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住院部走廊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陆程安一路小跑,右手死死攥着沉甸甸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十万块救命的现金抵在胸口,沉得发慌。
他刚要推开虚掩的病房门,里面忽然传出堂姐陆雅薇轻蔑又尖刻的嗤笑声:“哭什么哭,他当年欠咱们家人情,现在就算倾家荡产也得认。等他把这十万块乖乖送上门,后续的麻烦全甩给他。”
陆程安抬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包带深深勒进掌心粗硬的厚茧。
门缝里透出的冷笑声还在继续,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冰凉。
第01章
点钞机刷刷的脆响终于停下,柜员把最后一叠扎着白纸带的百元大钞推过防弹玻璃的窗口。
整整十叠,连号的红票子,码在金属凹槽里沉甸甸的一大块。
我拉开随身携带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拉链,将十叠现金整整齐齐码了进去。
拉链合拢的声音干脆利落,整个包身被撑得鼓鼓囊囊。
三年跑货运磨出的满手粗茧蹭在粗糙的帆布带子上,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包里除了这刚从农业银行取出来的十万块钱,内衬夹层里还贴身压着一张折叠得发脆泛黄的借条复印件。
三年前,我父亲陆建国因肝癌病重离世的那天,家里连发丧的棺材钱都凑不齐。
族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亲戚唯恐沾上烂摊子,走得干干净净。
是大姑父赵德厚趁着大姑陆素芳去上厕所的空当,红着眼圈在老家柴房后面塞给我五千块钱,哆嗦着手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子,别怕,先把建国体体面面送走。
这笔救急的恩情,我父亲陆建国到咽气都没能亲自还上。
为了还清父亲治病欠下的整整八万元外债,我开了三十六个月的半挂重卡,吃住全在高速服务区,嚼着冷硬的馒头就着凉白开,硬是把所有的债一笔笔抹平。
银行卡里好不容易攒下了十一万两千块血汗钱,昨天上午,大姑陆素芳的催命电话就带着刺耳的哭腔砸了过来。
大姑父赵德厚骑电动车在路口被大货车擦撞,脾脏破裂大出血,夜里刚从急诊抢救室推出来,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补齐十万元手术押金,做二次微创修补,不然根本下不来手术台。
电话那头,陆素芳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哑得像吞了碎玻璃,说家里存折早就掏空了,赵德厚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堂姐陆雅薇也在旁边帮腔,用那副在外企做人事主管的高高在上的腔调冷冰冰地催我:程安,外头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姑父当年可就心疼过你一个人,你现在天天有大车跑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辈在床上等死吧?
我当时没有任何犹豫,今天一早收车进城,下午两点就直奔农行柜台排号提款。
恩情就是恩情,赵德厚当年给的那五千块钱救了我的脸面,今天这十万块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替他顶上。
深秋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县医院住院部普外科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我拎着沉重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脚步踩在有些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径直往病区深处赶去。
经过护士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我满是机油印的棉线手套。
安子?
我猛地转过头,同村的沈秀梅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盆站在那儿,眼圈乌青。
秀梅婶的母亲常年瘫痪,最近刚好也住在这层。
秀梅婶,怎么了?
我急着去缴费,姑父赵德厚还等着十万块钱做二次手术呢。
沈秀梅往我手里沉甸甸的工具包上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变。
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把我一把拉进了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大姑陆素芳跟你说家里彻底掏空了,拿不出手术费?
我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点头道:是啊,哭得不行,说连一千块都凑不出了,让我务必在下午三点前把十万块交到窗口。
沈秀梅手里的不锈钢盆被她捏得咯吱作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安子,你糊涂啊!
刚才两点不到,陆素芳在护士站给老赵办升舱手续,嫌普通病房吵,直接把人换到了走廊最里头的单间VIP。
她掏手机看短信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打热水。
我亲眼看见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某商业银行的大额存单到期提醒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十万元连本带息转存成功!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五十万?
何止是五十万!
沈秀梅咬着牙,眼底满是愤懑,三年前你父亲陆建国病危的时候,老宅那两分宅基地转让指标,村集体明明批了十八万元补偿款。
你大伯陆建平欺负你当时年幼又在医院守夜,伪造了你爸的代笔签名,直接把钱全揣进了自己腰包!
当时协议底单还是经我手登记的,我一直留着底。
他们一家子跟陆素芳早就串通一气,连本带利把你家扒得干干净净,现在你还要当牛做马给他们送钱?
