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广平 ||古木盘根与裂帛惊空——流行乐坛的“寻根歌者”龚琳娜|古木|吴广平|山野|歌者|裂帛|龚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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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盘根与裂帛惊空

——流行乐坛的“寻根歌者”龚琳娜

吴广平

有这样一棵树，不急着向天空争繁花盛景，只一心向着地底扎根。根须于幽暗土层里一寸寸摸索，缠绕顽石，穿透厚土，越扎越深。待到某一日，树冠骤然舒展，满树枝叶哗哗作响，人们才惊觉，泥土之下，积蓄了何等磅礴的力量。也有一种声响，如同上好锦帛骤然撕裂，裂口纵横铺展，清亮又锐利，由不得听者轻易回避。龚琳娜，便是这样一棵盘根的古木，也是这样一声惊空的裂帛。根扎得愈深，迸发之时，便愈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许多人初识龚琳娜，记住的是那一声裂帛般的呐喊。可若要真正读懂这份声响，便要俯身，去看见她埋在泥土之下的根。

让她一夜闯入大众视野的，是《忐忑》。舞台之上，唱腔跌宕，神态鲜活，初听只觉跳脱不羁，仿佛横空出世的野趣。可拨开喧嚣的表象才会发现，她的底子，远比旁人想象的更为规整厚重。

五岁登台歌唱，而后考入中国音乐学院附中，一路完成学院系统的本科、硕士声乐修习，毕业后进入中央民族乐团，2000年她演唱《斑竹泪》拿下青歌赛民族唱法专业组银奖。这是一条标准的学院派成长路径，按部就班，鲜花与坦途都摆在眼前。

可她的内心却渐渐生出惶惑。晚会登台，奖项到手，一场场演出接踵而至。站在璀璨的舞台之上，对口型应付表演，台下掌声如潮，她的心底却是空空荡荡。当一个歌者开始追问自己究竟在歌唱什么，便再也无法安于原地。2002年，她做出了周遭人难以理解的抉择，离开熟悉的乐团，放下国家二级演员的身份，跟随老锣远赴德国。她坦言，不愿一辈子去唱那些双脚脱离土地的歌。

也就是从这时起，古木的根须，向着更辽阔的大地深处蔓延开去。

身在异国，她并没有被西方的艺术范式裹挟。接触欧洲现代剧场、异域声乐理念，于她而言不是简单的模仿照搬，而是借他山之石，回头重新审视本民族歌唱的内核。

心念故土，她一次次折返国内山野。走进贵州黔东南的苗寨，夜里跟着当地青年唱游方歌，清晨上山，伴着山林风物放声飞歌，晚饭时分，静听老者娓娓唱起酒歌。她恍然懂得，歌谣并非仅仅来自纸上的曲谱，它生长于烟火日常，因场景、心绪、诉说的对象而拥有温度。这些鲜活的体悟，是课堂课本不曾传授的。

后来她又奔赴陕北、福建，奔赴一片片留存着民间歌声的土地。怀第二个孩子五个月时，她独自坐上火车远赴陕北，寒冬腊月，蜷在老乡温热的土炕上，静静聆听原汁原味的民歌。琢磨真假声转换的间隙，听见山野间驴的长鸣，瞬间豁然通透：陕北民歌那股向上奔涌的生命力，本就是从这片黄土之中自然生长出来。

所谓古木盘根，盘绕的正是这些滚烫鲜活、带着泥土气息的人间声响。不是截取几段旋律拿来改编装点，而是真正把双脚踏入泥土，任凭根须主动去寻找滋养自己的活水。

根脉扎得足够深厚，才有后来那一声裂帛惊空。

当初老锣把《忐忑》的乐谱交到她手上，她的第一反应满是错愕：这也算一首歌？没有常规歌词，节奏诡谲多变，诸多处理，全然跳出学院训练的固有框架。练习的过程格外煎熬，声带反复紧绷，高低声线频频失控，她甚至担心会就此损伤嗓子，也曾对着墙壁暗自落泪。可哭过之后，依旧咬牙反复打磨。

在一遍遍的练习之中，她慢慢悟透不破不立的道理。学院训练划定了许多条条框框，可山野山歌本就敢于毫无拘束地向外挥洒。她大胆把花旦、老旦、黑头，还有秦腔黑撒的演唱特质揉进同一支曲子，禁锢已久的大门，就此轰然敞开。

