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来源包括《埃及古代史》《拉美西斯二世传》《图坦卡蒙与埃及王室木乃伊的祖先与病理学研究》(JAMA 2010),另有埃及的国家文明博物馆所作王室木乃伊CT扫描报告,以及开罗博物馆所藏第十九王朝铭文。

阿布辛贝神庙的石窟里,铜凿停在石面半空。拉美西斯二世站在阴影中,右手边是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他亲生的长女。工匠照着吩咐,把「伟大王妻」四个字刻上她脚下的石壁。同一时刻,女孩生母的名字还压在偏殿石柱背后,等着被召见。

这姑娘名为宾塔纳特。她母亲伊斯特诺弗列特居于二王后之位;父亲头顶的王冠,兼具上下埃及的双重象征。

此后六十年,拉美西斯二世把四位亲生女儿一个个娶进正殿,给她们戴上王后金冠。

代价来得比谁想得都早。被他立为王储的十二个儿子,没有一个活到接班的年纪。

过了三千二百年,在开罗一处保持恒温且无菌的实验室中,测序仪输出的荧光标记停于最后一行;研究人员的手指点住那个纯合缺失突变所在位置,很久都没挪开。

公元前1279年,法老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公元前1279年的底比斯,空气里混着没药和烤大麦的味道。二十多岁的拉美西斯二世坐上黄金宝座,父亲的墓室刚刚在帝王谷深处合上。

塞提一世留下的,是一个富庶的埃及,也是一道他没解开的题。

卡纳克神庙的大祭司手里攥着数万顷良田和上万名神庙奴隶。他们说得很明白:刀剑归法老,可王位的神圣权柄来自阿蒙神的神谕。

「王位不能由凡人的血统支配。」

这话是老祭司站在廊柱前,对着年轻的统治者说的。拉美西斯二世当场没反驳,转身回了寝宫,把王家建筑师和史官叫了进来。

奈菲尔塔利做他的首位大王后,来自底比斯贵族,姿容惹眼。伊斯特诺弗列特列第二位,性情含蓄,替他诞下长女宾塔纳特,另有几名王子。

后宫从不缺人。叙利亚送来的、努比亚送来的、各地封臣进贡的女子一批接一批。在拉美西斯二世眼里,这些血统都太杂,也太脆。

他站在尼罗河东岸的王宫露台上,看着脚下浑黄的河水往下游走。第十八王朝的教训就摆在眼前:阿蒙霍特普三世和埃赫那吞,哪一个不是因为宫廷里掺进了旁系和异族的血,给了祭司集团发难的口子。

唯有编出一个无法撼动的神话,才能让祭司与臣民彻底俯首。

法老不是凡人。

「法老的血管里流淌着拉神的光芒,神不能与尘世的泥土混合。」

这话说给亲信大臣帕内西听,跟着下去的是第一道密令:清查后宫所有带直系法老血脉的女儿,列成名册。名单第一个,长女宾塔纳特。

那年她刚满十四岁,每天在后宫花园里摘睡莲,对父亲深宫里正在盘算的事一无所知。

王名框圈住十四岁长女的名字

卡叠石一役结束后,拉美西斯二世的声威攀至最高点。培尔-拉美西斯与底比斯都在大举兴建,阿布辛贝神庙则昼夜不停施工。

礼制的底线,就是在这座削山建成的神庙里被破掉的。

主殿之外那四尊巨像的脚下,匠人开始给王室成员雕立像。奈菲尔塔利身为大王后,她的身影被刻到神庙门前,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可回廊深处最神圣的位置上,站着的既不是她,也不是伊斯特诺弗列特这位二王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宾塔纳特,立在法老巨像的膝边。

