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个月,我查出怀孕了。
报告单捏在手里,边角被我攥得发软。出租屋的窗帘拉着,屋里暗得看不清钟表,我就在床沿坐了一下午。不是想复婚,也不是要赖上谁,我就想问他一句:孩子,你要不要。
手机解锁又锁上,前夫的号码在最近通话里沉到底下,又被我翻上来。
离婚那天他走得很干脆,两本证往各自兜里一塞,连头都没回。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风把塑料袋里的证件吹得哗哗响。那时候我还想,散了就散了,往后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可我没算到,一个月后身体先不答应了。
一、查出怀孕那天
那天早上我其实没想太多。卫生间窗台边的小镜子照得人发青,我刷完牙觉得反胃,以为是头天晚上没吃好。外卖盒还搁在灶台边,油腻味混着洗洁精,一阵阵往上顶。
我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月好像没来。
当时手就有点抖。我翻出抽屉里以前备的验孕棒,包装盒都压皱了。说明书上那几行字我看了三遍,两条杠浮上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觉得不真实。
离婚前半年,我们为了孩子的事吵过。他说现在条件不成熟,我也赌气说不要就不要。后来吵架多了,夫妻间那点事也少得可怜。谁能想到,婚离完了,孩子却来了。
我不敢信一根验孕棒。下午请假去了医院,排队、抽血、等结果。医院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丈夫陪着来的,有婆婆跟在后面的。我一个人捏着挂号单,看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说:“怀孕了,月份还早,自己注意。”
我“嗯”了一声,把报告单对折,塞进包里。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突然不知道往哪走。
回出租屋的路我走了四十分钟。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的小衣服软绵绵地挂着,我只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开门、换鞋、拉窗帘,我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报告单从包里滑出来,落在被子上。
我盯着它,像盯着一件不是自己的东西。
手机就在手边。前夫的号码我存的是名字,不是备注。离婚后我没删,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懒得动,也可能觉得删了反而显得放不下。现在这个号码就躺在通讯录里,一点就通。
我点开,又退出。再点开,又退出。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个下午数数。我起身去关水,看见灶台上那包没拆完的方便面,突然想起离婚前他也总说:“你能不能把灶台擦干净?”那时候我嫌他烦,一点小事天天念。现在灶台还是油的,没人念了。
我回到床边,把手机拿起来。这一次我没再退。
可号码还没拨出去,我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砸在手机屏上。我拿袖子擦,越擦越多。我告诉自己,别哭,你现在哭给谁看?这屋里就你一个人,哭完了还得自己收拾。
可越这么想,心里越酸。
我不是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离婚了,一个人,工作一般,租着房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可我又忍不住想,这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总该知道。
他总该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哪怕他不要,我也好死了这条心。可我又怕,怕他连问都不问,怕他以为我拿孩子当借口。我甚至能想到他那副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以前我跟他商量任何事一样。
手机屏幕又亮了。我打开最近通话,前夫的名字排在中间,上一次通话还是离婚前商量财产分割。那天他声音很平,说:“都按协议来,别拖了。”我“嗯”了一声就挂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现在我要打过去,说一件比财产分割大得多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的灯已经亮了。天快黑了,屋里更显得空。我低头看手机,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缩回来。
我告诉自己,等天全黑再打。
天黑了,人就不容易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我转身去烧水,把方便面拆开。面饼放进去,调料撒了半包。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我盯着那锅面,突然没了胃口。
手机还放在床头,屏幕黑着。我知道,这个电话迟早要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可每往后拖一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指望就多一天。
那点指望到底是什么呢?
我坐在床边,把报告单从被子上捡起来,展开。上面的字很密,我只看清了“孕”和“阳性”。这张纸轻飘飘的,可它往我手里一放,我往后的人生就好像被它压住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前夫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旧伤,不碰不疼,一碰就牵着心口。
手指放上去,屏幕震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二、电话里的答复
嘟声响起的时候,我差点按掉。
第一声,我看着锅边冒出来的白汽。第二声,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发闷。第三声还没响完,那边接了。
“喂。”
前夫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像在吃饭,也像刚到家。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面汤烫过,干得发疼。
他又问:“谁啊?”
