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雪梅一巴掌拍在茶几那张盖着红印的单子上,尖着嗓子叫嚣:“四套联排是周家的命根子!今天敢给你姐一套,我马上离婚分家,让你们老周家断子绝孙!”

周伟伦缩在矮塑料凳上,双手死死攥着工裤,把脸埋得极低,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蹲在阳台边沉默许久的周汉民终于站直了身子。

他面色冷淡,径直走到旧立柜前,伸手从那个磨掉漆的铁皮茶水罐底下抽出一叠泛黄的厚文件。

老人冷冷瞥向儿媳,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不用等明天,现在就分。”

赵雪梅刚要冷笑,目光扫过被拍在桌上的泛黄纸页,喉咙就像被人死死掐住,脸上的狠毒瞬间化作惊恐,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01章

赵雪梅把那张红头盖印的纸按在茶几正中央,指甲在大红印章边缘反复划过两道白痕。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客厅里噼里啪啦地响,尖锐又密集。

“四套,每套二百二十平米的联排,独门独院带地下车库。”

赵雪梅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挂着笑,“伟伦,你明天就去区规划局那边找老同学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三号楼那排最靠南的边套提前锁下来。那是楼王,采光最好,留给小宝以后结婚用正好。”

周伟伦坐在矮塑料凳上,双手搓着膝盖上的工裤布料,含糊地应了一声:“拆迁办才刚把选房确认单送过来,村里排号还要两星期呢,哪有那么快……”

“什么叫哪有那么快?凡事不抢在前面,好的全让别人挑走了!”

赵雪梅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四套指标,咱俩一套,爸妈一套,小宝名下一套。剩下那套挂在二房东手里放租,一个月租金少说一万八。你那事业单位一个月才几个钱?往后全靠这四套房子撑着咱们周家的门面!”

周伟伦张了张嘴,脖子缩了缩,目光下意识飘向阳台。

阳台门虚掩着,周汉民正蹲在水泥栏杆下侍弄几盆蔫头耷脑的辣椒。

老人背影有些佝偻,早年当泥水匠摔断的三根肋骨落下了病根,一到变天右半边身子就使不上劲,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半天没挪动一下。

防盗门就在这时咔哒响了一声。

周秀兰提着两网兜惠阳沙梨和一个大塑料桶走进来。

塑料桶里装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水花溅在门厅的水泥地上。

“爸,妈,我从惠阳带了点自家地里摘的果子,还有两尾水库鲫鱼,给爸熬汤补补腰。”

周秀兰把东西放在玄关塑料垫上,弯腰换拖鞋,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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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按键声戛然而止。

赵雪梅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门边的人:“哟,大姐今天怎么有空大老远跑回来?惠阳到宝安开皮卡得两个多钟头吧,这油钱可比两斤烂梨贵多了。”

周秀兰换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笑了笑:“今天店里不忙,顺路送货到沙井,就拐过来看看爸妈。”

她快步走过来想把鱼提到厨房,顺手挽起灰蓝色粗布罩衫的袖口。

右小臂露了出来,小臂内侧横亘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凹陷。

那是一片极狰狞的烫伤旧痕,皮肉褶皱扭曲在一起,二十年过去依然泛着异样的深色。

周伟伦看见那道疤,身子猛地一震,飞快把头低了下去,十指死死绞在裤缝里。

赵雪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将茶几上的选房确认单慢条斯理地折了两下,压在自己的手包底下,语气不咸不淡:“大姐消息够灵通的。拆迁办上午九点才把四套联排别墅的协议样张送到家,你下午一点就跨市进门了。这五金店的皮卡车,跑得比特快专递还准时。”

周秀兰愣在原地,双手还沾着水渍:“什么别墅?我没听懂……”

“没听懂最好。”

赵雪梅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换水,鞋跟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农村老宅拆迁,自古以来就是周家男丁顶门立户的祖产。伟伦是周家唯一的根,小宝是周家长孙。深圳旧改这一波红利,那是周家祖上积德留给我儿子的基业。”