更严重的是,内廷官吏察觉到了一件事:宾塔纳特之名被正式纳入代表统治者配偶的王名框,头衔为「伟大王妻,两界的统治者」。

在当时的埃及,这个头衔等于正宫王后。她跳过了所有繁琐礼仪,一步到了王室女性权力的顶。而她亲生母亲伊斯特诺弗列特,连王名圈的加冕资格都还没有。

「母亲在偏殿静坐,女儿却披上了王后的金带。」

这句被宫廷书记官写在残留的日记莎草纸上,紧接着他又拿芦苇笔涂去了它。

拉美西斯二世领宾塔纳特去看工地。匠人与奴隶趴在灼热的沙石间,额头贴住地面。他抬手指向岩壁的圣书体铭文,对身旁的长女讲:“看着那些字,宾塔纳特。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法老的骨肉。”

宾塔纳特把头低着,两手叠放在腹前:“父亲,母亲还在行宫里等着赐封。”

法老止住脚步,金杖往石板上狠狠一戳。

“神祇不需要等待凡人的许可。”

“你的母亲来自尘土,而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宾塔纳特没有再开口。头上那顶金属牛角王冠压得脖子生疼,可在那道目光底下,她只能屈下膝盖。

产房里先出事的,是刚生下来的孩子

册封不久就转为实际上的结合。拉美西斯二世把自己的长女正式娶进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底比斯城里没有浩大的游行,仪式在神庙内部办,极其庄严。阿蒙神的祭司们不再抗议——法老把自己包装成活在地面的奥西里斯,长女就是伊西斯女神的化身。父女相合,在古埃及神话里被说成是维持宇宙秩序「玛阿特」的神圣之事。

宾塔纳特迁入大王后所居的正殿。没过多久,她为生父生下一个女儿。石碑记录了这个女孩的称号:「国王的女儿,也是国王的妻子」。

王室的血,被锁死在这间石头寝宫里。

拉美西斯二世统治到第二十四年前后,奈菲尔塔利这位大王后深得宠爱,却病故了。神庙缺了女主祭,阿布辛贝小神庙里,祭坛前无人驻足。他未从贵族中挑新正宫,而将目光投向奈菲尔塔利所留的亲生长女——梅莉特阿蒙。

梅莉特阿蒙与宾塔纳特同父异母,是她的妹妹;她接续母亲的祭司头衔,长于竖琴与宗教颂歌。

母亲入葬后没过多久,拉美西斯二世领梅莉特阿蒙来到哈托尔女神神龛前,亲自把奈菲尔塔利原先拥有的黄金秃鹫冠冕加到她头上。

“你将接替你的母亲,成为我身侧的星辰。”

宣告传遍王城。梅莉特阿蒙成了第二个被亲生父亲娶进门的女儿。接着是第三个,奈贝塔威,晋封「伟大王妻」。再往后,另一位亲生骨肉赫努特玛拉也被冠上王后头衔,列进后宫核心册封。

四个亲女儿,接连跨过了同一道门槛。

培尔-拉美西斯的宫殿修得极其奢华,外墙涂着刺眼的石灰粉。法老向全埃及宣告,他的王族已经彻底摆脱了凡尘的污染。他名下的子嗣上百,宫里到处都是跑动的王子和公主。

而在那些铺着雪花石膏地面的深宫产房里,另一件事已经开了头。

这场灾祸,最初从婴孩的啼哭中显出端倪。

法老在位的第四十年,帝国疆域辽阔,谷仓堆满。可出入后宫的接生婆和占卜祭司越来越频繁。许多刚生下来的婴儿身体是扭的:有的足内翻严重,脚掌放不平;有的胸廓畸形,出生不到三天就因为喘不上气咽了气。

能勉强长大的那些更麻烦。骨骼脆,十几岁脊柱就开始往前或往侧边弯,走起路来步子沉重。

王室医官束手无策。在他们那套认知里,这些症状是沙漠死神塞特的诅咒,或者尼罗河上游恶灵钻进了骨头。他们把孔雀石粉末拌进蜂蜜,抹在婴儿畸形的关节上;祭司们没日没夜念护身符咒,成箱的黄金送进阿蒙神内殿。

