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家游泳馆开了十二年,我在前台一坐就是八年,天天泡馆的中年女人,心里各有各的小心思。我见过凌晨五点半就守在门口等开门的,也见过闭馆前十分钟还赖在水里不肯走的,她们的理由说出来都冠冕堂皇,什么锻炼身体、什么陪孩子学游泳,可真正的原因,一个个都藏在泳镜底下。
说真的,这行干久了,谁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我们老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成天穿着拖鞋在池边溜达,他说游泳馆就是个水产市场,男人是带鱼,女人是鲫鱼,鲫鱼们挤在一起吐泡泡,各吐各的心事。我只当他说笑,可后来待得久了,发现他那话还真有点道理。
陈红是这群鲤鱼里来得最准时的。早上七点整,泳池刚换完水,她准时推门进来,也不跟我们打招呼,直接去更衣室。十分钟后,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连体泳衣出来,戴好泳帽泳镜,扑通一声下水,从浅水区这头游到那头,来回正好二十个趟,不多不少,然后起水,冲澡,走人。常年如此,比打卡还准。
起初我以为她就是那种自律到变态的女人。我老婆以前也办过健身卡,去了三天就再也不提了。所以对陈红这种坚持,我一开始是佩服的,甚至想让我老婆学学人家。直到有一次我值夜班收拾洗浴间,在她忘拿的泳镜盒里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咧嘴笑,身后是游泳馆那种蓝色的池子。
照片已经有点卷边了,应该在她手里捏过很多次。我放回去,没吭声,第二天她来,还是那张平静的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心里种下了一个疙瘩。
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前两年在老家水库淹死了。
那会儿我老婆刚跟我吵架回娘家,我晚上一个人坐在前台刷手机,心里憋得慌。看见陈红又像一座钟似的在水里来回折返,我突然就想找她说两句话。我没话找话地问她:“陈姐,你每天游这么多个来回,膝盖不疼吗?”她扶着池壁摘了泳镜,眼睛直直地看着水面:“疼,可是不疼的时候心里更疼。”她那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我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赵秀芬是另一种心思。她办的是半年卡,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不游泳,就穿着那件大红色带荷叶边的泳衣,泡在浅水区的台阶上。有时候泡一个小时,有时候泡两个小时,泡完了又去桑拿房蒸,蒸完再回水里泡,整个人泡得都快起皱了。你要说她是来减肥的,身材也没见她有变化;你要说她是来清净的,游泳馆里其实也不怎么安静,救生员的哨子声、小孩的扑腾声、水哗啦啦响,哪来的清静?
有一回我实在好奇,趁她休息时试探着问她:“赵姐,你这天天泡着,是图啥啊?”
她愣了一下,笑笑说:“家里没人说话,这水里头清静。”
我心想家里怎么会没人,后来才知道她老伴退休后整天在家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赵秀芬说,她宁愿泡在水里,听着水声,也不想回那个跟聋子一样的家。
王莉就比较扎眼了。她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每天下午三点多来,穿的都是新泳衣,一个月不带重样的,什么玫红色、荧光绿、黑白条纹,恨不得把整个泳池变成她的T台。来了也不正经游,就在深水区那边的浮标旁边泡着,偶尔游两圈,眼睛却一直瞟向岸上的救生员阿杰。阿杰才二十五岁,刚从体育学院毕业,小伙子长得精神,一身腱子肉,往高脚椅上一坐,跟个雕像似的。王莉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有次她还故意把泳帽扔在岸边,让阿杰帮她捡,阿杰小伙子单纯,还真屁颠屁颠地捡起来递给她,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一次王莉“抽筋”,在水里喊救命,阿杰跳下去救她。其实她脚离池底也就一米多点,站直了水才到胸口,可她把戏做得十足,又喊又叫。阿杰把她抱上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王莉整张脸都红了,不是呛水呛红的,是那种少女怀春的红。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也为人妻母,孩子都上初中了,可那种饥渴的眼神,骗不了人。
游泳馆这种地方,就像一个透明的鱼缸,什么鱼什么心思,都在水面上漂着。
我自己也是有家难回家的人。我老婆在城东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俩一个星期能碰面两回就不错了。那次她摔门走之前,指着鼻子骂我:“你干脆跟游泳池过日子算了!”我心里也憋着火,回她一句:“游泳池不会跟我在床上各睡各的!”她气得眼睛通红,当时就把行李箱摔了。
