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芳是被自己丈夫一巴掌扇到地上的。
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她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还开着,手上有洗洁精的滑腻。文强站在她身后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比一句顶得紧。她没回头,只回了一句,碗还没放稳,耳边就嗡地响起来,整个人往旁边栽下去。后腰撞在橱柜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没爬起来。
她听见碗掉在地上碎了,水还在流。文强没有来扶她。他站在厨房门口,喘着粗气,像刚才那一巴掌也把他自己吓着了。可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丽芳撑着橱柜慢慢站起来,半边脸火辣辣地肿,嘴角有腥味。她不敢摸,手指碰到脸,像碰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皮。水龙头还开着,她伸手去关,手抖得厉害。地上的碎碗片映着灯,白晃晃的。
她听见客厅里婆婆在问,怎么了,什么东西摔了。文强没应。过了一会儿,婆婆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丽芳捂着脸站在水池边,又看见地上碎碗,先愣了一下,随后只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丽芳没说话。她知道婆婆看见她脸上的伤了,也知道婆婆故意不往那上面说。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这个家里,文强发火摔东西、骂人、动手,婆婆从来只当没看见。有时候闹得凶了,婆婆会出来劝两句,可那两句也不是向着她的。婆婆总说,他脾气是急,你少顶他两句,不就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回娘家。三年前有一次,文强推她,她抱着小宇要走,婆婆追到门口,说你要走自己走,孩子留下。她站在楼梯口,小宇在她怀里哭,文强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最后她没走成。她抱着孩子回房间,把门关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叫她起来做早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家没有谁会觉得她委屈。她要是自己不说,就没人替她说。可她说也没用。文强听不进去,婆婆听不进去。她只能忍着,等小宇大一点,等日子好一点。可日子没有好起来,文强的脾气倒是一年比一年大。
这次动手,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下午她接小宇放学回来,路上买了点菜,又去药店给婆婆买了血压药。文强下班回来,看见她没把车停进车位,横在楼前,就说了几句。她说一会儿还要出去倒垃圾,就没挪。文强说,你倒垃圾跟停车有什么关系。她说,那等会儿我挪。文强就火了,说她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做点事拖拖拉拉。
她没再说话。文强最恨她这样,说她不吭声,是心里不服气。她越不说话,他越来气。晚饭前他已经摔过一次筷子,小宇吓得不敢夹菜。她让小宇先回房间写作业,自己收拾了桌子去厨房洗碗。她以为躲开就没事了,可文强跟了进来。
她站在厨房里,水声哗哗响,心里其实还想着,等他把这口气顺过去,明天就好了。她总是这样想。每一次都是这样想。可这一次,她倒在地上,后腰撞得生疼,半边脸肿起来,她突然想,明天也不会好了。
婆婆在客厅里打了电话。丽芳听见她对着电话说,亲家母,你有空过来一趟吧,丽芳跟文强闹了点不愉快,你来看看。婆婆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丽芳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捂着脸,听见婆婆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人脾气都硬,你过来劝劝。
她心里那点凉意,从厨房一直漫到脚底。婆婆没有说儿子打了她。婆婆只说闹了点不愉快。婆婆叫她母亲来,不是来给她做主,是来把她领走。就像以前每一次,出了事,婆家不想管,就打电话叫她娘家来人。娘家来了,说几句,把她劝回去,事情就算过去了。
她没听见电话那头母亲说了什么。她只听见婆婆挂了电话,对文强说,等会儿你丈母娘来,你少说两句。文强嗯了一声,又坐回沙发上看手机。婆婆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去洗把脸,别这样见人。
丽芳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婆婆,第一次没有听话。婆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妈来了,看见你这样,心里能好受吗?你先把脸洗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好好说。
丽芳还是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一定很吓人。她不想洗。她想让母亲看见。她第一次这么想。以前她总怕母亲担心,每次回娘家都装作过得很好。可今天,她不想装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小宇在隔壁写作业,听见动静,跑过来敲门,问她怎么了。她隔着门说,没事,你写作业。小宇没走,站在门口,小声说,妈,你是不是哭了。她说,没有。小宇说,我听见爸爸摔东西了。她说,你去写作业,妈一会儿出来。
小宇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丽芳坐在床边,脸还在疼。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得厉害。她只是坐着,等母亲来。
她想起上一次见母亲,还是两个月前。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怎么这么久不回家。她说忙,小宇要上学,家里走不开。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忙,我过去看你。她说,不用,我挺好的。母亲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母亲听出来了。可母亲没有问。她们母女之间,这些年总是这样,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
现在母亲要来了。她不知道母亲看见她这样,会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告诉母亲,这些年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她怕母亲受不了。可她更怕,母亲来了,又被婆婆三言两语劝回去,像以前一样。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树叶沙沙响。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婆婆去开门,喊了一声,亲家母来了。
丽芳坐在房间里,没有出去。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母亲说,丽芳呢?
