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十大寿的主桌前满堂喝彩。

公公陆秉义满面红光,将金表戴在长子陆建伟手腕上,又把厚厚的红包塞给小女儿陆秀琴,夸遍了亲骨肉的孝心,唯独对端茶倒水的二儿媳视若无睹。

苏玉华在满座欢笑声中停住脚步,反手解下腰间洗得发白、沾着油渍的蓝碎花围裙。

她端着那只用了十年的研磨瓷钵走上前,径直将围裙甩套在大伯哥脖子上,瓷钵重重顿在酒席正中。

“爸,大哥和小妹既然这么孝顺,往后每天翻身喂药,让他们轮流接班,谁先来?”

陆建伟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原本喧闹的宴席大厅陡然死一般寂静。

第01章

油烟呛得我嗓子发干,我反手捶了捶酸胀发硬的后腰。

系在身上的蓝碎花围裙早就洗得发白,前襟处沾着洗不掉的深黄油渍,右侧口袋鼓鼓囊囊,塞着一条随时备用的擦手布和一本角上磨卷了的红皮小本子。

整整十年,从我辞掉县化肥厂的工作回家伺候偏瘫的公公陆秉义开始,这条围裙就像长在了我身上。

“爸,您往这边看,笑一笑!对,手扶着这真皮扶手!”

客厅里传来大伯哥陆建伟响亮的大嗓门。

我端着刚洗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正看见堂屋中央摆着一台黑金配色的庞然大物。

皮质表面泛着刺鼻的塑料味,陆建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举着最新款的手机,正对着轮椅上的陆秉义拍摄。

“瞧瞧,这是我托省城的朋友加急运回来的,原装进口,整整三万两千块!”

陆建伟一边对着镜头昂头说话,一边环顾四周聚拢过来的亲友,“十年前我就发誓,只要老爷子能撑到八十大寿,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尽这份孝心。爸,今儿个您先躺上去试试这太空舱全身揉捏,待会儿开席,咱陆家人的脸上有光!”

围观的本家亲戚发出一阵阵啧啧赞叹。

小姑子陆秀琴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依偎在旁边,娇笑着拿手机在家族群里转发:“大哥真是咱们陆家的顶梁柱,出手就是大气!爸,您可有福气了,这大孝子天天在省城惦记着您呢。”

坐在轮椅上的陆秉义穿着簇新的暗红唐装,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干枯的左手用力拍打着轮椅扶手,连连点头:“建伟有出息……出息!比那些成天守在家里、只会跟我要菜钱的外人强得多!”

说话间,老头的眼神冷冷朝我身上扫过来,像是被我身上的油烟味熏着了,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丈夫陆建国缩在门边,搓着满是机油印的粗糙双手,低着头一声不吭,连烟都不敢当着他大哥的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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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伟挽起袖子,招呼两个堂弟:“来,搭把手,把我爸抬上去!今儿拍个全套发朋友圈,让县里的老伙计都看看!”

“等一下。”

我放下菜盆,快步走过去拦在按摩椅前。

陆建伟动作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玉华,你干什么?没看我正录着视频吗?”

“建伟,这机器爸不能坐。”

我看着那台连电源指示灯都闪烁不定的机器,语气急促,“爸脑梗偏瘫整整十年,右半边身子的肌肉早就萎缩了,骨头脆得跟枯树枝一样。这种强力滚轮夹背的深层按摩椅,根本受不住,硬夹会骨折的。”

陆秀琴立刻尖着嗓子嚷了起来:“二嫂,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哥好心好意花三万多给爸买的寿礼,到你嘴里倒成了害人了?你成天在家里弄那些几块钱的膏药破布,没见过高档货就别在这胡说八道!”

“秀琴,我伺候爸十年,他的骨头和关节经得起什么力道我比谁都清楚……”

“行了!”

陆秉义猛地一拍轮椅,歪斜的嘴角剧烈抽动着,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建伟买的孝心,我就要坐!轮不到你一个做饭的儿媳妇在这里指手画脚!建国呢?管好你媳妇!”

陆建国被点了名,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小跑过来扯我的围裙下摆,压低声音哀求:“玉华,大喜的日子,你就少说两句吧,大哥有分寸的,别扫了大家的兴……”

我看着陆建国那张唯唯诺诺的脸,胸口像堵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旧棉絮。

陆建伟冷哼一声,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招呼着人合力将半身不遂的陆秉义架上了按摩椅。

老头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陆建伟迅速按下手柄上的强力启动键,嘴里喊着:“爸,合上眼,好好享受!”

电机发出一阵沉闷刺耳的嗡嗡声,伴随着剧烈的抖动。

原本神气十足的陆秉义突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两排沉重的机械滚轮像两只铁钳,死死顶住老头干瘪佝偻的后脊梁,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上顶起。

老头的脸色由红转紫,嘴唇发青,偏瘫的右手痉挛般在半空乱抓,想要喊叫却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不对劲,快停下!”