我这才找回声音:“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电视声似乎被他拿远了些。
“有事吗?”他问。
没有称呼,也没有问我怎么会打电话。就三个字,把我们之间那点刚被翻出来的旧关系,又按回了原位。
我握紧手机,另一只手把报告单压在膝盖上。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烦,也听不出关心。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离婚协议上的字、医院走廊的椅子、锅里坨掉的面,全挤在眼前。
我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去医院了。”
“嗯。”
“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没接话。
我盯着报告单上那个“孕”字,声音低下去:“我怀孕了。”
电话里只剩一点电流声。
我等着。
等他问多久了,等他问我身体怎么样,等他像以前每次遇到大事时先沉默,再皱着眉跟我商量。哪怕他说一句“你先别急”,我都能撑住。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几秒太长了,长得我耳边的电流声都像针。
我只好又说:“离婚一个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件事你该知道。”
他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办?”
我心口一紧。
这句话本来该是我问他的。
我把报告单往掌心攥了攥,尽量让声音稳住:“我先问你,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确认:“我要不要?”
“是。”
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电视声没了,屋里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续都办完了,协议也签了。你现在问我要不要,是什么意思?”
那股从医院回来后一直压着我的慌,忽然变成了冷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没什么意思。”我说,“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告诉你一声,也想听听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短,短得像从鼻子里挤出来,却比直接骂我还让人难堪。
“我能有什么态度?”他说,“离婚的时候你说得很清楚,以后各过各的。现在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反应?”
我嘴唇动了动:“至少问一句我的情况。”
“问了有用吗?”
他接得很快。
我一时没说出话。
他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顺着这通电话倒出来,声音仍旧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硬。
“问了你就能不慌吗?问了孩子就能回到没离婚的时候吗?我们俩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你心里不清楚?这半年吵得还少吗?现在多一个孩子,问题就没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都麻了。
他说的是争吵,是我们已经散掉的婚姻。可我听见的,是他把孩子推到了门外。
“我没说要回到过去。”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桌上那锅已经泡胀的面,慢慢说:“你认不认,管不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说:“你确定是我的?”
那一瞬间,我没听懂似的。
“你说什么?”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难听,语气缓了一点,可话里的意思没有收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时间上你去核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这种事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的手垂在膝盖上,报告单被攥出一道更深的折痕。
原来他不是不会反应。
他反应得很快。
他先想到的不是我一个人从医院走回来,不是我坐在黑屋里等天黑,也不是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他先想到的,是别沾上身。
我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有点不耐烦:“我只是把话说清楚。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你让我凭一句话就认,现实吗?”
“凭我们结婚几年。”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结婚几年,到最后能拿出来的,也只剩这几年。
前夫没接这句。
他低声说:“你别情绪化。”
我忽然想笑,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怎么不情绪化?”我说,“我今天拿到结果,连口热饭都没吃,给你打这个电话。你第一反应不是问我难不难,是问我确定不确定。”
“那你要我怎么说?”
他的声音也沉了。
“我说要,你生下来,谁带?房租谁交?班谁上?孩子哭起来谁管?我们已经离了,难道为了孩子再凑回去?凑回去再吵,再离一次?”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说不要,你又要说我冷血。可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正因为懂,我才更冷。
他把所有难处都摆出来了,听起来每一句都现实,每一句都像成年人该考虑的问题。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把“我”放进这些难处里。
他怕的是麻烦,是责任,是重新被拖进那段让他疲惫的日子。
不是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锅里的汤彻底凉了,油花凝在边上,看着发腻。
我轻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
他没直接答。
“我没法替你决定。”他说。
“我现在不是让你替我决定,我是问你愿不愿意承担。”
“承担也要讲实际。”
“你就说要不要。”
他又开始回避:“这个孩子在你肚子里,最终怎么处理,肯定要看你的身体,看你自己的想法。”
“前夫。”
我第一次在电话里这样叫他。
以前我都是连名带姓喊他,吵架时喊,喊他吃饭时也喊。这一声“前夫”出口,我们之间像又被划开了一道线。
他顿了顿:“你说。”
“你别绕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
“你就告诉我,你管不管?”
他那边呼吸重了一点。
“如果你坚持生,后面该怎么核实、该怎么处理,我们可以按正规方式来。”他说,“但你现在让我马上给你一个父亲的态度,我做不到。”
正规方式。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冰。
我问:“什么叫正规方式?”
