销,简称恢复为“荣丰控股”。保壳在形式上完成了。

然而,2026年半年度报告迅速揭示了“摘帽”之后的经营现实:上半年营业收入123,510,385.53元,同比仅增5.49%;归母净利润-24,128,234.30元;扣非净利润-25,460,928.18元,亏损同比扩大6.36%;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40,976,889.07元,上年同期尚为净流入29,659,323.17元。跨境物流收入1.02亿元,占营收比重82.61%,毛利率1.78%;但运营该业务的控股子公司荣控伟华报告期净利润仅56.17万元,净利率不足1%。上半年房地产业务收入9,376,133.32元,同比骤降89.64%。长春国金中心商业综合体的平均出租率为40.66%。截至2026年6月末,公司总资产11.93亿元,归母净资产7.36亿元,资产负债率37.55%。

需要说明的是,2026年5月15日,公司及董事长王征、总经理王焕新、财务总监王海燕、董事会秘书谢高收到青岛证监局警示函及深交所监管函,原因为2025年三季度部分跨境物流业务未准确判断业务实质、未采用净额法确认收入,导致三季报存在错报。这一事项属于跨境物流业务在会计核算层面的信息披露问题,与本文讨论的存量去化与业务转型属于不同层面,但它提示:跨境物流这条新收入主力的财务呈现,在早期阶段经历过校准。

从现有数据看,2025年的盈利更接近阶段性资产处置与降价促销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经营能力的结构性反转。当可售存量减少、跨境物流以不足2%的毛利率和不足1%的净利率承担起收入主力时,荣丰控股的利润表并没有获得一个可持续的支点。保壳解决了上市资格问题,但扣非亏损、经营现金流为负的财务特征在摘帽后仍然存在。

四

括号:涨停与承诺

2026年10月的控制权交易,在形式上为这家公司画上了一个句号,也打开了一个括号。

王征让渡控制权,不再为实际控制人,盛世达在交易完成后保留4.97%股份。陈群萍入主。公告同时设置了清晰的边界:36个月内不注入关联方资产,12个月内不改变主营业务,60个月内不转让本次取得的股份。

这组承诺需要被冷静地阅读。“算力”标签解释的是复牌涨停的情绪,而不是2026年剩余月份和2027年的利润表。在三年承诺期内,荣丰控股的收入仍将主要来自长春写字楼的继续去化、北京荣丰嘉园剩余存量房产的处置,以及跨境物流的低毛利规模扩张。

交易之前,盛世达的持股状态本身就构成了一层压力。截至2026年半年报,盛世达持有6006.98万股,其中5992.61万股处于质押状态,质押比例99.76%,另有218.66万股被司法冻结。协议转让的标的股份须从“质押但未冻结”的股份中指定。在持股高比例质押的背景下,这次让渡也包含变现的因素。

2026年上半年,一年内到期非流动负债已升至12,570.51万元,货币资金降至1.89亿元。短期债务结构的变化并不因控制权变更而自动缓解。新实控人带来的是一种期权价值:三年之后,算力相关资产是否以上市公司为平台进行整合,存在想象空间。但期权不等于现金流。承诺期内的经营基本面,仍然要由既有的存量资产和低毛利物流业务来承担。三年之内,这家公司的利润表仍然要靠长春的写字楼和跨境物流来支撑。三年之后的事情,现在没人说得准。

五

折叠:安全垫与温度计

在A股市场,面对同一轮地产深度调整,中小房企的存量生存并非只有一种解法。*ST南置选择了另一条路径:2025年完成重大资产重组,将房地产开发及租赁类资产负债整体划出,归母净资产由2024年末的-17.53亿元转为2025年末的2.35亿元,2026年一季度实现归母净利润约0.16亿元,扭亏为盈,转型方向为商业运营、产业运营等轻资产赛道。

荣丰控股走的不是这条路。它没有进行整体性的资产剥离,而是以存量去化换现金、以保壳维持上市地位、最终以控制权转让完成原实控人的让渡。两条路径的风险结构不同,不宜以优劣论之。不过,两者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在没有新增开发资源的情况下,公司能否依靠自身运营或战略选择建立起相对稳定的经营底盘。对于一家2025年末资产总额12.69亿元、归母所有者权益7.60亿元的小体量上市公司而言,这种对战略选择的依赖既体现为弹性,也体现为脆弱性。

把视线拉回北京西二环外。

据新京报2021年7月探盘报道,荣丰2008一期8号楼里曾经住着一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以6万多元的首付买下了一个套内面积20多平方米的小开间,后来搬去了11号楼,租了一个30平方米左右的小复式,和母亲一起住,小开间则租了出去。更早的2002年,另一位购房者吴女士被项目的广告吸引——“首付3万,月供700元”。她记得,那时北京很少有这种小户型公寓。

在荣丰2008,这样的轨迹不是故事,是常态。小区约有5645户、17栋楼,最小户型19平方米,二三十平方米的开间是主力。2018年,该小区二手房以3.8%的换手率排在全市第四位。低总价、小户型,叠加当时西城入学政策下形成的居住与入学关联,让这个小区在二十年里始终有买家、始终有卖家。这一活跃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特定时期入学政策与房源供给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荣丰2008是荣丰控股重要的一道缓冲。但这道缓冲的形成,更多与项目所处的区位以及特定阶段的入学政策有关,而非公司持续的开发运营。

温度已经不同于上一个周期。安居客月度参考价显示,荣丰2008从2026年8月的90,615元/平方米,降至9月的88,110元/平方米,10月进一步降至86,066元/平方米。房天下成交记录显示,一套24.13平方米的房源在2026年4月11日以201万元成交,单价83,713元/平方米。另一组同户型对比更为直接:112.82平方米的房源,2026年1月13日成交价585万元,而2020年4月18日的成交价为846万元;按成交总价计算,降幅约31%。

对于持有北京荣丰嘉园存量房源的荣丰控股而言,这个温度变化的意义是具体的:2025年住宅销售收入本身就是存量处置的产物;当二手市场的价格中枢下移,存量房源的去化窗口和变现效率也会随之收窄。

更值得注意的是入学政策本身的变化。2021年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防止以学区房等名义炒作房价”后,多个城市陆续调整房产与学位的关联规则,西城区的入学政策也在多校划片等方向上作出调整。荣丰2008的成交活跃度,在相当程度上曾经与“低总价进入西城入学范围”这一预期绑定。当这一预期本身变得不确定时,小区的换手逻辑和价格锚点都会随之移动。那位从8号楼搬到11号楼的住户,和那家从北京借壳出发、最终把控制权交出去的公司,共享的是同一个小区的名字,却不是同一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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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荣丰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征,图源:资料图)

六

时间窗口:换手与换人

十八年前,王征用一张借壳门票把荣丰控股送进了资本市场。十八年后,这张门票被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门票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房地产开发资产始终只有三个项目。

“荣丰控股”的名字回来了,股票简称里的“*ST”消失了。但“复活”的成色,不取决于复牌涨停那一天的市值温度,而取决于长春写字楼在40.66%出租率之上的去化节奏、跨境物流能否把毛利率和净利率同时抬离盈亏线,以及三年之后那纸“不注入”的承诺到期时,这家老牌房企手里还剩下多少属于自己的经营底盘。

资本层面的“复活”已经发生。经营层面的“复活”,要等那道温差自己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