她走的那几天,我一个人守着游泳馆,晚上下班回家,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起白天那些泡在池子里的女人,她们也是这副模样吧,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填满,哪怕是水呢。
那天晚上快闭馆的时候,陈红还没走。她一个人坐在池边的椅子上,穿着泳衣,脚泡在水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水面。我以为她累了,走过去说:“陈姐,要关门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老周,你说溺水的人是沉得快还是浮得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水要是灌进肺里,人体密度跟水差不多,大多数人先沉下去,泡久了才浮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隔了半天才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感觉。”
那晚我陪她坐到十点多。她给我讲了她儿子的事。孩子叫小凯,暑假跟同学去水库野泳,一头扎进去再没上来,救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她说她以前从不让孩子下水,总怕出事,可越怕越出事。儿子走后,她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泡在水里朝她笑。后来她听人说游泳能让人心里好受点,就办了卡,天天来。她说她不是游泳,她是把自己泡在水里,就当是抱着儿子。
我一个大老爷们,听得眼眶发酸。
我说:“陈姐,你儿子肯定不愿意看他妈天天这样。”
她说:“我知道,可我不能不来,这里离他最近。”
这话我没法接。
那天之后,赵秀芬突然不来了。一连五六天不见人影,我有点担心,找到她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打过去是她老公。电话那头声音挺冲:“她死了也不关我的事。”我耐着性子问,他才说赵秀芬十天前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家躺着呢。我买了点水果去她家看她。她躺在沙发上,腿打着石膏,屋里电视机开着,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她老公在卧室里打呼噜,门都没关。
赵秀芬见我来,先是意外,然后眼圈红了。她说:“老周,你看,这家还是这样,我摔了都不带关心的。”我说:“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去游泳馆,我等着你。”她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从赵秀芬家出来,我在路边蹲了半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些女人,平时看着都挺好,可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堆乱麻。
王莉那边也出了事。她老公不知从哪得了信,开着货车直接堵在游泳馆门口,进来就喊:“王莉呢?你给老子出来!”那天下午馆里人多,王莉正泡在水里跟阿杰说话呢,听见喊声脸刷地白了。她老公冲到池边,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指着阿杰骂:“就是你小子勾引我老婆?”阿杰一脸无辜:“大哥,我是救生员,这位女士刚才问时间,我就回了一句。”那男人不依不饶,非要拉着王莉回家。王莉死死扒着池边不肯走,嘴里喊着:“老周,老周你帮帮我!”
我过去拦住她老公,说:“师傅,这里公共场所,咱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他瞪着眼睛看我:“她天天泡你这里,谁知道你也不是好东西!”说着就要推我。这时候陈红从对面游过来,摘了泳镜,站在水里冲那男人喊了一句:“你老婆来这里,就是为了躲开你,你还不明白吗?”
那男人愣住了。
陈红继续说:“她穿的泳衣勒得背带都红了,她天天泡在水里看年轻人,是因为你一年到头回家几天?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要是心里舒坦,能泡在这水池子里?”
王莉哇地哭出来。
那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蹲在池边,双手抱头。王莉哭了一会儿,爬上来,走到她老公跟前,说:“咱回家吧。”她老公抬头看她,眼睛也红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游泳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谁知道,半个月后王莉又独自来了。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核。阿杰不在,她也不再下水,就那么坐着。我递了杯温水给她,她接过去,手一直在抖。她说:“老周,他嘴上说原谅我,可心里过不去。天天在家翻我手机,我买个菜他都要问跟谁一起。”
我说:“那你还想跟他过吗?”
