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英国王室官网royal.uk、HistoricRoyalPalaces官方史料（HamptonCourtPalace、HillsboroughCastle）、英国国家档案馆TheNationalArchives宗教改革档案与凯瑟琳·霍华德信件档案、威斯敏斯特教堂官网、WorldHistoryEncyclopedia、Foxe'sBookofMartyrs殉道者名录、中国历史研究院《构建民族国家：从远古到都铎王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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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2年2月13日清晨七点，伦敦塔内的塔绿坪上还压着一层薄霜。
一顶黑丝绒帐篷围出一小块行刑场地。
被押出来的那个女人只有十八岁上下，瘦得撑不起那件深色天鹅绒外袍。
她前一天晚上在牢房里反复练习了一整夜如何把头搁进木垫——她怕自己手抖，怕动作难看，怕围观的贵族们笑她。
刽子手是个从外地临时雇来的男人。
斧子只挥了一下。
这个被砍头的女人叫凯瑟琳·霍华德，身份是英格兰王后。
她死的位置，跟六年前另一个女人被砍头的位置，隔着不到三十步。
那个六年前倒下的王后叫安妮·博林。
两份死刑判决书之间，还夹着另外四位王后的命运：一个被国王亲手废掉、贬回寡嫂身份在城堡里孤独病死；一个好不容易生了儿子、产后十二天自己也跟着去了；一个从德意志远道而来、新婚半年就被国王嫌弃地称作"弗兰德斯梦魇"；还有一个，会在这个十八岁姑娘身首异处的六个月之后，踩着满地血污走进同一扇宫门。
后世英国人用一句打油诗记住这六个女人的下场：离婚、砍头、病死；离婚、砍头、幸存。
这十六个字背下来只需要十秒钟。
可真要把这六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她们背后那几张贵族脸、以及这十六年婚姻拉锯是怎么把一个国家的宗教、法律、王位继承全搅翻的——一笔一笔铺开来，事情远比打油诗沉重得多。
故事得从三十三年前讲起。
【一】拉德洛城堡里的半年婚姻
1501年11月14日，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门口挤满了人。
西班牙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双王的女儿凯瑟琳，那年十六岁，坐着敞篷马车从南沃克一路被欢呼的人群押到城中心。
她身边骑着一匹白马的，是十五岁的英格兰王储亚瑟——刚被册封为威尔士亲王才两年。
这桩婚事是亨利七世一手谈下来的。
都铎家族1485年才靠博斯沃思战役的一场血战登上王位，合法性薄得像一层窗纸。
跟当时欧洲最富庶的西班牙王室结亲，是新王朝能买到的最便宜的一张保险单。
婚礼办完，小两口按惯例被送到威尔士边境的拉德洛城堡，开始他们作为王储与威尔士王妃的"实习"。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五个多月。
1502年4月初，亚瑟染上了当时在英格兰西部反复流行的汗热病。
高烧几天之后，4月2日，王储死在拉德洛，享年十五岁。
凯瑟琳一夜之间成了十八岁不到的寡居王妃。
留下来的是一大笔嫁妆、一份跟西班牙的政治盟约，以及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亨利七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把凯瑟琳退回西班牙，等于把已经付出去的政治筹码和一半嫁妆打了水漂。
他盯着自己那个十二岁的次子——小亨利，看了很久。
小亨利是个健壮得出奇的男孩。
他身高蹿到将近一米九，能骑马、能摔跤、会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还弹得一手好鲁特琴。
按照原本的安排，这个孩子是要去当坎特伯雷大主教的。
现在大哥一死，所有的计划都得推翻重来。
要娶嫂子，得先过罗马教廷这一关。
《利未记》里写得明明白白："人若娶兄弟之妻，这是污辱的事。"