赵雪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周秀兰,话里裹着冰碴子:“大姐,你都外嫁去惠阳成家十几年了,户口早迁走了。有些东西,看着眼热可以,可千万别起不该有的心思。这四套联排别墅,从地基到屋顶,连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都轮不到外人来沾手。”

周秀兰脸色煞白,两只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月娥端着一碗刚切好的姜丝走出来,听到这几句话,手抖得碗沿直碰灶台。

老太太快步走到客厅中央,看着赵雪梅那张冷厉的脸,又看看女儿僵硬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几次要张嘴说话,可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周伟伦,那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憋出一声沉闷的哽咽。

阳台外,周汉民手里的小铲子啪嗒一声掉在花盆边上。

老人缓缓站直了身子,拍掉掌心的干泥,隔着玻璃门,目光冷冷地定格在赵雪梅手包下露出的那一角红头纸上。

第02章

推拉门被骨节粗大的手掌推开,金属滑轨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周汉民跨过门槛,鞋底在旧瓷砖上碾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站在客厅中央的赵雪梅,径直走到临窗的小方桌前,拿起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一本深蓝色的硬皮账册。

那账册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的烫金年份被磨掉了大半,只隐约辨得出“1998”四个字,书脊处还用细红棉线严严实实缝补过一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月娥端着生姜红糖水,碗沿在桌角磕出当的一声脆响,慌忙把热气腾腾的瓷碗往周秀兰手边推了推,低声道:“秀兰,刚淋了雨,快趁热喝两口驱驱寒。”

周秀兰两只手攥着褪色的提包带子,指节发白,右臂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

她看着眼前的热汤,喉咙滚了滚,到底没敢伸手去接。

“行了,别在这儿演母女情深了。”

赵雪梅冷笑一声,蹬着高跟鞋走到沙发主位坐下,双腿交叠,随手将爱马仕手包砸在茶几正中。

那张盖着宝安区城市更新办红色公章的选房通知单被压在包底下,折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赵雪梅抬手理了理刚做好的波浪卷发,目光扫过缩在单人沙发里把脑袋垂得快贴到胸口的周伟伦,声音骤然拔高:“人都齐了,那就把丑话说在头里。拆迁办催着交首轮产权确权表,今晚这事必须有个定论。四套联排别墅,那是白纸黑字写进补偿方案里的,也是我们阿伦和儿子在深圳扎根立命的本钱。”

周汉民将擦净的账册合上,平平整整摆在窗台正中,这才转过身,拖过一张木椅在茶几对面坐下。

老人脸上带着风霜刻出来的沟壑,左侧肋骨早年受过重创,坐下时脊背有些微僵。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在茶几边缘缓缓摊平。

那是村里下发的回迁权益归属意向书初稿,上面用铅笔浅浅划了几个框。

“拆迁办给的指标,是四套两百二十平的联排。”

周汉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顿挫,“伟伦成家了,带着孩子,日后开销大,伟伦分三套。剩下那一套,写秀兰的名字,给她留着养老。”

这话落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雨水滴在铁皮棚顶的嗒嗒声。

周伟伦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在父亲和妻子之间慌乱地晃动,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微弱响动,却连半句整话都没能吐出来。

赵雪梅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随即化作一片狰狞的青白。

她猛地站起身,右手重重拍在茶几玻璃上,震得茶杯和糖水碗同时跳动起来。

“给大姑子一套?”

赵雪梅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尖几乎戳到周秀兰鼻尖上,“周汉民!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外嫁女泼出去的水,老宅是周家男丁代代相传的基业,凭什么割出一套价值两千多万的联排送给外姓人?她户口迁去惠阳十几年了,周家吃糠咽菜的时候她在外面享福,现在赶上旧改分红,她凭什么空手套白狼来分我们二房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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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你少说两句……”

周伟伦缩了缩脖子,伸手去拉赵雪梅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你给我闭嘴!没骨气的东西!”