死亡没有停下。

宾塔纳特生的孩子长期被慢性病痛缠着,长年卧床。梅莉特阿蒙生过几次,没有一个子嗣活到成年。

拉美西斯二世仍深信自身血脉无比高贵。每当有婴儿早亡,他便命人在石灰岩石棺上镌刻更繁复的铭文,再将尸体制成木乃伊,送入王室地下墓穴。

他自己的骨头也开始疼了。

年过花甲,后背渐渐挺不直,颈椎和腰椎僵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侍从搀扶。可他还是不准非王族血统的女子生下继承人。

“神之子必须从神之躯体中诞生。”

在朝会中,他严厉斥责一批老臣,因为他们提议从地方贵族中挑选新王妃。

他不晓得,自己颇为自负的「神血纯净」,正演变为基因层面的一场绞杀。近亲隐性基因中潜伏的致病突变,历经数代高密度通婚,已经浮出水面。

十二座王子墓,和最后一笔朱砂墨

合法王位继承人一个接一个凋零,犹如秋风中坠落的树叶。

拉美西斯二世寿命太长。他越过六十岁与七十岁,又等到第七回、第八回「赛德节」。每场大典的背后,都有一处新掘出的王子墓。

奈菲尔塔利身为大王后,生下长子阿蒙霍科普舍夫,他早年就被定为第一王位继承人。这位太子年少随父出征,战功显赫,却在二十多岁忽然卧床,出现剧烈头痛与关节瘫痪,很快死于军营。次子拉美西斯王子继任王储,过不了几年,也因突发骨疾丧命。

宫廷内外最中意的是第四子卡姆瓦塞特。他由伊斯特诺弗列特所生,学识渊博,担任孟菲斯卜塔神庙高阶祭司,一生都在修缮古代金字塔。但他的中年极其痛苦:背部驼曲严重,肋骨与脊柱几乎粘连,呼吸时胸腔会发出粗重杂音。

在位第五十五年,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也闭上了眼睛。

一个,两个,三个。

十二个获立王储的王子,都赶在年老的父亲之前死去。王宫深处那卷莎草纸名册上,原先整齐的行距被朱砂墨迹涂得乱七八糟。

拉美西斯二世坐在轮椅一样的金色坐榻上,满头红发枯白稀疏。那双曾经拉开强弓的手臂,连一只青铜杯都端不稳。

第七十五年某个暮冬夜晚,信使的脚步声惊破了培尔-拉美西斯的寂静。第十二位储君在行宫中吐血而亡。

首席王室书记官两手托着沉甸甸的继承人名册,迅速穿过空寂幽暗的石柱大厅,两旁长明油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登阶而上,推开那扇雪花石膏门,走到法老的黄金寝榻旁。老法老半卧在亚麻垫子上,眼窝深陷,下颌骨凸出,干瘪嘴唇轻轻颤动。

书记官跪倒在地,将莎草纸卷摊开在案几上,右手拿着削尖的一截芦苇硬笔,笔尖饱蘸黑墨。纸卷上方,前十二个王子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全都已经盖上代表亡灵的奥西里斯印记。

老法老从喉咙中逼出一声沙哑低鸣,枯瘦手指颤抖着指向纸卷最下端。书记官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上一滴浓墨将落未落。距离不到半寸,第十九王朝的命运便要由这一笔改变。石室中只余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笔尖重重落了下去。

朱砂墨在粗糙草纸上慢慢洇开,把一个遭冷落半世纪之久的名号圈了出来。

“第十三子,麦伦普塔。”

书记官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回荡。名字落下的那一刻,老法老合上眼,再没说一句话。

麦伦普塔也由伊斯特诺弗列特所生,被推为王储时已接近六十岁。与他同母的姐姐宾塔纳特,此时以法老妻子身份坐稳王后之位四十多年,已经老态龙钟。

到了在位第六十六年,这位治理埃及近一个世纪的法老断了气,寿命超过九十岁。祭司把他的内脏取出,以泡碱做防腐。事情至此,帝国的神话早已破洞百出:他活过了大王后,活过了四位受封王后的亲生女儿,也活过了整整十二位最强健的继承人。

