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狗当老公养了两年,它发情那晚的疯狂,让我彻底清醒。
我叫苏禾,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平面设计,大部分时间在家画稿子,一个月六七千。我丈夫叫郑向东,比我大两岁,在电力公司做线路检修,我们经常开玩笑说他是爬电线杆的。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号晚上,他抢修完回来,骑电动车,在环城路口被一辆转弯的货车带倒了,人当场就没了。那年他三十六,我三十二。
小东是他捡回来的。二〇二三年二月,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狗,黄的,耳朵一只立一只塌,腿上有一块烫伤。他说在路边绿化带里听见叫,扒开草丛看见的,兽医说大概三个月大。我问这是什么狗。他说像是马犬的串,长得快,能长挺大。我说咱们养不了,你天天爬杆,我天天画图。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蹲在那儿,说它眼睛坏了,一只眼睛有白翳,扔出去活不过三天。
我们最后养了。给它起名叫小东。向东说,这名字好听,跟我一个小名。他小名叫东子。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向东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凌晨,回来的时候小东在门口趴着,从傍晚一直趴到半夜。它那时候一岁,已经长成大狗了,四十多斤。我进门,它站起来围着我转,鼻子一直在我身上闻,闻了很久,后来它不转了,坐在门口,仰着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不是叫,是呜。我蹲下去抱它,它整个身子往我怀里钻。那天晚上我把它抱上了床。它睡在向东那一侧,头枕在向东的枕头上。
从那天起,这两年,我就是这么过的。
我给它做饭。不是狗粮,是我自己做的,鸡胸肉、胡萝卜、西兰花,不放盐,煮一锅,分成七份冻在冰箱里。早上我起来热一份。它坐在我对面,我吃饭它也吃饭,我给它用的是向东那个碗,一个白色的搪瓷碗,边上磕掉了一块瓷。我妈看见过一次,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说这个碗大。我妈没再说话。
我给它铺窝用的是向东的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鸡心领,他穿了六年,袖口都起球了。我洗过,洗了以后味道其实没了,可我把它铺在狗窝里,小东就趴在上面睡。它一开始不趴,用爪子刨,刨成一团。后来它习惯了,每天晚上卷在上面,鼻子埋进去。
我跟它说话。我画图的时候它在脚边趴着,我就跟它说今天的事,说这个客户难缠,说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了,说我妈又催我了。我说完它会抬起头看我,有时候会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我就摸它的头,叫它东子。我承认,我叫它东子。一开始是无意的,后来是故意的。我叫它东子的时候,屋子里就像还有一个人。
我给它过生日,定在二月十九,就是向东把它捡回来那天。我去蛋糕店买一小块蛋糕,不要奶油,只要底下的蛋糕胚,插一根蜡烛,我拍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我们家小东两岁了"。有人点赞,也有人私聊问我,苏禾你没事吧。我不回。
我不让它出门。这一点我最不理性。我们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每天早晚都有人遛狗,我从来不去。我怕它跑丢,我怕车,我怕它跟别的狗打架,我最怕的是它跑走了不回来。它每天的运动量就是在屋里转,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跑几趟。我妈说你这样养不行,狗得跑。我说它自己会在院子里跑。我家是一楼,有个小院,二十来平,它在里面转圈,一圈一圈地转。
后果是我两年后才看见的。它开始拆家,咬沙发角,咬门框,把我一双鞋咬烂了。它开始叫,我出门扔垃圾,它就在屋里叫,从出门叫到我回来,邻居敲过两次门。它开始怕打雷,一打雷就钻到卫生间,缩在角落里发抖。它右后腿有点瘸,我以为是小时候的旧伤,后来兽医院的大夫说,是肌肉萎缩,缺运动,也缺太阳。
那个大夫姓孟,三十多岁,男的,说话直。第一次见他是我带小东去打疫苗,他检查完问我,这狗平时出门吗。我说在院子里跑。他说不够。我说它胆子小。他说不是胆子小,是没见过世面,狗三岁以前要是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东西,一辈子都紧张。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带它出去。我说我怕它丢。他看了我一眼,没接着问。他大概看出来了。