阿拉贡的凯瑟琳在罗马使节面前宣誓作证，说她跟亚瑟那五个月婚姻从未圆房。
西班牙那边花了大半年跟教宗尤利乌斯二世交涉，最后在1503年拿到了一份特许令，正式盖章：这门婚事合法。
1509年4月21日，亨利七世去世。
六月11日，刚满十八岁的亨利八世在格林尼治宫迎娶了二十四岁的寡嫂凯瑟琳。
6月24日，两人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一同加冕。
接下来的二十四年，是这对夫妻一起度过的完整政治生涯。
1513年，亨利八世御驾亲征法国。
凯瑟琳留在伦敦摄政。
就在这一年9月9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撕掉了跟法国的老盟约，挥师南下入侵英格兰北部。
摄政王后当时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无法亲赴前线，但她骑马赶到北安普敦，给集结起来的部队做了战前动员。
在弗洛登原野，英格兰军队在Surrey伯爵指挥下击溃了苏格兰军队。
苏格兰贵族战死了十几位，詹姆斯四世本人死在乱军之中，他随身佩戴的王冠宝剑被缴回伦敦，存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
那是凯瑟琳作为王后的高光时刻。
这一战彻底打断了苏格兰王家血脉的继承链——詹姆斯四世死后，苏格兰王位传给了他还在襁褓里的詹姆斯五世，整个苏格兰接下来三十年都在摄政贵族的内斗里打转，再也没有能力从北边威胁英格兰。
可宫廷里真正的焦虑，从一开始就压在凯瑟琳的肚子上。
从1510年到1518年，她先后怀了七次孕。
1510年1月生了个死女婴；1511年元旦生了个男孩，取名亨利，刚被封为威尔士亲王，出生五十二天就夭折；1513年11月又生了个死胎；1514年又一个死女婴；1515年生了个男孩，活了几个小时；1516年2月18日，终于生下来一个足月、健康的女婴——玛丽，也就是后来的玛丽一世；1518年11月，最后一次怀孕，又是个死产的女婴。
到了1520年代中期，凯瑟琳已经年近四十，生育机会基本关闭。
亨利八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朝臣面前念叨《利未记》那段关于"娶兄弟之妻必无后"的经文。
1525年，他把八岁的女儿玛丽送到威尔士边境的卢德洛城堡——当年他哥哥亚瑟死在那里——给她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王储级宫廷。
这是做给外界看的姿态，也是给自己吃的定心丸。
可国王心里清楚，一个没有婚生子的王储，在英格兰这样的国家，随时可能酿成第二次玫瑰战争。
他开始把目光从王后的方向，转向宫廷里那些年轻的女侍官。
其中一个，叫安妮·博林。
【二】六年离婚案与一道从罗马切下来的刀
安妮·博林大约1501年前后出生在肯特郡。
她父亲托马斯·博林爵士是个老练的外交家，常年驻节低地国家和法国宫廷。
她母亲伊丽莎白·霍华德，出身于英格兰当时最有权势的世袭贵族——诺福克公爵霍华德家族。
安妮小时候被送到法国宫廷，在克劳德王后身边待了七年。
1522年回到英国的时候，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已经学会了法国式的礼仪、舞步和谈情说爱的分寸。
她黑头发、黑眼睛，肤色偏橄榄色，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身上有一种英国本土贵族姑娘没有的东西：一种让人拿不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的警觉。
亨利八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1526年前后。
那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叫玛丽·博林的宫女——安妮的亲姐姐——有一段短关系。
宫廷里的视线很快就从姐姐挪到了妹妹身上。
安妮当时已经跟爱尔兰一个贵族子弟诺森伯兰伯爵订过婚，被国王看中之后，这门亲事被枢密院强行撕毁。
安妮不接受当情妇。她要的是明媒正娶。