我大喊一声。

陆建伟还拿着手机对准老头的脸抓拍,嘴里还在念叨着台词。

滋啦!

伴随着刺鼻的塑料焦糊味,机器内部突然爆出一道惨白的电火花!

啪的一声脆响,整座老宅的灯光骤然熄灭,电闸瞬间跳开,堂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唯独那台机器里的滚轮在断电瞬间卡死在老头的两肋处,发出濒临断裂的金属卡槽声!

陆秉义疼得眼珠暴突,身子剧烈抽搐。

我一步抢上前,根本顾不上手掌被裸露的金属边框划出一道血口子,顺着底座猛地摸到电源线,使出全身力气将深陷在插座里的插头狠狠拔了出来!

插头落地,火星熄灭。

机械滚轮松开了一寸,陆秉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瘫在皮椅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干枯的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淌出了一丝涎水。

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爸!爸您没事吧!”

陆建伟猛地反应过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他冲上前去拍着老头的脸,见老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胸膛里的惊慌立刻化作了恼羞成怒。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苏玉华!你特么故意的是不是?!”

我按着发痛的掌心,看着地上一片焦黑的插头:“插座都烧糊了,要是不断电,爸的肋骨刚才就被夹碎了!”

“放屁!这老宅子的电线用了几十年,分明是你刚才在厨房乱开大功率电器,才把总闸给弄跳了!”

陆建伟涨红了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的额头上,“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给爸尽孝!见不得我出风头!故意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触我霉头!”

陆秀琴也踩着高跟鞋冲上来,指着我那条发黄的围裙尖叫:“二嫂,平时你在家里小家子气也就算了,今天全家族的人都在,你非要闹得大家下不来台?不就是嫉妒大哥能掏出三万多块钱买大件,而你们二房只能端茶倒水吗?心肠怎么这么黑!”

我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耳边全是尖利的指责。

我回头看向陆建国,他却只是死死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裤缝,甚至往阴影里退了半步,连一句“我媳妇刚才救了爸”都不敢说出口。

瘫在皮椅上的陆秉义终于倒过一口气来。

他伸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干枯手指,越过满脸虚汗的大儿子,越过尖酸刻薄的小女儿,甚至越过自己的亲生二儿子,笔直地戳在了我的脸上。

老头咬牙切齿,干瘪的嘴唇发着抖:“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外姓人!滚回厨房去!把今晚的降压药给我研碎了端过来,开席前少在老子眼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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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厨房灶台角落里,白色的研磨瓷钵正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滞涩的脆响。

我单手握着木柄,将两片白色的降压药与一片淡黄色的抗凝药死死抵在钵底碾压。

干燥的药片在糙面瓷器间崩裂成泛青的白茬,继而随着手腕机械的旋转,化为微苦而细腻的粉末。

这套动作,从十年前初冬陆秉义突发脑干轻度梗死、半身不遂被抬回家那天起,我日夜无休重复了三千多遍。

腰后的骨节像是被两根生锈的钝铁条死死卡死,只要稍稍挺直脊背,便是一阵针扎似的酸疼。

那是长期半夜独自抱老人翻身、换防褥疮气垫床落下的严重腰肌劳损。

“二嫂,红烧肘子和油焖膏蟹怎么还没端上来?大哥和各位同族长辈酒都满上了,你存心让满桌贵客干等是不是?”

陆秀琴踩着细高跟鞋嗒嗒地晃进厨房,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足金绞丝手镯在油烟灶火下晃得扎眼。

她进门便嫌恶地掩住了鼻子,连油污未尽的门框都不肯碰一下,斜眼扫过我手里的研磨瓷钵,嘴角讥诮地撇起:“天天就是这几片破药,弄得整个屋子一股下水道混药渣的烂味。行了别磨蹭了,赶紧的,把肘子大盘端去主桌,爸马上要当着亲戚的面发话了!”

我手下的动作没有停顿,直到药粉均匀得没有半点粗颗粒,才扯过一块烫洗干净的细白纱布将研钵盖严,随即将沉甸甸的实木托盘端在手里,跨出油烟逼仄的灶间。

堂屋里早已是热气升腾、推杯换换盏,外头零星的飞雪被厚棉门帘挡住,室内闷热的暖气将窗玻璃熏得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正当中的红木主桌上,陆秉义端坐在铺着崭新大红丝绒软垫的太师椅里。

他那瘫痪废掉的右半边身子用厚靠枕稳稳撑着,头顶稀疏的花白头发特意用发蜡梳成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面皮泛着被黄酒激出来的红光,神情倨傲而享受,宛如一位高坐明堂的族长,正心满意足地接受着满堂亲戚此起彼伏的奉承。

大伯哥陆建伟就坐在老头最顺手的右手侧,指间夹着一根软中华,意气风发地冲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举着分酒器对满桌长辈朗声笑道:“各位叔伯,我爸今日能健健康康坐在这儿办八十大寿,全凭我们当儿女的心里有数、懂得大局!这十年我在市区跑建材、带工程队,再难再缺周转,每年老家的大头开销我什么时候眨过眼?给咱陆家的门面撑场子,那是做长子的本分!”