我妈每两个月来一次,来了就说我。她说你不能这样,你才三十几岁,你这么过下去要出问题的。我说我挺好的。她说你对一只狗这样,不正常。我说我对我自己的狗好,怎么不正常。她说你叫它什么。我不吭声了。她说你叫它东子。我说那是它名字。她说那是你丈夫的名字。我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我妈在外面站了十分钟,走了。
今年三月,也就是向东走后整两年,事情来了。
那阵子小东不对劲。先是吃得少,一碗饭能吃一天。然后是躁,在屋里来回走,鼻子贴着地面到处闻,闻完了就走到门口坐着,对着门缝,一动不动能坐半小时。夜里它不睡,在客厅里转,爪子在地上刮出声音。我以为它是春天换毛不舒服,或者是院子里有野猫。三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小区业主群里看见有人说,六号楼那家的金毛发情了,血迹都滴在电梯里,让大家遛狗注意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小东。它的鼻子一直在动,一直对着门缝。
三月十三号晚上,出的事。
那天我赶一个稿子,画到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我听见客厅有响动,是那种撞的声音,闷的。我出去看,客厅没人,阳台的纱窗被撞开了一个角,纱网撕了一道口子。大门是关着的,可我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门没锁死,只带上了。小东出去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脚上穿的是拖鞋。我在小区里喊它,喊的是"东子,东子"。我一边喊一边往公园那边跑。小区的路灯是昏黄的,有几盏坏了一年没人修。我跑到三号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它了。
它在追。前面是一只浅色的母狗,六号楼那家的金毛,绳子拖在地上,主人在后面跑着喊。小东在后面追,四条腿拉得笔直,那个速度我这辈子没见过。它两岁,四十多斤的肌肉,这两年一口没白吃,跑起来像一颗炮弹。我从没见过它跑,真的,两年来我一次都没见过它跑成这样。
我跟在后面跑。我摔了一跤,拖鞋飞了,膝盖磕在路沿上。我爬起来接着追,一边追一边喊,喊的还是"东子"。它一次也没回头。它从没这样过。这两年它听见我喊它,不管在哪儿都回来,我吹一声口哨它就跑到我脚边。那天晚上它一次也没回。
最后是在小区南门那儿停下的。那只金毛的主人把狗拉住了,小东扑上去,两只前腿搭在金毛身上。这时候另一只公狗冲过来,是一条黑色的土狗,比小东矮,但是凶,一口咬在它耳朵上。两只狗滚在地上打起来了。金毛的主人在旁边尖叫,我在旁边喊,我不敢上手。黑狗的主人是个老头,拿着一根棍子在旁边等着机会。
打了大概一分钟,小东把黑狗压在下面,黑狗的主人一棍子抽在小东腰上,小东嗷的一声松了口,黑狗爬起来跑了。
我冲过去抓住它的项圈。它那时候浑身是汗,毛全湿了,嘴边有血,不知道是它的还是别人的。它喘得厉害,眼睛是红的。我蹲下去,双手抱着它的脖子,说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然后它转过身,前腿搭上来,做了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不是它对我做过的任何一种动作。那不是撒娇,不是求抱,不是它高兴时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那是一个动物的、本能的、跟我和向东之间那些事毫无关系的动作。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我的两只手还搭在它脖子上,我没敢动,也没敢松。我看着它的脸,它的眼睛没有看我,它的眼神是散的,是往外的,往那只金毛去的方向。我的膝盖跪在柏油路上,疼得厉害。三月的夜里风还是凉的,我穿的是一件薄外套,可我浑身在出汗。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块东西,咔的一声,碎了。
不是恶心,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难过。是一种特别清楚的、凉下来的明白。我这两年,把它当成了他。我给它用他的碗,我给它铺他的毛衣,我叫它他的名字,我跟它说话,我摸它的头,我在它的呼吸声里睡过去又醒过来。我以为它懂我,我以为它陪我,我以为我们两个是互相依靠的。可它是一只狗。一只两岁的公狗,四十多斤,没做过绝育,两年没怎么出过门,在三月的一个晚上,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母狗,从我家撞开纱窗跑出去,跑了八百米,跟另一只狗撕咬,被打了一棍子,然后转过身,把我当成了一个东西。