赵雪梅一把甩开丈夫的手,反手抓起茶几上的意向书初稿,两手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脆响,硬生生将写有周秀兰名字的那一角撕得粉碎,劈头盖脸扬在周伟伦脸上,“你在事业单位混了个合同工,一个月拿几千块死工资,要不是我赵雪梅在外面精打细算、给你在老丈人家撑门面,你能住得起大房子?现在天上掉下四套联排别墅,是你周伟伦翻身做主人的时候,你倒好,屁都不敢放一个,由着你爹把肉往外姓人嘴里喂!”

纸屑飘落在地。

周秀兰红着眼眶,猛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去拉周汉民的胳膊:“爸,别争了……我不要,我真的一套都不要。惠阳那边五金店还能过日子,伟伦压力大,三套四套都是伟伦的,你们千万别为我吵……”

“大姐,你少在这儿卖乖装好人!”

赵雪梅抱起双臂,冷眼斜睨着眼角带泪的周秀兰,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尽是刻毒的讥讽,“不要?你要是真的不想要,今天下着暴雨你往娘家跑什么?你眼珠子往那张拆迁单上瞟了多少次,别以为我没看见!我今天把话明明白白撂在这儿!”

赵雪梅上前一步,踩碎地上的纸屑,目光死死钉在面色沉静的周汉民脸上,咬牙切齿地放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锏:“周家这四套联排别墅,必须全部落在我儿子和伟伦名下!要是敢从里面扣出一套给周秀兰,我赵雪梅明天一早就带孩子回娘家,直接起诉离婚分家!不仅这三套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得分走大半,孙子你们老周家这辈子也休想再见一面!”

周伟伦听到离婚分家四个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将脸埋在膝盖间,彻底成了失语的摆件。

李月娥吓得眼泪夺眶而出,扑上去想拉儿媳妇的手,嘴唇颤抖着想说出什么压抑多年的话,可赵雪梅一把将老太太的手甩开。

面对儿媳妇撕破脸皮的逼宫,周汉民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牵动。

老人缓缓从腰间摸出旱烟杆,点燃碎烟叶,深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旱烟味在紧绷窒息的客厅里弥散开来。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在暴怒中喘着粗气的赵雪梅,只是慢慢站起身,将抽完的最后一口灰烬在桌角磕了磕。

烟灰落下的瞬间,周汉民那双浑浊却锐利至极的眼睛,冷冷越过了赵雪梅的头顶,越过了周伟伦蜷缩的脊背,直接定格在正厅博古架最底层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立着一只掉漆斑驳的墨绿色铁皮茶水罐,罐底边缘,不知何时被抽出一截泛着陈旧微黄的文件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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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周汉民没有伸手去抽赵雪梅拍在桌上的信封。

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只是缓缓抬起,将掌心里握着的沉重青铜烟嘴,在八仙桌硬木桌角重重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沉闷钝响。

“天黑了,各回各屋。”

周汉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冬夜的寒冰,连眼皮都没再多抬一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气焰嚣张的儿媳,背着手径直踱进了里屋。

李月娥用围裙擦着眼角的泪水,碎步跟在老头子身后。

临合上木门前,老太太满眼痛惜又带着怨怒地看了一眼抱头蹲在墙角的周伟伦,终究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堂屋与里屋的隔扇门合拢。

穿堂风自老式天井灌入,卷起堂屋地面上一缕冰凉的浮尘,客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将人肺腑压裂。

赵雪梅胸口剧烈起伏,十指涂着暗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公公那种自始至终视她如无物的漠视,比当场拍桌子跟她对骂还要让她难以忍受。

她自诩是深圳外贸大公司的资深财务主管,在职场里算计报表、抵扣税务向来滴水不漏,嫁进周家八年,何曾受过这种轻慢?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伟伦的衬衫后领,将瘫软如烂泥的丈夫硬生生从墙角扯进了次卧,反手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甩上。

“周伟伦!你到底长没长骨头!”