2010年，《忐忑》在网络迅速传播，一石激起千层浪。戏谑、不解、赞叹交织而来。王菲读到之后，生出强烈的翻唱兴致，隔天却发文放弃，笑说折腾半天，眼珠子都转丢了也没找着那独有的“忐忑劲儿”。

裂帛之所以动人心魄，本就不为讨好所有人的耳朵。它未必能让每一个人觉得舒服，却一定可以，让每一个人真切听见。

此后《法海你不懂爱》《金箍棒》陆续问世，争议也如影随形。有人诟病歌词浅白，有人非议舞台造型，连《西游记》主题曲作曲许镜清也曾公开发表过批评。面对纷至沓来的声音，龚琳娜认真阅读每一份评价，却不会轻易被外界的褒贬左右方向。

“神曲”只是观众赋予的标签，无论称谓好坏，她更看重歌声传递出的情感与力量。裂帛一响，刺耳也好，惊艳也罢，声响回荡过后，华语乐坛再也无法对这样一种全新的表达视而不见。

可倘若只听见裂帛的轰鸣，便会错过那棵古木本身。

《小河淌水》里那一段无词吟唱，没有繁复的技巧堆砌，声音向着夜空缓缓升腾。从前她始终不敢轻易演绎此曲，美声演绎少了灵气，传统民歌唱法又总觉得差了几分意境。直到某个深夜，独自漫步森林，月光穿过枝叶簌簌洒落，那一刻，属于这首歌的声音忽然降临。真声托向头顶，干净皎洁，如同月光漫天洒落。2019年，《歌手》的舞台之上，这一曲唱罢，拿下当期第一，无数听众为之动容。她说，这样的声音，不单靠嗓子唱出，更是由心底生发出来。

吟唱《静夜思》，字字咬得沉静笃定，处处沉淀戏曲演唱的功底，将李白诗句里的月色，唱得悠远安和。老锣为这首唐诗谱写多声部编曲，贵州山野间质朴的声嗓加入其中。内里流淌的，是扎扎实实的中国气韵，呈现出来的，却是焕然一新的听觉模样。

曾有评价说她“根植传统却不囿于传统，大胆创新又不失中国韵味”。恰如其分道出她的特质：她既有裂帛惊空、冲破桎梏的魄力，亦有俯身大地、守住本源的定力。

裂帛的轰鸣，不过一瞬；古木的盘根，却耗费数十年光阴。若是缺失数十年向泥土求索的沉淀，所谓裂帛，只会沦为刺耳的噪音；若是没有那一声破局的呐喊，深埋泥土的古木，便只能默默伫立，无人知晓地底蕴藏的力量。

龚琳娜难得之处，便是二者兼而有之。她的歌声，有时会听得人蹙眉沉思，却又让人忍不住反复聆听，想要探寻歌声之下，还埋藏着多少来自土地的宝藏。

时至今日，她依旧步履不停。曾有一年，她奔走于数十所高校之间，无偿为青年学子讲授古诗词歌唱，带着大家练习丹田气息，一遍遍发出质朴的发声练习。

她发起组建“大白嗓合唱团”，从贵州大地汇聚起各族青年，彝、苗、侗、土家儿女齐聚一堂。龚琳娜带着他们打磨多声部的和声，一同走上清华的舞台，咏唱属于本民族的歌谣。当掌声漫开，台上歌者眼中，亮着山野星辰。

旁人问她这般奔波究竟所求为何。她只说，民歌与戏曲不该在岁月里悄然消散，自己甘愿做一块铺路的石子，能多捡拾一点，多留存一点，便足矣。

古木的根，还在向着大地更深处延展。裂帛之声，依旧一次次惊彻长空。

这一声裂帛，撕裂的是固化的听觉成见；这株古木，盘住的是生生不息的民族声脉。

她不是那种予人安逸抚慰的歌者。她歌唱，是为让我们听见，来自厚土的，生生不息的回响。

吴广平，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曾担任中国古代文学、语文学科教学、流行音乐研究、音乐教育四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汨罗市屈原学会会长，汨罗市委、市人民政府智库专家，湘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湘潭市全民阅读协会副主席。已撰写出版《楚辞全解》《屈原赋通释》《宋玉研究》《诗经：全本全注全译全彩图本》等著作多部。曾荣获“全国优秀教师”“湖南省普通高校青年骨干教师”“湖南省优秀教师”“湖南省优秀研究生导师”“湖南省首届普通高校教学奉献奖获奖教师”“湘潭市第七批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曾应邀到全国众多单位作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