从1527年开始，亨利八世把国家政务扔给枢机主教托马斯·沃尔西，自己一头扎进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婚诉讼。
他要罗马教皇宣布他跟凯瑟琳二十四年的婚姻自始无效，理由是《利未记》的诅咒——娶兄弟之妻必无后。
这桩官司在罗马和伦敦之间拖了整整六年。
关键障碍不在神学，在国际政治。
1527年5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哗变，洗劫了罗马，把教皇克雷芒七世软禁在圣天使堡里。
查理五世是阿拉贡的凯瑟琳的亲外甥。
教皇在西班牙军队的刺刀底下，根本不敢下判决宣布凯瑟琳的婚姻无效。
沃尔西主教办不成这件事，1529年被剥夺一切职务，在被押往伦敦塔受审的路上死在莱斯特修道院。
接替他的是一个叫托马斯·克伦威尔的新贵。
克伦威尔看清楚了国王真正想要的不是神学论证，是行动。
他给国王出了一个干脆的主意：绕开罗马。
1532年底，安妮·博林怀孕。
1533年1月25日，亨利八世跟安妮在伦敦一个秘密小礼拜堂里草草结婚，主持婚礼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牧师。
这时候安妮已经怀孕三个多月。
5月23日，亨利一手任命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麦在邓斯特布尔召开宗教法庭，正式宣布国王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
五天之后，5月28日，同一个法庭宣布亨利与安妮的婚姻合法有效。
6月1日，安妮·博林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为英格兰王后。
9月7日下午三点，她在格林尼治宫生下一个女孩。
国王原本为儿子准备的庆典名单全部作废，孩子受洗时取名伊丽莎白。
1534年11月3日，议会通过《至尊法案》。
法案宣布：英格兰国王是英格兰教会在世上唯一的最高元首，不承认任何外国君主或主教的权威。
次年又通过《叛国法》：任何人否认国王的元首地位，以叛国罪处死。
第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是大法官托马斯·莫尔。
他是当时欧洲最有名的人文主义者，写过《乌托邦》。
他拒绝宣誓承认安妮·博林的婚姻合法，1535年7月6日在伦敦塔被处决。
跟他同一天被砍头的，是罗切斯特主教约翰·费舍尔——罗马教廷专门把他册封为枢机主教，想以此保护他，结果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从1536年开始，克伦威尔主导了对全国修道院的系统性解散。
到1540年，英格兰原有的800多座修道院基本被清空。
王室一次性获得了过去几百年教会积攒下来的土地和财富，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转手赏赐给了那些愿意站在国王一边的乡绅贵族。
这一笔财富是亨利八世能在后续几十年里撑住对外战争和宫廷开支的真正家底，也是新贵阶层从此跟都铎王朝绑定到一起的经济基础。
英格兰从罗马教廷治下正式脱离。
这件事的后果，要再等四百多年才会被完整看清——它奠定了英国国教会的独立地位，拉开了后续几百年新教与天主教在欧洲大陆的权力重组。
而它的起因，只是一个国王想换老婆。
安妮在王后位上坐了不到三年。
1534年和1535年她各流产过一次。
1536年1月29日，也就是前王后阿拉贡的凯瑟琳在金博尔顿城堡病死的同一天，她再次流产——据当时宫廷御医记录，那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亨利八世已经没有耐心了。
1536年4月，克伦威尔授意宫廷乐师、一名朝臣和一名诺曼贵族被逮捕、拷打，然后招供自己跟王后有染。
名单上最后加上的名字，是王后的亲哥哥乔治·博林——被控与妹妹乱伦。
5月15日，贵族法庭在伦敦塔开庭审判安妮。
二十六名贵族陪审，判决全部有罪。
5月17日，乔治·博林和其他四名被告在塔丘被处决。
5月19日早晨八点，安妮·博林在伦敦塔内的绿坪上被一名从加来专程雇来的剑客用一柄薄刃斩首。
刽子手一刀就完成了动作。