赵雪梅压低了嗓门,声音尖利得如同锈铁刮擦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四套带独立院落和地下车库的联排别墅!每套整整二百二十平米!在宝安这寸土寸金的地界上值多少钱,你脑子里有没有一笔明细账?你爸张嘴就要白送周秀兰一套!周秀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早在十几年前就把户口迁走、嫁到惠阳开破五金店的外人,凭什么从咱们小宝嘴里分走两千多万的资产?”

周伟伦被推得后背狠狠撞在实木衣柜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双手痛苦地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脸色蜡黄青白,嘴唇剧烈颤抖着:“雪梅,你消停点行不行……那栋楼……那栋五层楼本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这老宅翻建……是爸当家做主,拆迁办的底册和意向书全在爸手里攥着。姐这些年在外头拼死拼活,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关我儿子什么事!”

赵雪梅眼中精光毕露,她那套浸淫财务多年的利己本能瞬间全面运转,“你少拿那些陈年烂谷子的苦情戏来糊弄我!拆迁办送来的初审人口名册我悄悄核对过,户主名字虽然是你爸,但直系安置人口里清清楚楚写着你周伟伦和我们儿子小宝的名字!周秀兰的名字早在她结婚时就从这本户口簿上销掉了!她既不是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又不是老宅常住人口,凭哪条法律能占指标?只要你明天一早跟我去拆迁办,在回迁意向单上签字确认,把其中三套直接锁定在你名下,老头子就算再偏心,他也翻不了天!”

“我不去!”

周伟伦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惊恐与抗拒,“我要是敢背着爸去拆迁办偷改协议,爸会活活打断我的腿!而且……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内情,姐当年为了咱家……”

“闭嘴!”

赵雪梅狠狠一巴掌抽在床头柜的台灯罩上,塑料灯罩剧烈晃荡,将屋内的光影撕扯得一片昏黄惨淡,“周伟伦,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明天不去,我就带着小宝回娘家起诉离婚!这两千多万的拆迁权益哪怕还没最终确权,也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应得的家庭财产!我早就咨询过涉外与拆迁专业的律师,大不了我就把这套房子撕得稀烂,谁都别想安生过好日子!”

周伟伦死死咬着牙关,膝盖一软,再度将整张脸埋进了臂弯里。

任凭赵雪梅如何伸出脚尖踢踹推搡,他硬是紧闭着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像一只缩进硬壳里的乌龟,死活不再吐出一个字。

看着丈夫这副窝囊透顶的模样,赵雪梅心头的怒火渐渐凝结成了森冷刺骨的算计。

她太了解这个软弱无能的男人了,指望周伟伦去跟周汉民争权,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周汉民那条老骨头油盐不进,底气硬得可怕,如果任由事情拖延到下周拆迁办正式签约进驻,公婆一旦铁了心把其中一套别墅强行划归周秀兰名下,生米煮成熟饭,她筹划多年的千万资产梦就会生生被剜掉一大块。

深夜一点,城中村万籁俱寂。

赵雪梅悄无声息地溜出次卧,避开走廊上偶尔咯吱作响的木地板,闪身躲进客厅阳台最背光的阴暗角落。

她滑开手机屏幕,熟练地拨通了娘家亲弟弟赵建鹏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和赵建鹏的大嗓门。

“建鹏,把麻将推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赵雪梅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万分地扫视着主卧那道紧闭的门缝。

听筒里安静下来后,赵雪梅冷声道:“周家这老骨头铁了心要把拆迁别墅送给他那个外嫁的大女儿。周伟伦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吓得尿裤子不敢去拆迁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明天清晨我趁周伟伦洗漱,把他身份证和户口本偷偷拿出来。你今晚连夜找你在小贷公司和律所混的那帮朋友,给我想办法做出一套两百万元的借款合同,再附带一份不可撤销的房屋产权抵押转让协议!日期倒签到去年!只要把周伟伦名下的三套回迁指标通过高额债务纠纷提前查封或者抵押代持给你,老头子就算把天翻过来,拆迁办也必须优先处理债务执行权!”