沈秀梅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上,让我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我不愿相信当年那场丧事背后竟然全是被精心粉饰的掠夺,更不敢相信哭得几乎咽气的陆素芳会揣着五十万巨款向我这个刚还完债的外甥哭穷。
秀梅婶,那借条……
我颤抖着摸了摸胸口夹层里的五千元旧借条复印件。
沈秀梅重重叹了一口气,拉住我的胳膊:老赵当年给你的五千块钱也许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但他窝囊了一辈子,家里的大权全在陆素芳手里。
你大姑那个人,骨头缝里都能榨出油来。
安子,你现在千万别急着把这十万块钱一股脑砸进缴费窗口,你先去病房门口听听,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盘算你的!
我握紧了深蓝色帆布包的带子,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掌心,指节泛白。
深秋的穿堂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冷得彻骨。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拎着那个装满十叠整齐钞票的工具包,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走去。
普外科最底端的VIP-03病房门牌在头顶昏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我放轻了脚步,在三楼普外科VIP病房门外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病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并没有彻底合严,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急救仪器的刺耳蜂鸣,也没有陆素芳在电话里那般痛不欲生的哀嚎哭喊。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悠闲、有节奏的嗑瓜子脆响。
紧接着,门缝里传来了堂姐陆雅薇带着几分讥诮与快意的清亮嗓音,在空旷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妈,你把脸上的眼泪擦擦干净吧,装得跟真要绝后了一样,给谁看呢?
门关紧点,可别让查房的护士听见了。
随后,大姑陆素芳那原本沙哑抽泣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市侩的精明与不耐烦:
我这不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吗?
我不哭得狠一点,陆程安那个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乖乖掏干家底?
那小畜生刚跑车把债还清,手里肯定捏着现钱呢。
陆雅薇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瓜子皮吐在地板上的细微啪嗒声清晰可闻。
只听这位在外企坐办公室的堂姐冷笑着开口:
那个没爹教的冤大头正抱着现金往这赶呢,他爸死时欠咱的命,今天活该放他的血垫棺材底!
等钱一刷进账,马上把重症单子全甩给他,咱家理财一分别动!
门外的走廊死一般寂静,我僵立在虚掩的门缝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
第02章
我的手指死死抠进深蓝色帆布工具包的粗硬背带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帆布几乎要将皮肉磨出血痕。
透过病房厚重木门虚掩的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每一道飘出来的声音都像是一记沾满冰渣的钝刀,狠狠剐在我的心口上。
就在半分钟前,堂姐陆雅薇那充满讥诮的冷笑声还在狭窄的门缝里盘旋。
她说我是一个没爹教的冤大头,说我正抱着现金像条狗一样往医院狂奔,还轻描淡写地断定,我爸死的时候欠了他们家的命,今天活该放我的血来垫赵德厚的棺材底。
她甚至还在计划着,等我把辛辛苦苦跑车攒下的十万块救命钱一刷进医院账户,立刻就把后续所有的重症自费催缴单全扣在我头上,而她们自家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动。
站在门外冰凉的地砖上,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成冰,紧接着又顺着骨髓疯狂地倒灌上来,顶得我喉头发腥,眼眶发胀。
整整三年,整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个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
自从父亲陆建国因肝癌晚期撒手人寰,扔下那笔沉甸甸的八万元外债后,我陆程安连一天安生觉都没睡过。
我开着那辆到处漏风、车漆剥落的二手轻型小货车,在四通八达的国道与盘山省道上没日没夜地颠簸。
困极了就嚼生干辣椒刺激神经,饿急了就在加油站接一碗劣质的滚水泡硬馒头。
严冬里车厢没有暖气,我的手脚生满冻疮;盛夏时方向盘烫得揭皮,我整夜整夜在后座熬着等装卸货。
我像是一头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拼了命地在车轮底下抢食,终于在上个月把所有债主的账目连本带利还清,又在农业银行的存折上,一分一角地攒下了十一万两千元血汗钱。
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的债务清了,我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可昨天上午,大姑陆素芳的一通电话打破了一切。
她在电话里哭得死去活来,嗓门尖利得像要扯破听筒,说姑父赵德厚骑电动车在农机厂外被大货车擦撞,脾脏严重破裂大出血,刚从急诊抢救室推出来,正在普外科三楼VIP-03病房旁边附属的重症观察室里吊着一口气。