她沉默了半天,说:“孩子才初二,我不能让他没妈没爸。”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杯里。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比陈红还可怜。陈红至少心里有个孩子可以思念,王莉呢,她心里空着一块,想用别人的关注填满,填完了才发现更空了。
后来我给王莉出了个主意,让她把她老公也带来游泳。我说两口子在水里泡着,泡着泡着心里的疙瘩就散了。王莉半信半疑地带着她老公来了。那男人第一次进游泳馆,站在池边一脸不自在,穿着新买的大裤衩,像个不会走路的孩子。王莉拉他下水,他死死抓着栏杆说啥也不松手,惹得旁边几个老太太直笑。笑了几声,他自己也笑了,慢慢松开手,让水没到腰。王莉教他憋气,他把脸埋进水里两秒钟就抬起来,满脸是水,却笑得跟小孩似的。
我看着他们俩在水里闹腾,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
赵秀芬腿好之后,又回来了。但她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只泡水,还报名学游泳。她老伴后来也来过一次,拎着保温杯,在池边看了她半天,没说话,走之前把保温杯放在她毛巾旁边,里面泡着枸杞茶。赵秀芬上岸看见,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说,那天她老公半夜犯了高血压,她拖着伤腿打了120,在医院陪了两天。她老公出了院,破天荒地跟她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就这四个字,她哭着说,这辈子没听过。
她说:“老周,人不能老泡在水里,该上岸的时候还是得上岸。”
我点点头,又觉得这话是在说我自己。
陈红那边,我还是每天看她游二十个来回。入秋之后她突然游得慢了,有时候游到一半停下来,仰面漂在水上,一动不动。我担心出事,走过去看她,她闭着眼,脸上却没什么哀愁,像是在享受什么。我轻声叫她,她睁开眼,笑了一下:“老周,我想起来了,小凯生前会踩水,他最后一次下水前,还跟我说,‘妈,我给你游个花样看’。”
她说:“那天我没看,我低头玩手机来着。”
我鼻子酸酸的:“那不是你的错。”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又过了半个月,陈红忽然不来了。我打她电话,她接起来说,她要回老家一趟,给小凯扫扫墓,顺便把儿子以前用的游泳眼镜带到水库边放一放。她说:“老周,谢谢你这些日子陪我说话,我想通了,我得往前走了。”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她“嗯”了一声,挂了。
游泳馆还是那家游泳馆,天天泡馆的中年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后来有个瘦高个的女人,每天下午带着笔记本坐在休息区,对着泳池写写画画,也不下水,也不看人。我好几次想说她,但看她专注的样子,又忍住了。有一次她主动找我闲聊,说她是写小说的,来游泳馆观察人物。我问她观察出什么了,她指着水里的人说:“你看,那个单眼皮女人,她游得那么用力,其实是在跟心里的什么东西较劲。”我看着那个陌生的身影,点点头,没再问。也许她说的对,这游泳池里扑腾的,从来不只是水花。
本来日子还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可年底的时候,老板老刘突然说游泳馆要关门了。
他把我们几个员工叫到一起,说房东要涨租金,涨了快一倍,他算了一笔账,怎么算都亏,只能关了。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说:“关就关吧,反正也干累了。”可回到前台,看着那一串老顾客的月卡记录,心里不是滋味。赵秀芬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我说是假的,她不信,第二天专门跑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老周,你要真关了,我以后去哪儿泡水啊?”我说:“你可以在家泡澡。”她说:“那不一样,浴缸太小,装不下心事。”
王莉也来了,她老公现在也成了常客。两口子听说要关门,居然在泳池边愣了好半天。王莉她老公说:“老周,这地方救过我们两口子,不能让它这么没了。”我说:“我也没办法,房租摆在那儿。”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原来他以前干过装修,认识几个小老板。他挨个打电话问有没有便宜的场地。