婆婆说,在屋里呢,你先坐。
母亲没有坐。丽芳听见脚步声往房间这边来。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
丽芳抬起头。母亲的脸在灯光下很白。她看见母亲的眼睛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看见她衣服上的水渍,看见她脚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母亲没有说话,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丽芳往后缩了一下。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又轻轻放下来。
母亲说,谁打的。
丽芳没说话。她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忍了那么久,在母亲面前,到底没忍住。
母亲没有抱她。母亲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等丽芳哭得差不多了,母亲才说,把脸擦擦,出来。
丽芳跟着母亲走到客厅。文强还坐在沙发上,看见母亲进来,把手机放下了,叫了声妈。母亲没应。婆婆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笑着说,亲家母,先喝口水,都是孩子的事,别急。
母亲没接水。她看着婆婆,说,丽芳的脸,你们看见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说,看见了,我说她了,两个人都有不对……
母亲打断她,说,我问你,丽芳的脸,是不是文强打的?
客厅里静下来。文强站起来,说,妈,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控制住。
母亲转头看他,说,你打她,打到脸肿成这样,叫一时没控制住?
文强没说话。婆婆赶紧说,亲家母,你消消气,文强知道错了,他刚才还后悔呢。夫妻两个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母亲看着婆婆,说,磕碰能磕成这样?
婆婆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这不是叫你来了吗?你把人领回去,消消气,过两天让文强去接。
丽芳站在母亲身后,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刚被母亲暖起来的地方,又冷了下去。婆婆说到底,还是让她走。出了事,婆家不解决,把她往娘家一推,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这些年,一直是这样。
母亲没有看丽芳。她看着婆婆,说,我来了,不是为了领她回去。
婆婆说,那你来是……
母亲说,我来看我女儿。看完,该谁的事,谁自己担。
丽芳看见母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但她没有拦。
母亲按了三个数,把手机放到耳边。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文强的脸白了。婆婆往前一步,说,亲家母,你这是干什么?
母亲没理她,对着电话说,我女儿被她丈夫打了,在婆家。对,就是现在。
丽芳站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不敢说的话,母亲替她说出来了。
母亲的电话还贴在耳边,她一边听着那边的应答,一边抬眼扫过客厅里的人。文强站在沙发边,手攥着裤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不敢。婆婆还伸着一只手,半挡在母亲和文强中间,脸上的笑已经僵住,像被人按在那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丽芳站在母亲身后半步,能看见母亲耳后露出来的一点白发。她以前总觉得母亲老了,背也有些驼,说话也慢了。可这会儿母亲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连声音都没有一丝抖。
母亲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报了小区的名字,说人现在还在屋里,伤在脸上,需要过来处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楚,像是怕那边听漏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母亲把手机放回口袋,才转头看向婆婆。
婆婆的手还举着,见母亲看过来,才慢慢放下去。她干笑了一声,说,亲家母,你这是何必呢,多大点事,还惊动警察。
母亲说,多大点事?你告诉我,多大的事叫大?
婆婆说,夫妻两个拌嘴动手,谁家没个磕磕碰碰的。你这一报警,传出去,文强以后怎么做人?丽芳脸上也不好看啊。
母亲看着她,说,你怕你儿子不好做人,就不怕我女儿不好做人?
婆婆被堵了一下,随即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好吗?你一来就报警,这不是把事情闹大吗?
母亲说,我没闹。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让我把人领回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婆婆说,那不然呢?你还想让文强给她赔礼道歉?他一个大男人,低头多没面子。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她说,面子?他动手打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面子?
文强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一步,说,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她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别报警行不行?
母亲转头看他,说,你刚才说,你不是故意的,一时没控制住。现在又说知道错了。我问你,你错在哪儿了?
文强张了张嘴,说,我不该动手。
母亲说,还有呢?