她声嘶力竭地嚎哭,说家里早就被掏空了,如今连买两百块钱电费的现钱都拿不出来,医院专家组下了死命令,周五下午三点之前必须补齐十万元的二次微创修补手术押金,否则不仅不能安排主刀医生上台,连重症监护设备都要面临停机危险。
在我的记忆深处,整个陆家宗族自私凉薄,唯独姑父赵德厚在三年前父亲病危临终时,瞒着强势泼辣的陆素芳,在老家破旧的柴房后头,偷偷往我手里塞过五千块钱的旧钞票。
那叠皱巴巴的钱,成了我当年为父亲买寿衣、办丧葬的救命钱。
人情大于天,恩义重如山。
今天中午接到催命电话,我连身上沾满泥灰的工装都没来得及换,下午两点准时冲进农业银行县支行的营业网点,直接从柜台取空了十叠用白色封签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连号百元现钞。
整整十万元现金,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深蓝色帆布工具包内,沉得像是一座压在我脊梁骨上的山。
我甚至来不及喘一口匀称的气,一路把货车油门踩到底,冒着被扣分罚款的风险横穿半个城区,就是怕耽误了姑父赵德厚的三点手术死线。
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赶到这间标着VIP-03的单间病房门外时,迎面撞上的不是生离死别的悲痛,而是一场处心积虑、吃人不吐骨头的分赃做局。
一股滚烫的逆血猛地涌上头顶,我的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
我攥紧了工具包的提带,向前跨出半步,右手掌心带着刺骨的怒火,狠狠按向了那扇虚掩的木质房门。
我要当面问问她们,良心到底长在什么地方,死人的血汗钱她们吞下去,难道夜里真不会做噩梦吗。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推开门板、撞破那间充满阴私的屋子的前一秒,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骨节粗大、掌心生满老茧的右手。
那只手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顺着走廊墙壁的暗角,将我从病房门口一把拽开了两米开外。
谁。
我惊怒交加,猛地转过头,浑身的防御姿态在瞬间拉满。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布满虚汗与惊惶的憔悴面孔。
沈秀梅。
秀梅婶身上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被抓得有些散乱,眼眶通红,胸口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极度紧张地竖起食指贴在干裂的嘴唇上,朝我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警惕。
沈秀梅是看着我长大的邻里长辈。
三年前我父亲陆建国在县医院弥留的那几个月,沈秀梅正好在同层陪护病重的母亲,她看着我日夜守在病榻前端屎端尿,常常把自家熬的米粥偷偷分给我一碗。
更重要的是,当年村改居社区拆迁征地,老家宅基地签署补偿指标时,沈秀梅正是村集体委派的见证人之一。
见我站在原地未动,沈秀梅死死拉住我的胳膊,脚下踩着悄无声息的碎步,不由分说地将我往走廊尽头拖拽。
我被她那股近乎拼命的力道扯着,一路穿过弥漫着浓烈苏打水气味的走廊,直接被拽进了最西侧安全通道的厚重防火门后。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轻微闭合,将VIP病房外的喧嚣与压抑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扇形气窗透进来的几缕深秋冷光,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穿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吹得人脊背发凉。
沈秀梅背靠着冰冷的墙砖,双手撑在膝盖上,整整倒了三口粗气,才颤抖着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我胸前那个深蓝色的工具包上。
安子,你老实跟婶说,沈秀梅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的音节在喉咙里打着颤,你这包里,装的是不是十万块钱?
是不是刚才两点钟去农业银行柜台取的现钞?
我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只觉得喉咙干痛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石子:秀梅婶,你怎么知道……
姑父在重症那边等着两点半送手术室做二次微创修补,大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下午三点要是交不上十万押金,医院就不给主刀专家上台,连机器都要停。
我把这几年跑车攒的家底全提出来了,十万块连号的新钱,全在包里。
我的话音刚落,沈秀梅的眼眶里猛地滚出两行滚烫的眼泪。
她扬起右手,恨铁不成钢地在我的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那力道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凉与焦灼。
你这个糊涂蛋!
你这个没心眼的实诚孩子!
沈秀梅一把攥住我的棉衣领口,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大姑在电话里哭两嗓子,你就真要把自己的骨髓敲碎了端上去喂狗?
你知不知道陆素芳包里揣着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她们娘俩今天演这一出,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啊!
我浑身一震,脑海中猛地闪过刚才门缝里听见的那几句恶毒私语,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婶,到底怎么回事?
我大姑名下明明有两套拆迁安置房,怎么可能连十万块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两套房子算个屁!