陈红在老家听说这事,给我发微信说:“老周,那池子里的水是暖的,人心也是暖的,只要人心不散,肯定有办法。”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想起自己这八年,天天看着这一池水,看着那些女人来来去去。她们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避风港,我何尝不是呢?每天下班后,我也喜欢在池边坐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干,听着水声,心里就踏实。这游泳馆要是没了,那这些心思就真的没地方放了。
我把那几个常来的女人聚在一起,说咱们得想办法。赵秀芬说她认识街道办的人,王莉说她认识搞众筹的,我说咱们也可以跟房东谈谈,看能不能分期涨租金。那几天,这几个平时各自泡水不搭话的女人,忽然之间拧成了一股绳。赵秀芬腿上还贴着膏药,跑前跑后地找人签字;王莉她老公帮着找场地,说有个旧仓库可以改;陈红在老家也托人帮忙打听补贴政策。我看着她们忙活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堵得慌,又一下子热得很。
最后,房东被我们磨得没办法,同意把租金降到原来一点五倍,但要求我们签五年合同。老刘咬咬牙签了。游泳馆保住了,虽然以后票价可能涨一些,但总归还能开门。
重开那天,赵秀芬第一个下水,还真像模像样地游了一个来回,虽然姿势还是像狗刨,但没人笑话她。她老伴也来了,在池边走道上慢慢溜达,时不时停下来看她一眼。赵秀芬游到中间,突然停下来,站在水里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何姐就是那天来找我的。她五十多岁,穿一件旧泳衣,站在浅水区练习憋气,一遍一遍把脸埋进水里,再抬起来,喘两口气,再埋下去,跟有什么仇似的。我忍不住问她:“何姐,你干吗非要学这个?”她用毛巾擦了擦脸,说:“我闺女化疗第九次了,她跟我说她不想治了。我说你妈五十多岁还在学游泳呢,你一个二十多的怎么就先认输了。我得游给她看。”我一听,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何姐果然学会了蛙泳。她游起来很慢,换气的时候头仰得很高,但她说她闺女看见她拍的小视频,乐了,说妈妈你游得像只蛤蟆。何姐说:“蛤蟆就蛤蟆,蛤蟆也是在水里活的。”
那段日子,我老婆也回来了。她回娘家的那阵子,其实也在想我们之间的事。她说她在厂里听同事们聊起中年婚姻,聊起那些天天待在健身房、游泳馆的女人,她忽然就明白了我为什么总待在游泳池边。我天天泡在别人的心事里,也在泡自己的心事。她回来说:“老周,以后你值班,我就在家等着你。你要是累了,也回来泡泡我。”我红着脸说她没个正经,她捶了我一拳,笑了。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小半年。陈红再回来的时候,是春天。她瘦了些,脸上却有了血色。她不再每天游二十个来回,而是想游就游,游累了就坐在池边看别人。她跟我说,她去水库边把小凯的游泳镜放下了,放之前她对着水面喊了一句:“儿子,妈学会了踩水,妈来看看你。”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但嘴角是笑的。
我知道,她是真的往前走了。
游泳馆还是每天开门,池水还是29度。天天泡馆的中年女人依然不少,她们有的心里还是揣着心事,但至少在水里,她们能喘口气。有一次我站在前台,看着赵秀芬在水里慢吞吞地划,看见王莉和她老公并肩游着,看见何姐在浅水区练憋气,我看见池子里的她们,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其实都能找一个地方泡着,放着,慢慢就化了。
我老婆后来问我:“你那游泳馆里,到底有多少女人心里有小九九啊?”我说:“多得去了,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她白我一眼:“那你呢?你有什么心思?”我想了想,说:“我的心思就是,天天守着这个池子,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我就踏实了。”
她没再说话,但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池水还是一荡一荡的,像那些中年女人心里的暗流,看不透,但都在动着。我泡在其中,也渐渐明白了,水里头泡着的,从来都是各自的想念、各自的盼望。只要还愿意泡着,说明还没凉透。
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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