“建伟这孩子打小就出息,不愧是开大奔的大老板!”

“就是啊,逢年过节只要一回来,后备箱里哪回不是几千块一盒的野山参和高档烟酒?大孝子,建伟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大孝子!”

亲戚们的附和声宛如潮水,几乎要把堂屋的瓦顶掀开。

我端着冒着滚烫浓香的红烧肘子穿过人群。

坐在主桌最下首窄小折叠凳上的陆建国,一见我弓着腰走过来,浑身猛地瑟缩了一下,慌忙直起腰,伸出一双布满机油老茧的黑手,想要替我把那只沉得坠手的海碗接过去。

“老二,你把手给我缩回去!”

陆秉义那只浑浊发黄的老眼骤然瞪圆,嘶哑的嗓门在宴席间拔得尖利刺耳,“今天是你老子八十整寿的大好日子,你是陆家明媒正娶生下来的正经男丁,坐踏实了陪你大哥敬酒!端盘子擦桌子的下人活计,轮得着你一个大男人伸手?没出息的现眼包!”

陆建国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像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抽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只死死把脖子缩进那件洗得泛白的夹克领口里,把脑袋埋得几乎要贴到面前的冷酒杯上。

我面无表情地将大盘平稳落进转盘正中,直起僵硬酸痛的腰身,两只手下意识在身前那条蓝碎花棉布围裙上擦了擦。

围裙是十年前被迫辞掉县化肥厂检验员铁饭碗回家伺候他时买的,十年里被消毒水、药汁和机洗不掉的污渍染得发黄泛硬。

围裙腹部那个鼓鼓囊囊的深兜里,正静静躺着陆秉义十年间每日翻身排班、吸痰禁忌的红皮手抄本,以及我自费垫付各类无菌耗材的厚厚存根。

主位上的陆秉义连半记眼风都没施舍给我。

他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堂屋里噤声的满族亲眷,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颤巍巍地探入崭新的羊毛呢大衣内侧口袋。

在众人瞩目中,他掏出一个泛着旧包浆的深红丝绒盒子,啪的一声,重重按在陆建伟面前的红木转盘上。

原本喧嚣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那个盒子。

“建伟啊,”陆秉义眼眶湿润,声音激动得直打颤,中气十足地响彻全屋,“这是你亲爷爷当年从供销总社退休时,组织上专门奖给先进干部的老金表!全家上下就传了这么一件压箱底的体面物件,是咱们老陆家最金贵的根基!你是个有大出息的男丁,心胸宽,格局大,十年如一日孝顺体面。今天爸过八十整寿,当着全族老少的面,这块金表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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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伟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亮,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丝绒盒子,当场迫不及待地将那块沉甸甸的暗金罗马表盘扣上手腕,故意挽起高档西装袖口,冲着四周抱拳朗笑:“爸,您老放心!只要我陆建伟在外面还有一口肉吃,老宅的排面、您老的体面,我保准给您撑得天衣无缝!”

满堂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还有秀琴。”

陆秉义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慈爱,他又从贴身衣兜里抽出一个足有一寸厚的牛皮纸大红包,郑重其事地塞进满脸喜色的小女儿手里,“这是爸瞒着旁人攒下的体己钱。你在区属幼儿园当主任,单位里头外头人多眼杂,姑娘家出门走动不能穿戴寒酸,免得让人看轻了咱老陆家的门风。拿着,自个儿买几套体面衣裳!”

陆秀琴捏着那沓沉甸甸的百元大钞,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弯下腰在老头泛着油光的枯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爸!我就知道满家儿女里,爸心里最疼的还是我!”

一时间,满堂生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戏码在寿字中堂下演得淋漓尽致。

我就站在陆秉义轮椅后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紧紧插在发硬的蓝碎花围裙兜里。

这十年里,老头两次严重肺部感染高烧抽搐,是化肥厂工人出身的我连熬三个通宵,用温水湿毛巾一寸寸擦拭退烧;他肠梗阻便秘腹胀如鼓痛哭流涕,是大房小妹嫌脏躲在门外,我戴着橡胶手套忍着恶臭一点点帮他抠出积粪;他尾椎骨三次褥疮深可见骨,是我像护士一样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双氧水洗净脓血敷上生肌膏,日夜翻身才没让他烂死在床上。

如今,他把自己所有的荣光与家底,赏给了几年回不来一次的大儿子,分给了回门只管翘着二郎腿等开饭的小女儿。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免费伺候吃喝拉撒、理所应当累死在床边的外姓保姆。

就在整间屋子的恭维与碰杯声达到顶峰时,堂屋那扇被冷风刮得咯吱作响的厚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妈!”