她留下的那个两岁半的女儿伊丽莎白，随即被议会宣布为私生女，逐出王宫。
【三】生儿子的代价，和一幅画骗来的婚姻
安妮被斩首的第二天，5月20日，亨利八世就跟简·西摩订了婚。
十天之后，1536年5月30日，俩人在怀特霍尔宫的密室里完婚。
简·西摩出自威尔特郡的一个没落乡绅家庭。
她父亲约翰·西摩爵士在亨利七世时代没做过什么显赫的官职。
简本人大约1508年前后出生，性格安静、衣着朴素，跟安妮·博林那种珠光宝气的法国做派截然相反。
宫廷观察家注意到，新王后在很多方面都是上一位王后的反面。
她被选中的时候，宫廷里风向已经很明显：国王需要一个不跟他作对、不干涉政务、能安安稳稳生儿子的女人。
安妮·博林的失败在于她太聪明、太有政治主张，跟克伦威尔斗、跟克兰麦斗、在宗教改革上比国王还激进。
简·西摩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简王后在政治上几乎不发声。
她只做过一次公开的政治请求——1536年圣诞节，她劝国王对因北方叛乱而被处决的叛军家属宽大处理，被国王一句话顶了回去："你以前劝我不要娶安妮，现在又来劝我，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之后她再也没干预过国事。
1537年初她怀孕。
10月12日凌晨两点，汉普顿宫，她生下了一个足月健康的男孩。
这就是爱德华。
全伦敦教堂的钟敲了整整一天。
国王在日记里留下了一行字：感谢上帝，赐我子嗣。
产后第十二天，10月24日，简·西摩因产褥热死在汉普顿宫，享年大约二十九岁。
她是六任王后里唯一一位以王后身份下葬的。
1547年亨利八世自己死的时候，遗嘱要求把他葬在她身边。
接下来的两年多，亨利八世没有再娶。
国务大臣克伦威尔趁机推动一桩新教方向的外交联姻。
1539年底，他派人去德意志于利希-克莱沃公爵的领地，给公爵的两个女儿——姐姐克里维斯的安妮和妹妹阿玛莉亚——画了肖像。
执行这趟写生任务的是当时英格兰最好的宫廷画师小汉斯·荷尔拜因。
他在杜塞尔多夫待了大约一周，给两位公主各画了一幅全身肖像。
国王看了安妮的画像，点头同意。
1539年12月27日，克里维斯的安妮在多佛尔登陆。
1540年1月1日，她在罗切斯特跟亨利八世第一次见面。
按照当时外交使节写下的记录，国王当天特意穿了一件伪装的礼服，突然闯进安妮下榻的房间。
安妮当时正望着窗外发呆。
亨利后来跟身边人抱怨：真人跟画像差得太远。
他用了一个后来在英语里流传了五百年的词——"弗兰德斯梦魇"。
婚礼还是办了。
1540年1月6日，格林尼治宫。
婚姻从一开始就没圆房。
三个月后国王跟王后谈了一次，提出"友好离婚"。
安妮作为聪明人，主动给议会写信表示接受。
她得到了大量的财产：里士满宫、希恩宫和一大笔年金，被国王以"belovedsister"的名义安顿下来。
1540年7月9日，议会宣布婚姻无效。
克里维斯的安妮是六任王后里活得最舒服的一个。
她在英格兰又活了十七年，到1557年7月16日才在切尔西庄园病死，享年四十一岁。
她也是六位王后里唯一被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
而把她送到英格兰来的那个人——克伦威尔，在这场联姻失败之后，政治生涯迅速归零。
1540年6月10日他被逮捕，7月28日在塔丘被处决。
就在克伦威尔人头落地的同一天，1540年7月28日，亨利八世在萨里的奥特兰兹宫娶了他的第五任王后。
这个新王后叫凯瑟琳·霍华德。
【四】塔绿坪上的第二次落刀
凯瑟琳·霍华德大约1524年前后出生在萨里。
她父亲埃德蒙·霍华德是第二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的小儿子。
这一支霍华德家的人丁兴旺，分到埃德蒙手里的家产却薄得可怜。
凯瑟琳从小在父亲位于兰贝思的破旧宅子里长大，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
1530年代中期，她的奶奶——也就是老诺福克公爵的遗孀——把她接到自己在赫特福德郡的庄园里抚养。
同一座宅子里还住着一位叫弗朗西斯·德雷厄姆的年轻亲戚。
按后来宫廷审讯中留下的证词，凯瑟琳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跟德雷厄姆有过一段半正式的男女关系。