沈秀梅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抹了把泪,二十五分钟前,也就是两点左右,我正在普外科三楼的护士站窗口排队给我妈补开降压药。
陆素芳当时就站在我前面,扯着嗓子跟窗口的大夫撒泼打滚!
她抓着收费处的台子哭嚎,口口声声说自己命苦,说老赵骑车被撞,家里穷得连两百块电费都交不起,非逼着主治医生先给赵德厚上台动刀!
沈秀梅喘了一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动的风箱:人家公立医院哪能由着她胡闹?
护士长按章程回绝了她,告诉她微创修补必须先交齐十万押金才能调配专家和耗材。
陆素芳见撒泼不成,骂骂咧咧退到我旁边,掏出手机看时间。
她当时手忙脚乱,手机屏幕就横在我眼皮子底下两尺远的地方!
安子,婶这双眼睛虽然老花,但那条横幅短信,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秀梅死死抓紧我的小臂,指甲几乎陷进了我的棉衣棉絮里:那是某商业银行发来的大额存单到期转存提醒短信!
账户尾号3108,户名就是陆素芳!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十万元整的大额定期存单连本带息转存成功!
五十万啊!
五十万大额定期存单。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烧红的铁烙铁,直挺挺地按在我的胸膛中央,烫得我皮开肉绽,脑海中轰然炸响。
五十万。
陆素芳兜里揣着五十万活期与大额理财,名下握着两套村改居分下来的优质安置房,面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因脾脏破裂命悬一线的结发丈夫,她对外哭穷说掏不出两百块电费,对内却在电话里对我声嘶力竭地道德绑架,逼着我这个刚刚跑车还清债务的侄子,掏空家底去垫付这十万元的手术押金!
而她的亲生女儿,在合资外企人模狗样做人事主管的陆雅薇,手里握着三十万拆迁款分文不出,竟然还嗑着瓜子,在病房里嘲笑我是个没爹教的血包,甚至算计着用陆素芳省下来的五十万巨款,去给自己换一辆看准的宝马轿车!
天下怎么会有这般心如蛇蝎的至亲骨肉。
我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水泥墙面,双拳攥得咔咔作响,指关节泛出一片惨白。
可沈秀梅接下来的举动,却将这场原本就荒谬恶毒的丑剧,彻底推入了深不见底的罪恶深渊。
安子,你以为她们只是贪图你这十万块钱吗?
沈秀梅眼圈通红,声音抖得像寒冬里的枯叶。
她一边警惕地听着安全通道外的脚步声,一边哆哆嗦嗦地拉开自己随身背着的深色花布挎包,从最底层的硬纸板夹层里,抽出了一叠泛黄折叠的复印纸。
那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显然被压在箱底保存了极长的时间。
沈秀梅将那叠纸平整地展开,双手颤抖着递到我的眼前。
三年前,你爸查出肝癌晚期弥留住院,你大伯陆建平拎着一份村集体协议跑去病房,说老宅那两分宅基地要赶在社区改造前腾退转让指标,村大队只肯批五万块钱的救命补偿款,这事你还记得清不清楚?
我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父亲全身浮肿,肝昏迷反反复复,连睁眼看我都费劲。
大伯陆建平穿着那身沾着水泥灰的夹克衫,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口接一口抽着闷烟,唉声叹气地说老家那两分烂地皮根本没人要,是他这个当大哥的跑断了腿,托了村委会里所有的老关系,才给三弟求来了这五万块钱的救命款。
当时我年仅二十出头,被高额的医药费和父亲的病情逼得六神无主,甚至跪在地上给他磕头道谢。
五万块?
狗屁的五万块!
沈秀梅咬牙切齿,眼眶里喷出炽热的怒火,当年我是村集体指定的登记见证人,大队会计做账归档的时候,我看陆建平眼神飘忽心术不正,趁着交接底单的空当,偷偷在大队办公室的复印机上多留了一份原始底单手据!
沈秀梅将手据复印件重重拍在我的手心里:村里当年按照政策文件,给那两分宅基地的真实转让补偿款,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整整二十三万!
陆建平那个天打雷劈的畜生,欺负你年轻不懂拆迁政策,更欺负你爸当时神志不清根本拿不稳笔,生生把那笔补偿款瞒报了十八万!
协议上落款的‘陆建国’三个字,根本不是你爸签的!
那字迹工整平直,分明是陆建平自己代笔伪造的!