“该确认确认,该协商协商。”
“所以你现在不认。”
“我没说不认。”
“你也没认。”
他被我堵得沉默。
我忽然不想再逼了。
以前吵架,我总爱追着他要答案。他越躲,我越问;他越不说话,我越要把话说透。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问题还在原地。
这一次,我突然累了。
不是吵不动,是明白了。
一个人若想管,不用我把话问到这个份上。
他会问我在哪,会问我吃饭没有,会说明天陪我再去检查。哪怕他害怕、犹豫、没准备好,也不会先把疑心和推脱摆到我面前。
电话里,他又叫了我一声名字。
这是接通后他第一次叫我。
“你也别冲动。”他说,“这不是小事。你先冷静几天,想清楚到底要什么。要是需要检查费用,我们可以商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全出。但别的话,我现在不能随便承诺。”
我听着,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也散了。
他连钱都说得这样谨慎,像在提前堵住一场纠缠。
可我从头到尾,没提过钱。
“说完了吗?”我问。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停了一下:“我是觉得我们都理智一点。”
“好。”
“你别又自己乱想。”
这句话差点把我逗笑。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觉得我要的是情绪安抚,觉得我只是在“乱想”。
我低头看着报告单,轻声说:“我没有乱想,我听得很清楚。”
“你听清楚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我今天这边也有事,电话里说不明白。你先休息,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
他总是这样。
谈不下去就往后推,吵不完就冷着,好像只要不面对,事情就能自己变小、变淡、变没。
以前我还会等他过两天想通。
现在我不想等了。
“不用了。”我说。
他声音一紧:“什么不用了?”
“不用过两天,也不用再说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每扇窗后面都有人家,有饭菜声,有说话声,只有我这里,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的态度了。”
“我态度还没说完。”
“已经够了。”
他沉默两秒,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火:“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一不顺你的心,就把话往绝里说。”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平静。
“我没有往绝里说。”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孩子的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本来还卡在喉咙里的那些委屈,被他这句追问一点点压了下去。
是啊,我想怎么样呢?
我想让他证明,过去那几年不是假的;想让他在最后一刻像个丈夫,像个父亲;想让自己离婚后这点狼狈,至少能被人接住一下。
可他接不住。
或者说,他不愿意接。
“孩子是我肚子里的,我会自己做决定。”我说。
前夫立刻道:“你别一个人做了决定以后又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安静了。
连锅里的水声都没了。
我慢慢坐直,像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他像是话出口就后悔了,可嘴还硬着:“我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后面又让别人承担后果。”
“别人?”
我重复这两个字,只觉得嘴里发苦。
原来在他嘴里,他已经成了别人。
“行。”我说,“我记住了。”
“你别揪着一句话——”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一下空得厉害。我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坐了几秒,才把手放下来。
掌心全是汗。
报告单还压在膝盖上,被我折得快要裂开。我低头看它,眼前却一直晃着他说“别人”时的语气。
三、挂断之后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再打回来。
我等了半分钟。
不是舍不得挂,是身体还没从那阵发冷里缓过来。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我饿狠了生出的一场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他说,时间上去核实清楚。
他说,马上给一个父亲的态度,他做不到。
他还说,别一个人做了决定以后又去找他。
每一句都不重,却像门闩一样,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屏幕朝下。
这个动作做完,我忽然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大吵。那天也是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拿着一张缴费单跟他说,家里这个月开销太紧,让他以后少往外随些没必要的人情。
他一开始还解释,后来被我念烦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什么事都来找我,我能解决得完吗?”