它不是向东。它从来都不是向东。向东是向东,它是小东,我早该把这两个名字分开。
那天晚上我牵它回家,它一路上还在挣,绳子勒得我手心生疼。进了家门它还在躁,在客厅里转圈,鼻子贴地闻。我把它关进卫生间,给它放了一盆水,关上门。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去阳台把狗窝里那件灰色的毛衣拿出来。它已经被刨得不成样子了,全是毛,还有几个洞。我把它放进洗衣机,洗了,烘干,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层,跟向东的其他衣服放在一起。狗窝里我铺了一条新的毯子,蓝色的,宠物店买的。
第二件,我给孟大夫打了电话,问绝育的事。他说两岁的公狗可以做,做完以后性子会稳,攻击性和逃跑欲都会降,但不是万能的,主要还是得运动和社会化。我问什么叫社会化。他说就是让它多见人,多见狗,多见世面,让它知道世界不是只有你和一个院子。我挂了电话,预约了下周三。
第三件,我开始带它出门。第一天我牵着它在小区里走了一圈,二十分钟。它紧张,尾巴夹着,耳朵往后贴,走到垃圾桶旁边都要绕开。第二天走了两圈。第五天我把它牵到了后面的小公园。那儿早上有一群狗在草地上跑,有金毛,有柯基,有两只不知道什么串的,还有一只三条腿的。我站在门口不敢进。里面有个大姐喊我,说进来啊,你家这个挺精神的。我松开绳子,小东站着不动,站了十几秒,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鼻子先伸出去。有一只白色的狗过来闻它,它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往前一步。那天它在草地上站了十分钟,没跑,也没打架,就是站着看。
第四件事,是四月清明节。我去看了向东。我两年没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在他那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说了几句话。我说小东挺好的,我把毛衣收起来了。我说我这两年过得不对。我说我以后会好好的。说完了我就站着,风挺大,纸钱烧得很快。
现在半年过去了。小东做了绝育,恢复得很好,腰上那一棍子没留下毛病。它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去公园,跑四十分钟,跟那几条狗追着玩。它还是不太会跟狗相处,有时候激动了会扑得太狠,别的狗主人会喊它,但它学得挺快。它右后腿还是有点瘸,孟大夫说好不了了,是以前落下的,我说没事,不影响跑。它现在在家不拆东西了,也不乱叫了,我出门它趴在门口等我,回来的时候它摇尾巴,但不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它现在是站起来,走过来,把脑袋往我手里塞。
我也变了。我接了一个长期的项目,每周要去客户公司开一次会,得跟人说话,得讲方案。上个月我们工作室聚餐,我去了,坐了两个小时。我妈上个月来,我跟她一起包了一顿饺子,包的时候她问我还叫它东子吗。我说不叫了。她说叫什么。我说叫小东。她没抬头,手上擀着皮,过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就对了。
昨天下午我带它去公园,坐在长椅上看它跑。它跟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追一个飞盘,来回跑了七八趟,舌头伸得老长。跑累了它回来,趴在我脚边喘气,脑袋搁在我的鞋上。我低头叫它,小东。它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一只眼睛还是有白翳,是天生的,治不好。
我叫的是小东,不是东子。这两个字分开,我用了整整两年。
它是一条狗,一只跑起来像炮弹的马犬串,一只闻到气味就什么都不顾的动物,一只会被别的狗咬耳朵、会被老头打棍子的笨狗。我也是一个活人,三十二岁那年失去了一个人,然后用两年的时间,试图在一只狗身上把他找回来。这件事的荒唐,我是三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跪在小区南门的柏油路上明白的。
现在我把它当狗养。我给它买狗粮,按时驱虫,每天遛两次,天热了给它剃毛,它打翻花盆我骂它,它扑人我拽绳子。我不再跟它说那些话了,不是不能说,是不必说了。我还是爱它,这两年它没有一天离开过我,向东走的那晚是它趴在我脚边,我发烧那三天是它守着我不肯吃东西。这份情是真的。只是我终于明白,它能给我的,是一个活物陪着另一个活物的那种暖,不是别的。别的那些,它给不了,我也不该再跟它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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