轰的一记巨响,我的识海仿佛被雷霆生生撕裂。
我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泛黄的协议复印件。
在甲方转让人的横线上,赫然写着陆建国三个字。
那笔锋刚劲有力,横平竖直,带着一种小包工头常年批注工单的油滑连笔。
可我的父亲陆建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右手早年间在大梁工地上被坠落的预制板砸成粉碎性骨折,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关节严重畸形受损。
他这辈子写自己的名字,永远都是颤颤巍巍、笔划歪斜,且在每一个字收尾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习惯性重重顿出一个墨点!
这张纸上的字,绝不是我父亲写的。
那是大伯陆建平的字。
是他亲笔代签,吞噬了本该属于我父亲治病续命的十八万元巨款!
当年他们侵吞了这十八万,陆素芳知不知情?
我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阴森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怎么可能不知情!
沈秀梅眼泪横流,陆素芳跟陆建平早在那年就把这笔黑钱私分了!
要不然陆雅薇刚毕业工作两年,名下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多出来三十万拆迁款?
陆建平做贼心虚,陆素芳贪得无厌,两家人早就绑在一根绳上!
今天老赵骑车出事,内脏大出血要动手术,陆素芳一是自私刻薄到了极点,怕老赵救回来以后脾脏切除丧失劳动能力,变成拖累她养老的废人,所以死活不肯动自家存单;二来,就是陆雅薇在旁边吹阴风,撺掇着她把脏水全泼在你头上!
沈秀梅死死按住我的手臂,声音悲愤至极:她们就是要用这场大手术彻底把你吃干抹净!
只要你今天把这十万交了,再在后续连带担保协议上签了字,你就背上了无底洞一样的巨额医疗债!
往后老赵的透析、康复、自费药,全都会顺理成章扣在你这个大侄子头上!
你一辈子都得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再也没有翻身的力气,更不可能腾出手去查三年前那笔被侵吞的十八万拆迁款!
真相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将我过去三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辛酸,全部刺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每天在寒风里啃冷馒头,每夜在国道上忍着胃痛嚼辣椒,我把那五千块钱当成恩重如山的债,日夜悬在头顶不敢遗忘。
而他们呢?
他们坐在温暖明亮的安置房里,守着五十万定期理财和三十万拆迁款,瓜分着我父亲拿命换来的十八万补偿款,如今还要设下一个滴水不漏的死局,要把我最后一滴骨血彻底榨干!
安全通道里静得可怕,只有深秋的穿堂风吹动衣角的猎猎声。
我站在水泥台阶上,浑身剧烈颤抖了几秒,随后,那种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震怒,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清醒。
安子,听婶的话,沈秀梅抹了把通红的眼睛,焦急地抓紧我的包,这十万块钱,你一分都不能交!
你现在就走,走出这家医院,开着你的车回老家去!
陆素芳自己卡里有五十万,她男人要死要活,让她自己割肉去救!
你千万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啊!
走?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攥在掌心里的那份协议手据复印件。
纸张上陆建平伪造的连笔签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如果现在掉头走了,不过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避开了这一刀。
可三年前父亲被欺凌至死的冤屈谁来洗?
那被私吞的十八万血汗钱谁来讨?
赵德厚当年在柴房借我的五千块恩情,又该如何两清?
避无可避,那就无需再避。
秀梅婶,我不走。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安子,你……
沈秀梅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秀梅婶,我陆程安是穷,但我不蠢。
既然他们把戏台搭得这么高,不把这出戏唱到底,怎么对得起他们处心积虑给我挖的陷阱?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当着沈秀梅的面,刺啦一声拉开了那个深蓝色帆布工具包厚重的金属拉链。
十叠用白色银行纸封捆扎严实的百元大钞,齐刷刷码放在包底,散发着崭新现钞特有的油墨味。
在最底层的内衬夹层里,我还贴身压着一张早已泛黄发脆的白纸。
那是一张写在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借条复印件。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借到赵德厚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父亲陆建国丧葬支应。
落款人,陆程安。
我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的借条,随后毫不犹豫地伸向工具包最边缘的一叠连号钞票。
刷刷刷的脆响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
我利落地抽出整整六十张百元大钞。
整整六千块。
本金五千,外加一千块充作三年的利息。
我将这六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连同那张五千元的借条复印件一起,妥帖地塞进了工装外套的贴身内兜里。
随后,我重新拉紧了工具包的拉链,将剩下的九万四千元现金死死扣在包内。
秀梅婶,当年我爸下葬,大姑冷眼旁观一毛不拔,姑父赵德厚确实在柴房背后偷偷塞给我五千块钱。
这份旧情,我认。
这六千块,是我还他的恩义,连本带利,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两清。
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转向安全通道通往楼下的台阶:至于剩下的九万四千块救命钱……
陆素芳既然能守着五十万大额存单在病房里算计我,那她就得做好准备,亲手把自己皮肉上的血割下来填这个坑。
程安,那这剩下的钱……
沈秀梅看着我手中鼓鼓囊囊的提包。
现在是两点二十七分。
我抬腕看了一眼破旧的电子表,冷冷说道,我绝不会给陆雅薇和陆素芳任何把我绑上担保人的机会。
我现在就下一楼大厅,把这九万四千块全部存进智能柜员机,直接转为我名下的定期存单。
说到这里,我转头看向沈秀梅,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秀梅婶,这份当年村集体拆迁协议的复印手据,能暂时交给我吗?