我当时气得跟他吵,说家里的事不找你找谁。
他没回答,穿上鞋就出门,半夜才回来。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累,只是不会处理压力。现在想来,不是不会。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事情压到他身上,就是别人把麻烦带给他。
包括我。
也包括这个孩子。
我坐久了,腿有点麻,起身时膝盖撞到床沿,疼得我吸了口气。那点疼让我脑子清醒了些。
我走到锅边,面已经坨成一团,半包调料的汤凉得发白。我拿筷子搅了一下,面饼散开,没什么香味,只剩一点咸腥气。
我把面倒进垃圾桶。
塑料袋里沾了汤,很快洇出一小块深色。我系袋口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屋里不能一直放着这个味道。
我拿了钥匙出门,垃圾袋拎在手里,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邻居家门口放着儿童小车,车把上挂了一只小水壶,壶身贴满卡通贴纸。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楼下垃圾桶旁边有几只飞虫,我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夜风一吹,脸上有点凉,我才发现自己又掉眼泪了。
我抬手擦掉。
哭可以,别站在别人家门口哭。
回到屋里,我先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冲过指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嘴唇白,头发随便扎着,像被人从生活里拽出来甩了一圈。
我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没响。
这其实已经是答案。
我擦干手,回到床边,把报告单捡起来。刚才攥得太狠,折痕处起了毛。我用指腹一点点压平,可那道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就像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租房合同、充电器、一包没用完的口罩,还有离婚后一直没整理的零碎。我把报告单放进去,手伸到最里面,刚要推上抽屉,动作又停住。
不能放这儿。
放在最里面,像我还想把这件事藏起来,等过两天他回心转意,再拿出来跟他商量。
可我已经听见他的答案了。
我把报告单重新拿出来,走到桌边,压在水杯下面。
白色的纸露出一角,安安静静地提醒我:从今晚起,别再往外找指望。
我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还是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软件推送。我点开通话记录,那通刚结束的电话排在最上面,时长不长,十几分钟,却把我最后一点犹豫磨没了。
我点开他的号码。
删不掉。
至少今晚不能删。删了像赌气,也像我还被他牵着情绪走。我要做的不是把这个人从手机里清掉,是把他从我往后的打算里清出去。
我把号码放回通讯录,没有拉黑,也没有再看。
肚子忽然轻轻抽了一下,不疼,只是空。我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除了几口水,什么都没吃。
我不想再吃泡面。
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半把青菜,是搬过来那天买的,菜叶边缘有点蔫。我烧上水,把青菜洗了,鸡蛋打进碗里。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在空屋里显得格外响。
水开后,我下了一小把挂面,又把蛋花淋进去。没什么味道,我只加了盐和几滴香油。
盛出来时,热气扑到脸上,我才觉得自己重新落回了人间。
我端着碗坐在桌边,报告单就在水杯底下。我拿筷子挑面,一口一口慢慢吃。吃到一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我的手停住。
不是前夫打来的。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盯着那条红色语音,喉咙又紧了。她年纪大了,打字慢,平时总爱发几十秒的语音,翻来覆去就是问我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房租别舍不得交。
我点开。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点老家夜里的杂音。
“女儿,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回消息?我下午给你发了个养生的东西,你别总不当回事。刚离完婚,心里要是闷就出去走走,别一个人憋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立刻回。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过来。
“还有,你别怪妈说话直。那天我碰到你前夫他妈,两人也没多说话。回来我想了一路,你们既然离了,就断干净点。女人这时候最容易心软,别一回头又把自己搭进去。”
我夹着面的手慢慢放下。
母亲不知道怀孕。
可她这句“别把自己搭进去”,像隔着电话看见了我今天的狼狈。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听到最后,她声音低了点:“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什么都自己扛。真有事,跟妈说。妈帮不上大忙,给你做口热饭还是行的。”
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回语音,怕一开口声音哑。我打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妈,我吃过饭了,今天有点忙,你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那就好。别总吃外卖。”
我看着那几个字,点点头,才想起她看不见。
“知道。”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软了,蛋花也碎了,可我还是把汤喝了大半。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倒。
不是为了跟前夫争一口气。
是肚子里真的有个小生命,而我身边还能问我一句吃没吃饭的人,只剩母亲。
可母亲帮不上实际的忙。
她有自己的日子,身体也不算好,我不能把这么大的事轻飘飘丢给她,让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水池很小,碗边碰到水龙头,叮叮当当。我把灶台也顺手擦了一遍,油污被抹布带走,露出原来的白色瓷砖。
做完这些,屋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可心里的问题没有少。
孩子留不留,我仍然没有答案。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问前夫要不要。
我擦干手,把水杯挪开,重新拿起那张报告单。折痕还在,我却没有再把它藏回抽屉,而是走到小冰箱前,把门打开。
冰箱门上贴着租房时留下的便签,还有一张交水电费后随手夹上的小票。
我把报告单展平,用两块旧磁贴压住边角,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纸刚贴好,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母亲,回头拿起来,却是前夫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
“今晚的话你别误会,孩子的事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冰箱上的报告单被磁贴压着,边角微微翘起,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决定。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手机被我放回桌上,屏幕一直亮着,那行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不沉,也不散。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他还是这样,把“再谈”当成一句能让人安心的交代。可我听了一晚上,已经听明白了。他的“再谈”,不是还愿意管,是希望我冷静下来,最好自己把这件事咽回去,别再去烦他。
我走到冰箱前,把报告单边角又按了按。磁贴是搬家时房东留下的,两块旧的,一块印着某家药房的电话,一块是超市积分卡,边缘都磨得发白。它们压着那张纸,像把这个突然闯进生活里的消息,也暂时固定在了我眼前。
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着,灶台擦过了,水池也擦干了。垃圾桶换上了新袋子,那碗坨掉的面已经被我拎到楼下。所有能收拾的,我都收拾了一遍。
可心里那团乱,收拾不掉。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动静,没有重量。可我知道,有个小东西已经在里面了。它还那么小,小到连个心跳都听不见,却已经把我逼到了墙角。
我忽然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回老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我站在门口,她背对着我切菜,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不嫌你。”我当时没接话,只觉得她说话不吉利。现在想来,她大概早就看出我们过不到头。
可回去又能怎样?