电话那头的赵建鹏听得呼吸急促,贪婪地连连称是:“姐,还是你脑子灵光!这招叫资产保全,咱们先把肉吞进肚子里,看那老不死能怎么样!”

挂断电话,赵雪梅站在黑暗的阳台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在深圳做了十几年外贸财务,空壳过账、债权抵押的把戏她早已烂熟于心。

跟她斗资产清算?

周汉民不过是个泥瓦匠出身的土老帽,李月娥是个字都不识几个的家庭妇女,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古董,拿什么跟她的合同做局斗?

第二天清晨,深秋的薄雾如铅灰色的纱幔,笼罩着宝安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周伟伦顶着两只肿胀通红的眼圈,失魂落魄地推开老宅斑驳的院门,正迎面碰上提着一个旧不锈钢保温桶匆匆赶回来的周秀兰。

周秀兰显然是清晨天不亮就从惠阳搭乘跨市长途客运赶过来的,略显凌乱的鬓角碎发被晨露浸得湿透,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上透着常年操劳特有的萎黄。

当她看见弟弟那副憔悴不堪、失魂落魄的模样时,眼圈蓦地一红,连忙快走两步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还泛着烫意的水桶塞进周伟伦冰凉的手里。

“阿伦,这是大姐昨晚半夜起来熬的猪肚鸡汤,里面放了温胃的党参。你从小肠胃就浅,受不得凉,趁着热乎赶紧喝两口……”

周秀兰的声音沙哑又柔和,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昨晚的事,大姐在车上也想了一路。阿伦,千万别为了身外之物跟雪梅闹别扭。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牙齿不碰舌头的?你是个男人,要多担待。那些拆迁的指标,大姐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大姐只盼着你和小宝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

周伟伦捧着沉甸甸、烫手的保温桶,喉头像是被粗砂砾死死堵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姐姐抬起的手臂——周秀兰似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略显慌乱地将灰蓝色粗布罩衫的袖口拼命往下一扯。

然而那一瞬间的晃动,依然没能遮住她右小臂内侧那块足有巴掌大小、皮肉翻卷凹陷的深色烫伤陈年旧痕。

那道恐怖的疤痕,是二十年前沙井那家高温注塑电子厂的滚烫铁浆留下的。

周伟伦浑身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正是姐姐当年打三份工、夜以继日透支健康,甚至被机器烫伤落下一辈子伤残,才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六十八万元血汗钱,在老宅地基上盖起了那栋五层楼,才供出了他这个周家唯一的大学生!

“姐……我对不起你……”

周伟伦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铁桶盖上。

“傻孩子,说这浑话干啥。”

周秀兰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弟弟的肩膀,“五金店里上午还有一批货要送去龙华,大姐不能多待,这就得赶回去。爸年纪大了,脾气硬,你这阵子多顺着他点,别惹老人家上火。”

说完,周秀兰拢了拢单薄的外衣,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子尽头。

二楼次卧的厚重窗帘后,赵雪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幕,红唇泛起冷酷讥诮的弧度。

几碗破鸡汤,外加几句廉价的眼泪,就妄图在价值千万的房产面前唱苦肉计?