再之前，她跟家里雇佣的音乐老师亨利·曼诺克斯也有过一段被女仆们撞见过的私情。
1539年底，靠着诺福克公爵的安排，凯瑟琳作为克里维斯的安妮的侍从女官进了王宫。
她生得娇小、活泼、爱笑，肤色白得发亮。
五十四岁的国王那段时间正被克里维斯的安妮婚事搞得焦头烂额，宫廷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吸引了过去。
1540年7月婚姻一作废，国王立刻转向了她。
婚礼办得低调。
那个月国王身体不好，腿上的旧溃疡反复发作，行动已经开始需要人搀扶。
新婚的凯瑟琳才十六岁。
头一年半，宫廷里看上去一切顺利。
王后深得宠爱，国王给霍华德家族大规模地赏赐田产和头衔。
可后宫里的事情从来经不起细查。
1541年初，王后身边一个认识她早年经历的侍女，把她跟德雷厄姆那点旧事告诉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麦。
克兰麦本来跟霍华德家族就是政敌。
他没有声张，把材料压在手里等时机。
1541年秋天，亨利八世带着王后到北方做了一次为期两个月的巡行。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北上约克。
巡行走到考德雷庄园的时候，克兰麦把一份密封的文件递到了国王手里。
文件里写着三件事：第一，凯瑟琳跟德雷厄姆在婚前有过关系；第二，她入宫之后又跟国王的亲信大臣托马斯·卡尔佩珀频繁私下会面；第三，负责给她安排私会的，是她身边的一个宫女。
据西班牙大使查普伊斯写给查理五世的报告，国王看完文件之后整个人僵住，拔出佩剑想要当场找王后算账，被左右侍从死死抱住。
他随后连夜南下，把凯瑟琳单独抛在皮卡迪里的一座行宫里。
审讯从1541年11月开始。
德雷厄姆和卡尔佩珀被押到伦敦塔上刑。
12月10日，两人在塔丘被处决。
德雷厄姆的尸体被四马分尸，头颅挂在伦敦桥上示众。
王后本人被软禁在汉普顿宫。
11月12日夜间发生过一件被当时编年史家记录下来的事：她听说国王要离开，独自穿过宫殿的长廊冲到国王礼拜堂门口，跪在过道上喊冤。
卫兵把她拖了回去。
从那之后她被转移到米德塞克斯的一座庄园，彻底与世隔绝。
议会在1542年1月通过了一份《剥夺公权法案》。
法案写得干脆：王后若婚前有过污点而未在二十日之内主动向国王披露，视同叛国。
2月11日，国王批准法案。
2月10日，凯瑟琳被人用船沿着泰晤士河押进伦敦塔。
船从伦敦桥下经过的时候，她抬眼就能看见桥南头挂着的两颗人头——一颗是卡尔佩珀的，一颗是德雷厄姆的。
行刑的前夜，她在牢房里反复练习把脖子搁到木垫上的动作。
她怕自己手抖。
2月13日清晨七点，塔绿坪。围观的贵族人数比六年前那回少得多——国王下令把场地压小了。
凯瑟琳被扶上台的时候已经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跪到木垫前。
按照当时围观者留下的记录，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仪式，刽子手一刀落下。
她死的时候十八岁，或者十九岁。
具体生年宫廷档案里没有定论。
她被埋在伦敦塔内圣彼得adVincula小教堂的地板下面。
同一场处决里，紧挨着她被砍头的是安妮·博林当年的小叔子罗奇福德夫人简——那个替她和卡尔佩珀牵线的宫女。
塔绿坪上的薄霜在上午九点左右被阳光晒化。
围观的贵族们上了马车，各自回城。
宫廷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还有一长串：国王的腿伤、跟法国的紧张边境、北方天主教贵族的不满、下一任王后的人选。
而当那柄斧子在塔绿坪上落下、那个十八岁的姑娘伏在沾血的木垫上再也没有起来的时候，伦敦城里没有一个朝臣意识到，这座宫廷真正被卷进去的东西，远不止两桩王后案——往后还有一个三嫁的寡妇要从斯塔福德郡走进这扇宫门，还有两张被故意藏在族谱深处的脸要在几十年后才被人翻出来对在一起，还有两个已经被议会公开宣布为"私生女"的姑娘，正在各自的书房里替这个国家等着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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