麦伦普塔加冕双重王冠当日,走路摇摇晃晃。他两腿关节肿得厉害,动脉硬化使他在处理政务时时常发晕。更令他恐惧的是,看遍后宫与宗室,王族中几乎寻不出健康的男性直系后代。

近亲联姻所产下的并非半神,而是一个隐性基因缺陷遍布、病骨支离的家族。

麦伦普塔只统治十年便匆匆死去。他一死,第十九王朝很快陷入连绵内斗与绝嗣局面。争位者阿蒙麦西斯、塞提二世先后短命。王朝最后一位正统男法老西普塔,登基时不过是个多病幼童。

现代学者检测西普塔的木乃伊,发现他左腿严重萎缩变形,患有重度的马凡样骨骼畸变或脊髓灰质炎导致的畸形足。他十六岁死于脏器衰竭,没有留下子嗣。

拉美西斯二世用近亲通婚锁了三代的「神之血脉」,就此断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千年后的测序仪,把神话拆成了数据

三千二百年过去,在开罗,埃及的国家文明博物馆地下一层,一间无菌实验室保持恒温恒湿,冷光灯照得通明。

解剖台中央摆着一具木乃伊,编号为CG 61078。它就是拉美西斯二世的遗骸。皮肉早已干枯碳化,鹰钩鼻仍旧高挺,头顶尚存被指甲花染过的卷曲黄白发丝。

台前立着一支跨学科团队,由埃及的古物最高委员会与开罗大学医学院共同组成。研究由扎希·哈瓦斯这位古埃及学专家牵头,身旁另有分子遗传学与放射学专家。

“开始全身多层螺旋CT扫描。”

扫描仪的环形部件慢慢转动,穿过三千年之久的亚麻防腐布,屏幕随即重建出拉美西斯二世的全身骨骼三维立体影像。放射科专家的手快速滑动鼠标,影像被分割成数百张断层切片。看到结果,在场者不由得倒吸凉气。

法老脊椎出现极罕见的大范围融合。自颈椎下段起,经胸椎直至腰椎,前纵韧带出现大面积骨化,椎体边缘生出骨赘,彼此黏合,犹如蜡油滴落。

“弥漫性特发性骨质增生症,伴随重度强直性脊柱病变。”

“这种严重的骨化程度,意味着他在晚年甚至无法转动脖子,他的腰部完全僵死,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胸壁关节的牵拉剧痛。”

更令人震惊的是下颌骨。CT切片清晰表明,他下颌前牙区有严重牙槽骨吸收与广泛牙根脓肿;脓肿已侵蚀并穿破下颌骨皮质,生前造成长期慢性全身感染。

这只是宏观病理那一层。真正的谜底藏在接下来的分子生物学检测里。

取样针谨慎地探进拉美西斯二世那具木乃伊的大腿深处骨质,微量骨粉被装入无菌试管。与此同时,团队取得他的父亲塞提一世、儿子麦伦普塔,以及宾塔纳特王后墓中出土遗骸的骨骼微量样本。聚合酶链式反应技术启动,古代DNA经过扩增、提取与测序,短串联重复序列标记和单核苷酸多态性位点在屏幕上汇成密密麻麻的荧光色谱。

三天过去,基因测序报告印成厚厚一摞数据表,遗传学专家带着它径直步入分析会议室。

“近亲系数完全爆表了。”

专家将报告铺在桌面,指向拉美西斯二世的直系后裔常染色体纯合区。

“普通人群的近亲交配系数通常接近于零,但在第十九王朝这几具王室木乃伊中,纯合子区域的比例高得超乎想象。”

数据表明:拉美西斯的父母原本就是近亲婚配,他本人还同两个亲妹妹、四个亲女儿长期进行代际近亲交配。长女宾塔纳特既是他女儿,也是他妻子,她生下的孩子遗传多样性少得不能再少。

基因库几乎成了一滩死水。

在一般人群中,常染色体上的隐性遗传病很少发生,原因是致病等位基因会被伴侣的健康显性基因压制。但拉美西斯家族里,致病隐性基因达到纯合的概率被提高了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包括严重的遗传性结缔组织病变、先天性心脏瓣膜畸形,以及免疫系统缺陷。”