母亲那里是老家,不是我的退路。她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几盆葱,日子过得紧巴巴。我若带着个孩子回去,她不会赶我,可她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会偷偷去邻居家打听哪家医院便宜,会为了省几块钱走很远的路。
我不能让她那样。
四、出租屋的夜
夜越来越深。我没开电视,也没刷手机。窗外的声音一点点静下去,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轮子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我起来把窗帘拉严,又坐回床边。
床头还放着离婚时搬来的一个纸箱,没拆完。里面装着旧相册、两个杯子、一条他以前用的领带,还有几件我塞进去又没拿出来过的杂物。胶带已经半开,箱口敞着,像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继续打开。
我盯着那箱子,忽然觉得它像我这一个月来的日子。
表面看是搬出来了,实际上很多东西还堆在角落里,没整理,也没扔。我以为离了婚就是重新开始,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把旧日子原样搬了进来。
肚子又轻轻抽了一下。这次我分不清是胃还是别的,只觉得身体在提醒我,不能再这样坐下去。
我起身去烧水。水壶是超市买的,便宜,烧起来声音很大。水开后我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热气一点点从杯壁透过来。我小口小口地喝,脑子慢慢清亮了些。
有些事,不能再靠等。
等前夫想通,等母亲发现,等身体自己给出答案。这些等,以前我太擅长了。离婚前等他会改,吵架后等他先开口,冷战中等他像以前一样来哄我。等着等着,日子就凉了。
现在这个孩子,等不得。
我放下杯子,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前夫那条消息还在。我没有点开,而是打开了一个记账软件。上面记着这个月的开销: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一百多,吃饭零碎花了不到九百,工资到账四千三。
我一项项往下看,越看越清楚。
如果留下孩子,产检、营养、生产、奶粉、尿片,哪一样都要钱。我现在这份工作,一个月到手就这些,租着房,没有存款,信用卡还欠着两千多。母亲帮不上大钱,前夫连一句“我管”都不肯说。
不是我不想留。
是我得先算算,留不留得起。
我拿过一张纸,把能想到的费用列了一遍。列到一半,笔停住了。那些数字像从纸里浮起来,压得我胸口发闷。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冷。
以前总听人说,女人手里要有点钱。我那时不以为意,觉得两个人过日子,钱不都是家里的。现在才明白,家里的钱,不是我的钱。他的态度一撤,我连生不生的底气都没有。
我放下笔,手有点抖。
不是没想过去找他父母。离婚前,他妈对我还算客气,逢年过节也会问几句。可这通电话之后,我不敢了。他都能问出“你确定是我的”,他父母又会怎么想?我若找上门,得到的怕不是商量,是盘问。
这世上有些门,你站在外面就知道,里面不会有人给你搬椅子。
我把那张列了一半的纸对折,夹进记账本里。
纸折起来,像把那个念头也暂时收住了。
五、我妈打来电话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床头迷糊了。
铃声很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我摸过来一看,是母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怎么还没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母亲那边有风声,像还站在阳台上。“我就问问你,今天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听你晚上发消息那语气,不对。”
“没有,就是忙。”
“你忙什么?大晚上能忙什么?”她叹了口气,“你一个人住,别总把门反锁了不跟人说话。我下午给你发那个养生文章,你看了没有?”