这种下三滥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周伟伦这种没断奶的窝囊废。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

老宅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猛然被人从外面以极度粗暴的力道狠狠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了门楣上的蛛网和陈年灰尘。

赵雪梅身着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职业西装,踩着细高跟鞋,面色森冷如霜地大步跨进堂屋。

而在她身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赵建鹏,带着两个剃着寸头、神色不善的精壮汉子,气势汹汹地鱼贯而入,顷刻间将原本光线就不充裕的堂屋塞得水泄不通。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正在天井旁择菜的李月娥吓得手中菜篮打翻,青绿的菜叶散落一地。

缩在角落椅子上的周伟伦更是如遭雷击,吓得浑身猛烈一颤,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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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梅看都没看婆婆和丈夫一眼,径直快步走到正堂八仙桌前。

她右手狠狠一扬,将三份装订齐整、雪白扎眼的文件重重甩在实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拍击声震得桌上的粗瓷茶具叮当乱跳。

最上面一份文件的封皮上,赫然打印着五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加粗大字——《自愿离婚协议书》。

而在协议书下方露出的半截纸页上,则清晰印着公证借款抵押合同的字样,右下角醒目地按着周伟伦的鲜红指印。

“爸,妈,今天我娘家弟弟和证人都在场,我赵雪梅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把窗户纸彻底捅破!”

赵雪梅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唇开合间喷吐着淬毒般的字句,“周伟伦瞒着家里,在外面欠了我弟整整两百万的借款和建材工程款!这是他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抵押合同!这四套拆迁联排别墅指标里,属于周伟伦名下的那三套,必须立刻全部过户抵押给我弟赵建鹏代持还债!白纸黑字,具备完整法律效力!”

她猛地上前半步,眼底闪烁着癫狂而凶残的贪婪:“至于周秀兰那一套,老周家要是敢在拆迁办的确权表上写她周秀兰半个字,我今天立刻拿着这份离婚协议去宝安区法院起诉分家!我不仅要把小宝的抚养权彻底拿走,还要申请财产保全,把周家这四套别墅全部查封冻结!我倒要让全村街坊邻居和拆迁办好好瞧瞧,你们老周家是怎么为了一个外嫁女,硬生生把亲儿媳和亲孙子逼上绝路的!”

叫嚣声在空旷的堂屋梁柱间尖锐回荡。

里屋青灰色的厚重棉布门帘,在这一刻被一只干瘦却异常沉稳的大手缓缓掀开。

周汉民面无表情地从昏暗的内室踱步走出。

老人的脊梁挺得笔直,那双如鹰隼般浑浊却锐利至极的眼睛,冷冷扫过桌上那份所谓的两百万抵押合同,最后定格在赵雪梅那张因算计得逞而微微扭曲的刻薄面孔上。

周汉民的脸上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只是漠然转过身,走向堂屋供桌旁那个掉了大半绿漆的旧铁皮茶水罐。

在赵雪梅轻蔑而挑衅的注视下,周汉民伸出枯瘦的大手,稳稳搬开了那只看似装满劣质茶叶的铁皮罐子,露出了压在罐底深处、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的一沓发黄文件,以及一本表皮磨损严重的1998年硬皮记账册。

老人修长的手指按在油布封面上,堂屋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窟底层。

周伟伦在看清那本账册的瞬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瘫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第04章

赵雪梅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伟伦,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抵押协议抖得哗哗作响。

“跪什么跪?没出息的东西!”

赵雪梅尖声啐骂,目光斜斜扫向博古架前的公公,“爸,您别拿这些发霉的烂账本装神弄鬼。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话我就撂在这儿——这四套联排别墅,伟伦要是拿不到三套,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带儿子回娘家,周家往后断子绝孙,一套房子也别想安宁!”

周汉民没有抬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老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一层层揭开包裹严密的青灰色厚油布。

油布底下压着一沓微微泛黄的旧单据,纸角已经卷边,最上面的纸张带着二零零八年村股份合作公司的防伪水印。

赵雪梅眉头一拧,踩着尖锐的鞋跟大步冲上前,伸手便去抓那叠旧纸。

赵雪梅一把夺过那份压在最上面的《2008年自建房出资证明》,一眼看到出资人那栏赫然盖着村股份公司的红色印信,而那个用钢笔一笔一划手写的大额出资签名,根本不是周汉民,甚至也不是周伟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