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曾经面对过一轮又一轮西方制裁。按照不少人的预想，失去西方市场、金融渠道和先进技术，俄罗斯经济应该迅速陷入困境。接下来的几年里，俄罗斯不仅没有迅速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经济数据甚至一度相当亮眼。
2023年和2024年，俄罗斯经济连续增长，2024年增速达到4.9%。当时，关于俄罗斯越打越有钱、制裁反而帮俄罗斯完成经济转型的说法，吸引了不少关注。
可到了2025年，俄罗斯经济增速已经降至约1%，2026年上半年经济增长也只有0.6%。政府预算赤字扩大，能源收入承压，企业还要面对高利率和不断上涨的成本。
这就出现了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当年俄罗斯经济为什么没有被打垮？它到底有没有因为战争赚到钱？如今经济增速放缓，又说明了什么？
要理解这件事，就得先弄清楚一个常被混淆的概念：经济增长，并不等于一个国家真正变得富裕。
首先，战争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经济需求。
俄军需要坦克、火炮、导弹、无人机和弹药，前线需要燃料、运输、维修和补给。这些需求最终会转化为政府订单，流入工厂、供应商和相关行业。为了满足订单，企业扩大生产，招募工人，提高工资，整个经济体系的资金流动也随之增加。
这正是俄罗斯在战争初期能够维持经济增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以设想，一家原本生产民用机械的工厂，突然接到大量政府订单，开始生产军用设备。工厂扩大产能，工人增加收入，上游钢铁企业和零部件供应商也获得更多订单。从统计数据看，生产活动增加了，经济自然可能增长。
但问题在于，这些增长究竟创造了什么。
一枚炮弹从工厂生产出来，可以计入经济产出；它被运往前线并最终消耗掉，却不会像一台能够长期使用的生产设备那样，持续创造未来收益。战争支出可以推动当期经济数据，却不意味着国家积累了同等价值的民用财富。
这并不是说军工生产毫无经济价值，而是说，不能只看产量增加，就认定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同步增强。
俄罗斯的情况还有一个特殊之处：政府在经济中的作用越来越大。当国家大量采购军用产品、支付军人薪酬和提供相关补贴时，资金会集中流向受到政府订单支持的行业。部分工厂因此扩大生产，工人的工资也可能明显上涨。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研究显示，俄罗斯2025年用于战争及其他军事活动的联邦预算支出约为16万亿卢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7.5%。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资金规模。
因此，俄罗斯经济在战争初期表现出韧性，并不是什么难以解释的奇迹。政府大规模支出、军工生产扩张，以及企业和家庭收入受到刺激，都可以在短期内支撑经济增长。
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增长能持续多久，又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如果说军工订单是俄罗斯经济增长的一台发动机，那么能源出口就是另一台重要发动机。
开战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大规模制裁，但俄罗斯并没有因此失去所有能源买家。俄罗斯调整出口方向，扩大对亚洲市场的供应，并通过新的贸易路线和运输安排维持石油出口。
这意味着，俄罗斯仍然能够获得外汇收入，再通过税收等方式将部分能源收益转化为政府财政收入。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在战争初期判断，西方制裁未必能够迅速摧毁俄罗斯经济。这个判断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如果一个能源出口国仍然能够把石油卖出去，就不可能仅仅因为部分市场关闭而立即失去全部收入。
能卖出去，不代表能按照原来的价格卖出去；有出口收入，也不代表政府能够把这些收入全部用于战争。
俄罗斯需要考虑运输、保险、贸易折扣和结算等成本。油价发生变化、出口受阻或者本国货币汇率变化，都可能影响政府最终拿到多少钱。