沈秀梅毫不犹豫地将那叠泛黄的纸张塞紧在我手中,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拿去!
安子,这是当年陆建平伪造笔迹私吞十八万的铁证!
你只管放手去做,婶今天就在这三楼不走!
要是那两家黑了心的豺狼敢在医院跟你耍无赖,婶就是拼了这张老脸,也当着派出所民警和全院大夫的面,把他们当年吃绝户的丑事抖落个底朝天!
好。
我重重点了点头,将手据与六千元现金紧紧贴在胸口,随后拎起装着九万四千元现金的深蓝色工具包,迈开大步,快步冲下了阴暗陡峭的楼梯。
每下一级台阶,我心中的杂念就消散一分。
距离三点钟的手术押金死线,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深秋凛冽的风从楼梯间的通风窗呼啸灌入,刮在我的脸上,生疼,却让我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倒要看看,等这十万块钱变成不可触碰的定期凭条,等当年贪污十八万拆迁款的铁证摔在脸上,那两张自鸣得意、趴在我家坟头吸髓的恶毒面孔,究竟能笑到什么时候。
第03章
防盗门锁舌归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单间病房里格外刺耳。
陆素芳手里的真皮手包吧嗒一声摔在地砖上,拉链散开,滑出里面的高档护肤霜与金丝眼镜。
陆雅薇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瞪着我,涂满豆沙色口红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的慌乱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陆素芳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恐瞬间换作老泪纵横的悲切,连地上的皮包都顾不上捡,扑上来就要扯我的胳膊:“程安!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吓死姑姑了!你姑父还在重症观察室吊着半条命呢,十万块钱你取出来没有?催缴单都下了三道了,再不送去窗口,大夫就要停药拔管子了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可我看得分明,那双泛红的眼皮底下半点眼泪都没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
陆雅薇也迅速敛起脸上的尴尬,踩着细高跟鞋快步走上前,朝我伸出做着精致美甲的双手,语气里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傲气:“程安,把包给我吧。我认得住院处的收费主任,我替你去排队办手续。你跑长途赶回来满身机油味,别在VIP病房里转悠,免得待会儿大夫进来嫌脏。”
我没有接话,反而当着她们的面,刺啦一声拉开了深蓝色帆布工具包的主拉链。
厚重的帆布向两侧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叠粉红色百元现钞赫然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那是刚从农业银行柜台取出来的十万元整,纸带封签严丝合缝,每一张都是崭新挺括的连号钞票,散发着刺鼻的油墨香气。
陆雅薇的眼睛倏地亮了,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整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前倾身,双手直接抓向敞开的包口。
可我手腕一抖,包口瞬间向后一撤,让她直接抓了个空。
我低头看向陆雅薇慌忙掖在床头柜上的粉色挎包,外层拉链敞开着,正露出半截打印好的重症监护连带担保书。
乙方家属承诺人那一栏不仅被代签了我的名字,甚至连我的身份证号都用黑笔抄得清清楚楚。
而在那张担保书底下,还压着沈秀梅刚才在走廊护士站亲眼见到的那部手机,屏幕亮起的弹窗上清清楚楚挂着某商业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3108的账户五十万元大额存单已连本带息转存成功。
整整三年,我日夜颠倒在国道上跑半挂大货,方向盘磨烂了不知多少副线手套,就着咸菜馒头咽下的汗水,才攒下这十万块钱。
而在她们眼里,这十叠浸透了柴油味的钞票,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替她们家顶灾的垫脚石。
“把包拿过来啊!你看什么看?”
陆雅薇见抓了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嗓门陡然拔高,“大姑在求你救命呢,你把包攥得那么紧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怕家里人吞你这几万块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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