文强愣了一下,说,还有……还有我不该跟她吵架。
母亲摇摇头,说,你错的不是跟她吵架。你错的是,你觉得吵不过了,就可以动手。你觉得她是你老婆,打了也白打,大不了说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是不是?
文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我没那么想。
母亲说,你没那么想,那你为什么打她?
文强说,就是……就是当时气头上,没忍住。
母亲说,气头上没忍住?那你怎么不打你自己?怎么不打你妈?怎么偏偏打她?
文强说不出话来。
婆婆赶紧打圆场,说,亲家母,你看你,怎么越说越严重了。文强真知道错了,他刚才还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跟丽芳动手了。你就信他这一回。
母亲看着婆婆,说,我信他?我凭什么信他?
婆婆说,就凭他是你女婿,是小宇的爸爸。你们真闹到派出所去,对谁都没好处。小宇还那么小,以后知道他爸被警察带走,心里怎么想?
丽芳听见“小宇”两个字,心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往儿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小宇是不是还在写作业,还是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正躲在门后听。
母亲也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看着婆婆,说,你也知道有孩子?你知道孩子看见他爸爸打他妈妈,心里怎么想?你知道孩子今天晚上听见摔东西、听见他妈妈哭,会不会做噩梦?
婆婆说,孩子还小,懂什么。等过两天就忘了。
母亲说,忘不掉的。我小时候,我爸跟我妈吵架,摔了一个碗,我记到现在。你觉得孩子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孩子比谁都敏感。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丽芳站在那儿,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起刚才小宇敲门,小声问她是不是哭了。她还骗孩子说没事。可孩子怎么会没事呢?他只是不敢说而已。
婆婆见母亲态度坚决,语气也软了下来,说,亲家母,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这事真闹大了,对丽芳也不好。以后街坊邻居都知道她被丈夫打了,还报了警,她出门怎么抬头?
母亲说,她被人打了,抬不起头的不该是打人的人吗?怎么反倒成了被打的人没脸见人了?
婆婆说,话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打断她,说,话就是这么说的。今天我要是把她领回去,不出三天,你儿子就会觉得,反正打了也没什么事,大不了让丈母娘领回去住两天,再接回来就是。下次再动手,只会更重。
婆婆说,不会的,我保证……
母亲说,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上一次他动手,你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丽芳心里一震。她没跟母亲说过上一次的事。母亲怎么知道?
她抬头看母亲。母亲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看着婆婆。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说,什么上一次?没有的事。他们夫妻一直挺好的,就是今天闹了点别扭。
母亲冷笑一声,说,挺好的?丽芳去年冬天回娘家,手腕上青了一块,说是不小心碰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她不说,我也没问。今年春天,她眼睛肿着来我家,说是熬夜熬的。我也没说。我想着,小两口过日子,难免有摩擦,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做老人的,少掺和。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说,可我没想到,你们家把我的忍让,当成了好欺负。
丽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母亲都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瞒得很好的事,母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只是不说,只是在等,等她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
婆婆脸上有些挂不住,说,亲家母,话可不能乱说。那些都是意外,跟文强没关系。
母亲说,是不是意外,等警察来了,让他们看。脸肿成这样,总不是自己碰的吧?
文强急了,说,妈,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母亲看着他,说,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知道,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想让我女儿知道,她不是没人管的。她受了委屈,不是只能自己憋着,不是只能回娘家哭完了再回来接着过。
她说到这儿,转头看了丽芳一眼。丽芳对上母亲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母亲转回头,继续对文强说,我今天要是就这么把她领走,下次你再动手,她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我不能让我女儿过这样的日子。
文强说,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母亲说,你的保证,我不信。
婆婆见软的不行,语气也硬了起来,说,亲家母,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说,是给你面子。你真要报警,那就报。到时候真把文强抓起来,丽芳还不是得守活寡?孩子还不是没爸爸?我看你到时候后不后悔。
丽芳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婆婆说的是气话,可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她之所以忍了这么久,不就是怕孩子没爸爸,怕这个家散了吗?