一道清亮而极具穿透力、隐隐发颤的年轻女声硬生生撕开了满屋子的虚伪喧闹。

陆小芸站在门槛上,风尘仆仆,厚厚的羽绒服肩头还残留着未化的湿冷雪粒。

她连气都没喘匀,甚至没有施舍给满堂长辈任何一个眼神,径直穿过拥挤的宴席桌道,大步流星走到了我的身旁。

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加厚的牛皮纸公文袋。

袋口用白棉线紧紧绕了三圈,胀鼓鼓的边缘被她单薄的五指扣出了深深的凹痕。

陆小芸眼圈通红,视线在转盘上耀眼的金表和大红包上一扫而过,最后死死定格在我那双布满裂口、因长年浸泡来苏水和碱水而肿胀粗糙的手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我扯了扯被油烟熏歪的围裙吊带,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公文袋底角,极其平稳地顶在了我的手肘下方。

女儿低下头,伏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如寒铁:“妈,全弄齐了。老宅的公证过户底册、小姑经手的拆迁补偿转账凭证,还有卫生院十年来所有的翻身回访签字单,一样不落,全在这儿。”

那一瞬间,我的食指缓缓探出围裙口袋,指腹轻轻抚过公文袋那道坚硬而冰凉的棱角。

没有委屈,没有愤恨,十年里积攒在胸口所有的酸楚与钝痛,在触碰到那些铁证硬角的刹那,竟奇异地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平静。

眼前的欢声笑语、满桌的推杯换盏,在这一刻不过是跳梁小丑在悬崖边最后的狂欢。

一个精心布网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撞上枪口。

主桌上的陆秉义显然被这阵裹挟着风雪的突兀闯入狠狠扫了兴致。

老头枯槁的腮帮子剧烈抽搐了几下,抓起面前转盘上刚刚擦过油嘴、沾满污渍与浓痰的湿餐巾纸,恶狠狠地揉成一个硬团,扬手直冲着我的面门重重砸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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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冰凉的纸团结结实实砸在我的额角,弹落下来,顺着我僵直的衣襟,不偏不倚滚落进我那发硬的围裙口袋里。

“大喜的整寿正日子,奔丧一样往里撞,给谁看呢!”

陆秉义面皮发紫,指着大门口咆哮如雷,唾沫星子喷了满桌,“没规矩的野丫头!老二家的,你还杵在那儿装死挺尸?我这口化开的晚药和人参汤为什么还没端上来!你大哥大姐才是撑起陆家门楣的天,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快滚去给你大哥满上好酒!”

满桌宾客噤若寒蝉,陆建国把头垂得更低,而陆建伟与陆秀琴则抱臂冷眼旁观,嘴角噙着心照不宣的轻蔑与快意。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里,我没有伸手去擦额角残留的油污。

我的右手缓缓从围裙兜里抽了出来,指节泛着冷硬的青白,当着满堂老少的面,一把抓住了后腰系了整整十年的围裙系带,随后猛地一扯。

第03章

围裙带子在我掌心滑脱,十年的油腥和药水味顺着粗布纤维散开。

满桌宾客的目光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陆秉义还在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我,干瘪的下巴上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黄痰。

陆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扯我的衣角,喉咙里发出蚊子哼一样的哀求:“玉华,当着亲戚的面,你快去把药冲了,别惹爸生气……”

我没理他,反手一把挥开他的拉扯,转身跨进厨房。

不到半分钟,我两手平端着那只边缘磕碰出黑茬的白瓷研磨钵,顶上压着两个橘红色的降压与抗凝药盒,一步一步走回寿宴主桌前。

那条系了整整十年、洗得发白卷边的蓝碎花围裙,就搭在我的臂弯里。

大哥陆建伟正端着酒杯跟邻座炫耀手腕上的金表,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只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老二家的,磨个药磨蹭半天,爸要是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赶紧把药喂了,别扫大家的兴。”

我停在他身后,手臂一扬,那条沾满油污与机油印的蓝碎花围裙像一面破旗,兜头罩脸,结结实实套在了陆建伟的脖子上。

围裙带子猛地一勒,陆建伟手里的半杯茅台全泼在了他的定制西装前襟上。

陆建伟被围裙勒得脖颈通红,我看见他肥厚的手指慌乱去扯粗布系带时,从围裙右侧深兜里带出了一本卷了边角的红色硬皮抄,封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翻身排痰和插管导尿的日期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