一位遗传学专家用投影仪放出一张家族谱系图。

“拉美西斯二世之所以能活到九十岁,是因为他是这个遗传链条中的源头携带者,幸运地避开了部分纯合致死位点。”

“但他生下的那些孩子,没有这份运气。”

阿蒙霍科普舍夫身为长子,突然死去;卡姆瓦塞特作为第四子,因严重驼背早早亡故;法定继承人共有十二位,接连夭折。三千年前被算作恶魔作祟的那场惨剧,到了现代分子生物学面前,被剥去最后一层神秘外衣。

那并非神祇发怒。而是违反自然法则后,隐性致病基因全面爆发的毁灭性遗传灾祸。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屏幕转到图坦卡蒙以及其祖辈阿蒙霍特普三世家族的DNA对照数据。由于第十八王朝长期存在兄妹之间、姐弟之间的近亲通婚,图坦卡蒙生来便有严重马凡综合征样体征、腭裂、畸形足与骨坏死,十九岁早亡且绝嗣。拉美西斯二世身为第十九王朝君主,为压过前朝,选了更极端的做法——把父女通婚写入神圣法典。

在阿布辛贝神庙石壁上,宾塔纳特的浮雕仍旧光彩夺目。匠人以极细线条,描出她戴王后双羽冠、拿哈托尔摇铃的形象。现代人类学研究揭掉了这层艺术面纱。

宾塔纳特墓(QV71)中出土的随葬品极为豪奢,可墓室铭文中笼着一重难以散去的悲意。铭文既写她对早亡骨肉的无穷哀思,也写她晚年长年忍受全身关节剧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为女儿,她无力违抗法老意愿。身为妻子,她亲手安葬自己的骨肉,最后守在冷石棺边,眼看弟弟麦伦普塔带着病躯接掌风雨飘摇的帝国。

当年由拉美西斯二世宣称的「神血永存」,最终换来王室基因库全面崩塌。到第十九王朝的中后期,王室成员平均寿命急剧下跌,新生儿死亡率猛涨,活下来的后代多半伴有骨骼畸形、视力问题与严重免疫力低下。

外敌还没打到城下,这个显赫的家族已经在内部把自己啃干净了。

尼罗河的潮水还在底比斯遗址外慢慢流。

日光透过开罗博物馆高耸的拱窗,照到拉美西斯二世那具干枯木乃伊的面部。法老空空的眼眶,正对着上方冷冰冰的现代钢结构所制天花板。

他活着时花六十六年,把名字刻遍埃及境内所有神庙与方尖碑,拆毁前朝法老雕像,凿掉他人的王名圈,再补上自己的称号。他娶了四位亲生长女,意欲将王族塑造成人间仅有的神祇群体。

三千年过去,神油香味早已消散,阿蒙神庙里长明灯腾起的青烟也不见了。现代科学的光线照向那些残缺骨骸,留下的只有一组组冷冰冰的医学数据与基因突变报告。

神坛塌下来以后,露出的不过是一具被骨刺紧紧包住、疼了半辈子的凡人躯壳。

自然界的法则是平的,不会因为雕像高二十米就让一步,也不会因为黄金面具发光就改一改基因转录的规则。他把血统的「纯洁」当成国本,最后筑成的是一座盛大的家族墓穴。

阿布辛贝神庙前方,四尊法老坐像仍朝向东方,迎接每个黎明。巨像下方,长女宾塔纳特那尊小雕像,依旧静静待在阴影中。

石壁上的圣书体铭文早被风沙剥蚀得模糊。埋进骨骼微孔里的那些分子印记,却跨过三千年,替这个家族说了最后一句话。

参考资料:

《埃及古代史》

《拉美西斯二世传》

(JAMA 2010)《图坦卡蒙与埃及王室木乃伊的祖先与病理学研究》

埃及的国家文明博物馆王室木乃伊的CT扫描报告

开罗博物馆所藏第十九王朝铭文,以及阿布辛贝神庙之铭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