母亲却很平静,看着婆婆,说,你不用拿这个吓我。我女儿要是守活寡,那也是她自己选的。可她要是被打死了,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丽芳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学校被男生欺负,哭着回家。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去学校找老师,找那个男生的家长。那时候她觉得,母亲的手很暖,很有力,只要牵着母亲的手,就什么都不怕。
后来她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能再让母亲操心。所以受了委屈,也自己扛着。她以为母亲老了,扛不动了。可今天她才发现,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只要她受了委屈,母亲还是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风遮雨。
她伸手,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衣角。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母亲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丽芳的眼泪掉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没说别哭,也没说没事。她只是握着丽芳的手,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挡在她和文强、和婆婆中间。
过了一会儿,婆婆见母亲真的没松口的意思,又软了下来,叹口气说,亲家母,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咱们两家做了这么多年亲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把警察叫来,以后咱们还怎么见面?
母亲说,你们动手打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以后怎么见面?
婆婆说,那不是一时糊涂嘛。
母亲说,一时糊涂?打一次是一时糊涂,打两次三次,也是一时糊涂?
婆婆说,真没有第二次……
母亲打断她,说,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文强心里清楚,丽芳心里也清楚。我今天不跟你掰扯以前的事。就说今天这一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婆婆说,我不是说了吗,让丽芳跟你回去住两天,消消气。等文强气消了,我让他去给你赔礼道歉,再接她回来。
母亲说,就这?
婆婆说,那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让文强给她跪下吧?
母亲说,我不要他跪。我要他知道,打人是犯法的。我要他以后再想抬手的时候,得想想后果。
婆婆说,那你报警就能解决问题了?警察来了,还不是调解一下就走了。到时候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母亲说,调解也好,拘留也好,总得有个说法。不能白打。
文强听到“拘留”两个字,脸更白了。他看着丽芳,说,丽芳,你说句话。你真要让警察把我带走吗?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狠心?
丽芳看着他,心里一阵翻涌。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文强,最后看向婆婆。
婆婆也看着她,说,丽芳,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要把这个家闹散了吗?小宇还那么小,你想让他没有爸爸吗?
丽芳的手抖了一下。她最听不得的,就是“小宇”两个字。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受多少委屈,可她不能不在乎孩子。
母亲捏了捏她的手,说,你别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妈在呢。
丽芳抬头看母亲。母亲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她忽然就不怕了。
她看着文强,一字一句地说,是你先动手的。不是我要闹散这个家,是你把这个家打碎的。
文强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丽芳,会说出这样的话。
婆婆也愣了,随即指着丽芳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你妈一来,你就更不懂事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母亲挡在丽芳前面,看着婆婆,说,你别冲她喊。有什么话,跟我说。
婆婆说,跟你说有用吗?你一来就报警,根本就不想好好解决问题。
母亲说,我想好好解决,可你们不想。你们想的,就是怎么把这事压下去,怎么让我女儿忍气吞声。我告诉你,不可能。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婆婆的脸色变了。文强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松开丽芳的手,说,我去开门。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母亲说,是我报的警。我女儿被她丈夫打了。
丽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她和文强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可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挨了打,自己躲起来哭,等事情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一次,她不能再退了。
警察进来的时候,屋里一下安静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母亲,又往屋里扫了一眼。丽芳站在客厅中间,半边脸肿着,眼角下面一片青紫。文强站在沙发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婆婆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说,同志,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真是的,家里一点小事,说开就好了。
走在前面的警察没接她的话,只是问,谁报的警?
母亲说,我报的。我女儿被她丈夫打了。
警察点点头,进了屋,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丽芳,又看了看文强。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从包里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年纪大些的警察问丽芳,你叫什么名字?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丽芳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婆婆先抢着说,同志,真不是多大的事。小两口拌了几句嘴,推搡了一下,都是自家人,哪能说得上打不打的。
警察看了婆婆一眼,说,我没问你。让她自己说。
婆婆讪讪地闭了嘴,退到一边。
丽芳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她从小到大没跟警察打过交道,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站在警察面前。她看了看母亲,母亲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丽芳吸了一口气,说,我叫丽芳。脸上的伤,是文强打的。
警察问,文强是谁?
丽芳指了指沙发旁边的文强,说,我丈夫。
警察转向文强,问,你打的?
文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动了动,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控制住,推了她一下。
警察说,推了一下,能推成这样?
文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婆婆又忍不住说,同志,他真不是有意的。平时他对丽芳挺好的,今天就是喝了点酒,脾气急了点。夫妻过日子,哪有锅不碰瓢的。
警察没理她,继续问文强,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文强说,没多少,就吃饭的时候喝了点。
警察问,因为什么动的手?
文强支吾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为孩子学习的事,拌了几句嘴。我一时火大,就……
警察看了看丽芳,问,是这样吗?