我“嗯”了一声。
母亲听出我敷衍,声音提高了些:“你别总不当回事。女人离了婚,身体更不能垮。你以后要是再找,也得先把自己养好。别跟上次似的,脸色那么差,人家一看就觉得你过得不好。”
我攥着手机,没接话。
她说到“再找”,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这边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已经在想我以后好不好再嫁人。
“妈。”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怀孕了”就在舌尖上。
可我没说出来。
不是怕她骂,是怕她今晚就睡不着。她一个人在家,夜里想得多,血压又高。我若把这件事丢过去,她嘴上说“你自己拿主意”,心里会比我还乱。
我咽了回去。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家里热不热。”
母亲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早点睡。”
她没马上挂,停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你要是在外面撑不住,就回来。妈不催你找,也不催你上班。先住一阵,把身子养好。”
我“嗯”了一声,喉咙发紧。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你也早点,别熬夜。”
电话挂断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天花板。母亲的话在耳边转来转去,暖是暖的,可也让我更清醒了。
她让我回去住,可她的日子并不宽裕。我若带着孩子回去,她那些养老金,怕是要一点一点掏出来。我不能让她用养老钱,替我填这个坑。
可若留下孩子,我一个人的工资,真的撑得住吗?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条细小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床头。我盯着那条缝,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我现在的路。
往前走,是黑的。往后退,也回不去。
六、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我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沉,像没睡透。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同事问工作,两条是订阅号。前夫没有再发来什么。
我起身走到冰箱前,报告单还贴在那里。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报告单揭了下来。
磁贴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把报告单拿在手里,没再折。纸上的字比昨天看起来更清楚,孕周、指标、结果,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这张纸不会替我做决定,它只是把事实摆在这里。
我把它展平,重新贴回冰箱上。
这一次,我没有用磁贴压住折痕,而是从抽屉里找了一小截透明胶带,把四个角都粘牢。
我不能总让它翘着。
既然决定不了,就先让它在眼前。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这件事还在,不能躲,也不能拖。
我洗了脸,换好衣服,下楼买早餐。楼下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蒸笼一层层叠着。我要了一个菜包一个鸡蛋,豆浆没加糖。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早晨的小区里有老人遛弯,有孩子背书包上学。我经过他们,像经过一条条别人正常生活的河流。
回到屋里,我坐在桌前吃早饭。豆浆很烫,我小口吹着喝。吃到一半,我打开手机,给前夫回了消息。
我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孩子的事,我不需要再跟你谈了。你昨天已经回答过了。”
发完,我放下手机,继续吃包子。
包子皮有点厚,馅不多,我一口一口嚼着。心里却比昨晚踏实了些。
不是想通了,是看明白了。
他昨天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含糊的。他不想管,不愿认,也不信我。他只是不敢把“不要”两个字说死,怕落人口实。可他的沉默、他的反问、他那句“别一个人做了决定以后又来找我”,已经把答案递到了我面前。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
这个孩子,我留得下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上班,能做饭,能擦灶台,能一个人把垃圾拎下楼。可它能不能撑起一个孩子,我没有把握。
但有一件事,我有把握。
我不再指望前夫了。
七、收尾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社区附近的一家卫生服务中心。前台说,孕早期建档需要什么材料、做什么检查,都给我列了一张单子。我接过来,没多问,也没在门口犹豫。
单子上的项目很多,我一项项看。有些能拖,有些不能拖。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心里算了算这个月剩下的钱。
不够。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没有立刻决定。我沿着街慢慢走回去,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租房信息。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路过母婴店时,我的脚步慢下来。橱窗里那件小衣服还挂着,软软的,淡黄色。我这次没有躲,多看了两眼。
衣服真小。
小到让人心里发酸。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灶台擦过了,垃圾倒了,被子也叠了。报告单贴在冰箱上,四个角平平整整。
我走到它面前,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
可你来了。
我养得起吗?我留得下吗?
没有人能替我回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我中午吃没吃。我回了一句“正在做”,放下手机,转身去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我洗了米,放进电饭煲。米粒沉在锅底,水漫过手背,凉丝丝的。
我按下煮饭键。
屋里渐渐有了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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