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亲儿子,不到十分钟,就把自己83岁老父亲的生死给定了

我叫刘春梅,今年四十七岁,是市第三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一九九九年卫校毕业分来的,在这个科干了二十二年。急诊科在门诊楼一层东头,进门右手是分诊台,左手是抢救室,中间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摆满了加床,常年住着走不了的人。走廊那头的墙上挂着一个圆钟,白底黑字,走得很准,我们在那儿交接班、签名字、看时间,一天要抬一百次头。

那天是十一月初,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左右。救护车送来一个老人,八十三岁,叫李广田,是城东棚户区的,一起来的还有个邻居老太太,七十来岁,一路搓着手跟我们说,是他两天没见人,他从窗户里看见老人躺在地上,喊不应,才报的警。老人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味,尿和汗混在一起,裤子是湿的。他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嘴里含含糊糊的,眼睛能睁,但看着你的时候不像看见你。

我们按流程走,测血压,一百九十多,高得吓人。抽血,扎留置针,推去拍片子。片子出来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小,位置也不好。医生是张医生,我们科副主任,四十来岁,说话直。他看完片子,跟我说,通知家属,要谈话。

家属来得很快。先来的是大儿子,李建军,五十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进门先问了一句,我爸怎么样。张医生把片子给他看,说了三件事:出血量多少,年纪多大,手术的话要开颅,术后能不能醒、醒过来是什么状态,都说不准,最坏的结果是长期卧床,需要人照顾,费用先准备十万。李建军听着,一直点头,没说话。他手里攥着一个手机,手机壳是小孩照片,应该是他孙女。

第二个到的是小儿子,李建民,五十一岁,比哥哥矮,穿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有油污,像是直接从干活的地方过来的。他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过身问张医生,做手术要多少钱。张医生说先准备十万,后面不好说。老二说,不做呢。张医生说不做就是保守治疗,用药,观察,人可能慢慢不行,也可能撑过去,撑过去也可能是瘫着。

然后他们俩就出去了,站在走廊靠窗那边。

那十分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一直在那一片。一点五十几分的时候我在给隔壁床换液体,两点零几分的时候我去护士站拿了个血糖仪,两点零六分我经过他们身边去治疗室,两点十一分我又经过一次,看见他们还在那儿。两点十二分,他们往回走。中间我看了三次墙上的钟,不是故意看的,是我在算隔壁床的补液速度,抬头就看见那个白底黑字的圆盘。

他们说的话我听见的零零碎碎。老二抽烟,被保洁阿姨说了一句,他把烟摁灭了。老大说了一句,爸三年前就跟我说过,说别给他插管子。老二说,那会儿他是说着玩的吧。老大说,他说了不止一回。老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边房贷一个月六千三,孩子明年高考,补习班一年四万。老大说,我知道。老二说,哥,我不是不想救。老大说,我没说你不想救。

中间老二的手机响了两回。第一回他看了一眼挂了。第二回他接了,说了三句话:我在医院,我爸不行了,下午那个活你去盯一下。挂了以后他站那儿没动,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肩膀是塌的。老大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了一句,四点前我得去接小雪(他孙女,或者外孙)。老二说,那你走吧,我在这儿。老大说,一块儿定。

后来我进去了一趟,是给老人翻身。他已经不能动了,眼睛半睁着,嘴角歪着,口水顺着左边流下来,我用纱布给他擦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很长,指甲缝里有黑泥,那是一双干过活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像是要抓什么。我把手伸过去,他没抓住,力气不够。他的手是温的。

这是一条命,我心里说。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很多回,可那天我特别清楚地听见自己说了这一句。

两点十二分,他们回来了。走到张医生面前的是老大,他说,张主任,我们不做了。张医生说,不做手术是吧。老大说,不做。张医生说,那保守治疗,用药,观察。老二在旁边补了一句,那要住重症监护室吗。张医生说,看情况,要是呼吸不好可能要。老二说,那个一天多少钱。张医生说,六七千到一万不等。老二看了他哥一眼。老大说,那也不去了。

张医生顿了一下,我们都听得出来那个停顿。他问了一句,那要是呼吸停了呢,救不救,插不插管,按不按压。老大张了张嘴,没出声,看老二。老二看着地面,也没出声。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家属名字。过了大概五六秒,老大说,不插。老二跟着说,不插。张医生说,那你们签个字。