丽芳没说话。她知道,不只是孩子学习的事。可当着警察的面,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年的事说清楚。那些委屈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越急越扯不开。
母亲在旁边说,同志,我女儿以前也受过伤。去年冬天手腕青过,今年春天眼睛也肿过。今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还不肯说。
警察皱了皱眉,问丽芳,你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丽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点点头,说,是。
文强急了,说,丽芳,你别乱说。那两次真不是我打的。一次是她自己下楼梯崴了,一次是撞门上了。
母亲看着他,说,你自己信吗?
文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赶紧说,同志,那都是误会。今天的事我们认,是文强不对。可这夫妻之间的事,闹到派出所去,以后日子还怎么过?您给说说,我们私下解决行不行?
警察看了婆婆一眼,说,是不是私下解决,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如果构成家庭暴力,不是你们说算了就算了。
婆婆一听“家庭暴力”四个字,脸色变了,连声说,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就是推了一下,哪能算家庭暴力。
警察没再跟她多说,转向丽芳,问,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伤?如果伤得重,需要做伤情鉴定,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丽芳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去医院,更没想过什么伤情鉴定。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乱。
母亲说,去。先去医院看看,把伤情记下来。
婆婆急了,说,去什么医院啊,大晚上的,小宇还在屋里睡觉呢。你们这一走,孩子怎么办?
丽芳心里一紧。小宇。她差点忘了,小宇还在里屋。刚才那么大声,也不知道孩子醒了没有。
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没什么动静。可她知道,小宇睡觉浅,平时一点声音就会醒。今天这么大的动静,孩子不可能没听见。也许他正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丽芳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警察说,孩子在家,你们自己安排。如果女方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也可以。
文强一听“派出所”,脸都白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丽芳,说,丽芳,别闹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去派出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丽芳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结婚这些年,文强每次发完脾气,也会说“我错了”“我保证”。可过不了多久,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他还是会摔东西,会吼她,会动手。她的原谅,换来的不是改变,而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伤害。
她擦了擦眼泪,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文强愣了一下,说,上次……上次是我不对。可这次我真的记住了。丽芳,你想想小宇,想想咱们这个家。你真要看着我被带走吗?
婆婆也走过来,拉着丽芳的胳膊,说,丽芳,算妈求你了。文强是混,可他心里有你有孩子。你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你要是觉得委屈,妈给你赔不是。以后妈管着他,不让他再犯浑。
丽芳的胳膊被婆婆拉着,心里一阵发冷。以前也是这样,每次文强动了手,婆婆都会出来说和。不是说“男人压力大”,就是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她要是还不依不饶,就成了不懂事、不顾家的那一个。
可今天,她不想再被这句话压回去了。
她轻轻抽回胳膊,看着婆婆,说,妈,您每次都让我给他机会。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脸上这伤,疼的是我。您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疼不疼?
婆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丽芳又看向文强,说,你总说为了这个家,为了小宇。可你动手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想过小宇会害怕吗?
文强低下头,不吭声。
警察看气氛僵住了,说,你们先冷静一下。这样,女方先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把情况说清楚。至于怎么处理,等伤情和笔录出来再说。
母亲点点头,说,好。我带她去。
婆婆急了,说,亲家母,你真要这么绝?把文强弄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丽芳以后还怎么在婆家待?
母亲看着婆婆,说,我女儿在婆家挨了打,你们不给她做主,我给她做主。她能不能在婆家待,不是你们说了算,是她自己说了算。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
文强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丽芳,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挤出一句,丽芳,你真的不给我留一点脸面吗?
丽芳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痛。她不是不给他留脸面,是他自己把脸面打没的。
她说,是你先动手的。你动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脸面?
文强不说话了。
丽芳转身,对母亲说,妈,我去拿件外套。
母亲点点头,说,去吧。妈在这儿等你。
丽芳往卧室走,经过小宇房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小宇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小宇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湿湿的,脸上还有泪痕。他显然哭过,只是没出声。
丽芳的心像被撕开了一样。她伸手,轻轻擦了擦小宇脸上的泪。
小宇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丽芳,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丽芳忍着泪,说,妈妈在。别怕。
小宇往她身边靠了靠,说,妈妈,你的脸怎么了?
丽芳说,没事,妈妈不小心碰了一下。
小宇说,是爸爸打你吗?