更值得注意的是，能源收入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2026年10月公布的俄罗斯财政部数据显示，今年前九个月，油气开采相关税收收入同比下降约9%，降至5.47万亿卢布。即使国际油价出现上涨，出口和生产受到的影响，以及卢布汇率变化，仍然可能削弱俄罗斯实际获得的财政收入。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俄罗斯仍然拥有石油，仍然能够出口能源，也仍然可以继续作战，但它获得收入的难度和成本可能已经发生变化。
制裁没有让俄罗斯的能源出口立即归零，却能够改变它的交易条件，压缩部分利润，并限制技术和设备获取。制裁的效果未必表现为经济突然崩溃，也可能表现为长期成本不断增加。
问题的转折点，在于战争支出不是一次性的。
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政府就越需要不断支付军费、补充装备、承担军人薪酬及相关补贴。企业需要争夺劳动力，工人工资和生产成本上升，其他行业也要面对资源被挤占的问题。
当军工企业为了满足订单不断提高工资时，民用企业同样需要加薪才能留住员工。劳动力供应有限，工资上涨就可能进一步推高成本。如果企业又要面对高利率，借钱扩产和投资的压力就会更大。
这也是俄罗斯经济逐渐出现分化的原因之一：与政府军事订单紧密相关的行业，可能仍然拥有较强的需求；一些依赖普通消费者、民间投资和商业贷款的行业，却可能面临增长乏力。
从表面上看，工厂仍在生产，工人仍有工资，经济也没有停止运转。但整个经济体系的资源分配已经发生变化。更多资金和劳动力被战争相关需求吸收，其他领域能够获得的资源就受到限制。
财政问题同样如此。
政府可以通过征税、发行国债和动用财政储备来填补赤字，但这些手段都有成本。增加税收会提高企业和居民的负担，增加借债意味着未来需要偿还本息，动用储备则会减少应对其他风险时可以使用的资金。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已经没有钱，也不能据此断言它马上就会出现财政崩溃。俄罗斯仍然拥有能源资源、税收体系、国内融资能力和一定的财政缓冲空间。
但财政赤字扩大，意味着维持现有支出安排需要更多资金。战争越持续，政府就越需要在军费、民生支出、基础设施投资和财政稳定之间作出取舍。
所以，俄罗斯经济如今面临的核心问题，不是明天还能不能继续生产武器，而是继续维持高强度战争支出时，整个经济体系还需要承担多少成本。
回头看，认为俄罗斯经济不会因为制裁而迅速崩溃，与认为俄罗斯能够越打越富，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判断。
前一种判断强调俄罗斯的资源、能源出口、国内市场和政府调动能力。战争初期的经济表现，确实证明俄罗斯拥有一定的承压能力。后一种判断却容易把短期增长当成长期繁荣，把军工订单带来的产出增加，当成整个经济竞争力的全面提高。
如果一家工厂靠政府订单扩大生产，短期内确实可以增加收入；但如果未来的订单越来越依赖财政投入，而民用投资、技术更新和其他产业发展受到挤压，这种增长就可能面临瓶颈。
俄罗斯当前的经济变化，恰好说明了这两种判断之间的差别。
2024年接近5%的经济增长，并没有保证俄罗斯未来几年继续保持同样的速度。随着战争相关支出维持高位，经济增长开始放缓，预算赤字扩大，政府也需要重新考虑如何平衡军事需求与其他经济目标。
当年那些认为俄罗斯不会轻易被制裁打垮的人，并非必然全部判断错误。真正需要检验的，是他们有没有进一步说明：俄罗斯能够承受多长时间的高额支出？能源收入如果下降怎么办？军工生产挤占民用资源后，长期增长又靠什么支撑？
这些问题，比单纯争论俄罗斯经济究竟好不好，更有意义。
俄罗斯越打越有钱，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回答“真”或者“假”的命题。战争初期，俄罗斯确实通过军工扩张、政府支出和能源出口维持了经济增长，也证明了制裁难以在短期内让一个资源型大国失去运转能力。
但到了战争持续多年之后，财政开支、劳动力短缺、融资成本和能源收入波动带来的压力逐渐显现。俄罗斯仍然有能力维持战争，并不等于战争正在让它变得越来越富裕。
真正需要算清的，不是俄罗斯今天还能拿出多少钱，而是它每维持一年战争，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又有多少经济资源因此无法用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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