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妈在庵里住了四十年。
她十八岁出家,剃度那天,我奶奶哭晕在佛堂门口。姑妈跪在蒲团上,头也没回。后来我奶奶逢人就说,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可每年腊月,她还是腌一坛姑妈爱吃的萝卜,让我爹骑摩托送庵里去。姑妈收了,回一袋供果,说给妈吃。
姑妈今年六十二,庵里叫她“慧安师父”。她当上了住持,管着十几个尼姑。我去看她,她坐在客堂里泡茶,手很稳,说话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
我问她:“姑妈,你当年为什么出家?”
她说:“想图个清净。”
我说:“家里不清净?”
她说:“家里太热闹。你爷爷喝酒骂人,你奶奶哭,你爹跟你二叔打架。我天天听那些声音,头疼。后来庵里招人,我就去了。”
我说:“你那时候才十八,懂什么叫出家?”
她说:“不懂。我就以为出家是换个地方住。住进去才知道,不是换个地方,是换个人。”
“换个人?”
“对。你以前是谁,进了庵就不是了。你以前的念头,进了庵就得放下。你以前的日子,进了庵就跟你没关系了。人家问你,你是谁。你说,我是慧安。慧安是谁?慧安不是那个十八岁的丫头。慧安是个尼姑。尼姑就得有尼姑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不哭,不笑,不生气,不着急。走路慢,说话轻,吃饭不出声,睡觉不翻身。见了人合掌,念阿弥陀佛。人家骂你,你不回嘴。人家打你,你不还手。人家给你气受,你接着。接完了,搁下。搁不下,就念经。念经念到忘了,就放下了。”
“放下了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放下了。有些没放下。”
“什么没放下?”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尼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没了。她说:“尼姑也是人。”
“我知道。我是说,尼姑有没有……不方便说的事。”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眼神很平,不躲。
“你问的是生理需求。”
我说:“姑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了。”
她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出家四十年,没人问过我这个。你是头一个。我问你,你信佛吗?”
我说:“半信半疑。”
她说:“那就好。你信一半,我说的话你能听懂。你要是全信,我说什么你都点头,没意思。你要是一点不信,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也没意思。”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剪得秃秃的。
“我年轻的时候,刚出家那几年,身体里的东西还在。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烧得慌。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犯了戒,跪在佛前哭。我师父看见了,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东西不是罪,是命。你把它当罪,它就是罪。你把它当命,它就是命。命来了,你看着它来。命走了,你看着它走。别跟它较劲。”
“管用吗?”
“管用。我不跟它较劲了,它也不跟我较劲了。它来,我就念经。念《心经》,念到‘照见五蕴皆空’,它就淡了。念到‘度一切苦厄’,它就走了。走了就走了。下次再来,我再念。念了几年,它来得少了。现在,它不来了。”
“那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想了想。“有。我有时候想我娘。想她做的萝卜。想她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头发被火苗燎了一撮,她拿手一扑,骂了一句。就那个画面,我想了四十年。一想起来,心里就酸。酸完了,念经。念完了,还是酸。后来我明白了,这个酸,是我跟这个世上的最后一根线。这根线断了,我就真的放下。这根线还在,我就还是个人。”
“姑妈,你后悔吗?”
她看了我一眼。“后悔什么?”
“后悔出家。你要是没出家,嫁个人,生个孩子,现在也当奶奶了。逢年过节有人给你买酒,有人给你磕头。”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久一点,露出了牙。牙还挺白。
“你说的那种日子,叫热闹。我年轻时候怕热闹,现在也怕。你让我回去过那种日子,我过不了。我习惯了早上四点起,晚上九点睡。习惯了吃素,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有什么事,自己跟自己说。你让我嫁个人,天天跟人吵架,跟人商量,跟人睡觉,我干不了。”
“那生理需求呢?你说你现在的已经走了。那要是有天它又回来了呢?”
她说:“它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了,我也不怕。我六十二了,身体里的东西早就不折腾了。现在要是有年轻人问我,我就跟她说我师父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这东西不是罪,是命。你别跟它较劲。你越较劲,它越来。你不较劲,它就走了。你该念经念经,该打坐打坐。它在你身体里闹,你在佛前坐着。看谁熬得过谁。”
“熬得过吗?”
“熬得过。我熬了四十年,它走了。你姑妈这辈子,跟谁都没较过劲。就跟这个东西较了四十年。较赢了。”
她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灰布僧袍上。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你回去跟你奶奶说,让她别腌萝卜了。我这儿有人送菜,吃不了。”
我说:“你不想吃她腌的?”
她说:“想。但她腌的萝卜太咸。我吃了四十年,咸了四十年。下回让她少放点盐。”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回去写文章,别写我。写那些正正经经的尼姑。我这个人,不够正经。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是我侄子。你跟别人说,别人也不信。人家觉得尼姑就是敲木鱼、念经、吃素。尼姑身体里的事,没人问。也没人敢问。你问了,我答了。这事就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合掌,念了一声佛。然后转身进了佛堂,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堂里,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好几块。门缝里传出她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念的什么。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姑妈这个人,出家四十年,念了四十年经。她没成佛,也没成仙。她还是个人。一个不跟身体较劲的人。一个想她娘腌的萝卜的人。一个嫌萝卜太咸的人。就这么个人。在庵里住了四十年,把自己住成了她自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