丽芳没说话。
小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说,妈妈,我听见了。我害怕。
丽芳一把抱住小宇,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拍着小宇的背,说,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你一个人。
小宇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你别走。
丽芳说,妈妈不走。妈妈就是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先睡,明天妈妈来接你。
小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丽芳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知道,今天这一步,不只是在替自己讨说法,也是在给孩子看一个样子。她不想让小宇长大后觉得,挨打是可以忍的,委屈是可以咽下去的。她更不想让小宇以后变成文强那样,遇到不顺心就抬手。
她亲了亲小宇的额头,说,妈妈爱你。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小宇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丽芳给他盖好被子,又看了一眼,才起身出去。
客厅里,母亲还站在那儿。文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婆婆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丽芳拿了外套,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问,小宇醒了?
丽芳点点头,说,醒了。我哄他睡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丽芳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警察说,走吧。
丽芳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文强还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婆婆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丽芳跟着警察下楼,脚步有点飘。母亲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到了楼下,夜风一吹,丽芳才觉得脸上更疼了。她伸手碰了碰,肿得厉害。
母亲说,先去医院。
丽芳说,妈,小宇一个人在家。
母亲说,你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给他发了信息,让他直接去家里看着小宇。
丽芳愣了一下,说,我爸来了?
母亲说,嗯。这么大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丽芳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父亲,平时话不多,可每次她回娘家,父亲都会提前买好她爱吃的菜。今天这事,父亲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她说,妈,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母亲看着她,说,你报警了吗?
丽芳摇摇头,说,没有。是您报的。
母亲说,那就不叫冲动。是妈做的决定。要怪,就怪妈。
丽芳说,我不是怪您。我是怕……
母亲说,怕什么?怕文强以后不跟你过了?
丽芳没说话。
母亲说,丽芳,你记住。一个男人要是因为你不肯挨打就不跟你过了,那这个日子,早就不值得你过了。
丽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母亲说,别哭了。脸肿着,再哭更疼。
丽芳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人不多。母亲去挂了号,丽芳坐在长椅上等着。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半夜抱着她往医院跑。那时候她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现在她长大了,母亲老了,可只要她有事,母亲还是第一个冲在前面。
医生给丽芳检查了伤情,说脸上有软组织挫伤,眼角和颧骨处肿得比较厉害,建议先冷敷,再观察两天。如果出现头晕、恶心,要及时复查。
母亲问,医生,这伤能算轻伤吗?
医生说,具体要看恢复情况。如果只是软组织挫伤,一般构不成轻伤。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去派出所开委托书,做伤情鉴定。
母亲点点头,说,好,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母亲又带丽芳去了派出所。警察给丽芳做了笔录,问得很细。从今天的事,问到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丽芳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在母亲鼓励下,把去年冬天手腕青、今年春天眼睛肿的事都说了。
警察问,当时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拍照?
丽芳摇摇头,说,没有。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警察叹了口气,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保留证据。别自己忍着。
丽芳点点头。
做完笔录,已经快半夜了。父亲打来电话,说小宇睡了,他在家里守着,让她们别担心。
母亲挂了电话,对丽芳说,今晚回妈那儿住。
丽芳说,小宇呢?
母亲说,你爸在那边看着。明天一早,我去接他。
丽芳说,我想回去陪小宇。
母亲说,你今晚回去,文强和婆婆都在,你心里能踏实吗?先回妈那儿,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丽芳想了想,点点头。
回到娘家,母亲给她铺了床,又拿毛巾包了冰块,让她敷脸。
丽芳躺在床上,脸上敷着冰,眼睛盯着天花板。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身体一沾床,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文强抬手的样子,一会儿是婆婆拉着她胳膊求情的样子,一会儿是小宇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母亲推门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丽芳说,妈,我是不是把这个家毁了?
母亲说,不是你毁的。是他先动的手。
丽芳说,可小宇还那么小。
母亲说,正因为小宇还小,你更不能让他看着你挨打。孩子会学的。
丽芳没说话。
母亲说,丽芳,妈不逼你。离不离婚,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条,妈得跟你说。以后再挨打,不许瞒着。你瞒一次,他就觉得打你没事。你忍一次,他就敢打第二次。
丽芳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说,妈,我知道了。
母亲叹了口气,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丽芳点点头。
母亲起身,轻轻带上门。
屋里很静。丽芳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梦里都是小宇的哭声。可她知道,天总会亮。有些事,躲不过去,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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