他们签了。签的是一张放弃有创抢救的同意书,两页,老大签的字,手很稳,一笔一划,名字写得很工整。老二在旁边看着,签完以后他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在旁边递笔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说,医保能报一部分,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是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我说了,也知道我说得不该说。老大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他说,护士,谢谢你。他没说别的。老二一直没抬头。

他们决定完了以后,老大说,那我走了,四点接孩子。他走到床边,站了大概半分钟,弯下腰,在他爸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见。然后他直起身,出了门。老二留下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埋在手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们按保守治疗给老人用药,降压,脱水,维持。老人的呼吸一直不好,血氧往下掉,我们给了氧气。他被安排进病房,是加床,在走廊中间靠厕所那个位置,两边都是人,灯一直亮着。

到了晚上,老二坐在床边。他做了几件事,我看见了。他给他爸剪了指甲,用的是护士站借的指甲剪,剪得很慢,剪完一个手指停一会儿。他去打了热水,给他爸擦了身子,擦到一半手在抖,毛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接着擦。他坐在那儿跟他爸说话,说的都是家常,谁家房子盖好了,谁家闺女考上了,他儿子这次月考多少分。他爸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闭着,呼吸一声长一声短。老二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在治疗室配药,从玻璃窗里看见的。我没进去。

那天夜里老人的血氧又掉了一次,值班医生来看了,问要不要上无创的机子。老二在,他说,上吧,那个不算插管吧。医生说不算是。他点头说,那上。这是他那天做的一个决定,花了几秒钟。

第二天上午,老人的妹妹从外地赶来了,六十多岁,一进门就哭,拉着老二问为什么不手术。老二没说话,低着头让她推搡。他没解释。我在旁边听着,也想,这事儿怎么解释呢。说房贷六千三,说孩子补习班四万,说做了也可能醒不过来,说爸自己说过别插管,说签了字。哪一句拿出来都站得住,哪一句说出来都像借口。

老人是第二天下午走的。走的那个点,老二在走廊尽头接电话,是他儿子学校打来的,说孩子发烧了。他挂了电话往回走,走到床边,人已经没了。老大是四十分钟后到的,进门先看了看表,然后站在床边,没说话。老人的妹妹坐在椅子上哭出了声,哭得很难听,是那种没有调子的哭。

我们按流程做,撤仪器,拔管子,擦身,穿衣服。收拾床头柜的时候,我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钱,用橡皮筋捆着,一共三千二百块,都是旧票子,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建军,别嫌少。老大拿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钱揣进兜里,没说话。

那天我下班换了衣服,在更衣室坐着没走。我在想那十分钟。一个人活了八十三年,从一九四几年生,挨过饥荒,进过工厂,娶妻,生三个孩子,一个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次。他盖过房,供过孩子上学,退休以后一个人住了十一年,每天早上出去转一圈,买两个馒头。他摔在自己家的地上,躺了两天,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然后他的两个儿子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十分钟,决定了他往后还有没有日子。十分钟,比我们中午叫一份外卖等的时间长不了多少,比老大去接他孙女的路程还短。

我不是想说这两个儿子是坏人。我在急诊科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种十分钟。有人是没钱,有人是没时间,有人是兄弟三个互相看,谁也不肯先开口说救,谁也不肯先开口说不救。有人救了,救回来一个瘫在床上的人,三年五年地熬,熬到全家都变了样,儿媳妇离婚,孙子不认人。也有人救了,人真就缓过来了,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是赌,赌注是十几万和一堆人的后半辈子,赢面从一开始就没人说得清。可那天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对错,是那个速度。太快了。一个人在世上走了八十三年,最后画句号的时候,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中间还有两回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爸七十九,跟我哥在老家住,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背。我在电话里跟我哥说,爸最近怎么样,吃饭怎么样,晚上起夜几次。我哥说都挺好,你放心。我说你别让他一个人洗澡,地上滑。我哥说知道。我又说,哥,我说个事你别多想,咱爸要是有一天躺下了,你别一个人拿主意,你给我打电话,多晚都打。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胡说什么。我说我就这么一说。他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起李广田那只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虎口上的旧疤,还有他手指动的那一下。他那一下是想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为,也许就是想有个人握着他,也许就是想说一句什么。我们谁也没握住。

后来那张加床空了两天,第三天又住进来一个。床单换了新的,床头的呼叫器还是那个呼叫器。白底黑字的钟还挂在那儿,走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