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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龙戎装照

父亲周龙,1917年出生在湖北一个贫苦农家。童年的记忆里没有书香,只有地主家的牛鞭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1931年,贺龙带领红军队伍来到京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旧社会的黑幕。1932年2月,15岁的父亲扔下放牛鞭,成了红三军的一名“红小鬼”。

父亲曾说,那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正是这份最朴素的阶级感情,支撑他走过反“围剿”的硝烟,走过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路。

1935年,父亲已任红二军团部警卫班战士,担任贺龙总指挥的警卫员。这段经历,成了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父亲常对我们说,贺老总爱兵如子,他那把浓密的胡子下,藏着对战士最深的温情。

爬雪山、过草地是最困难的时刻,泥潭吞噬战友,饥饿啃噬意志。父亲病倒了,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是贺龙下令“绝不能丢下一个伤病员”,把仅有的青稞糊糊分给他。父亲迷糊中说想喝点红糖水,贺老总派人往返一百多里,去鹤峰城买了一斤红糖,亲自喂给他喝。父亲后来说:“没有贺胡子,我早就成了草地里的白骨。”这份过命的恩情,让父亲在历次战斗中从未丢下过任何一个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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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组画《伟大的长征》组画之《翻越雪山》(局部)崔晓晓 油画

长征只是父亲革命生涯的“入学礼”。抗日战争中,父亲在百团大战的枪林弹雨里穿梭;解放战争时,当团长的父亲率部攻打集宁,身负重伤。当时战斗打得很激烈,他登上城头时,一颗子弹飞来,从左腮穿进,将下巴骨和牙齿都打碎了。生命垂危,血流不止。被担架抬下战场,转送到丰镇野战医院做手术,将伤口缝合。住半个月医院,又转到张家口一家铁路医院,开刀取出碎骨头渣子。父亲伤愈后嘴歪得很厉害,直到1957年到西安二次手术整容得以矫正,但整个耳朵听力受损,面部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我们子女长大懂事后,经常听父亲说的一句话是:“我是幸存者。”一起从京山参军的47名同乡,全部牺牲在长征路上、抗日战场和解放战争中。任农会干部的祖父,也在红军撤离苏区后惨遭还乡团杀害,家人四散分离。父亲一直到1957年返乡时才知这一惨剧。

1982年,父亲在省军区副司令员岗位上离休。为缅怀牺牲的战友,他拖着战伤累累的身躯,重返长征路。他指着那些险峻的关隘对我们说:“当年就是在这里,我的战友们用无畏的牺牲才换来今天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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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强渡大渡河》徐芒耀 水粉画

离休后,父亲开始撰写回忆录《浪花曲》。他说,他不是在写自己,而是为那些无名的战友立传,一字一句,都是对历史的交代。他始终住在老房子里,常说:“比起躺在草地里的战友,我已经在天堂了。”

2016年,在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父亲以99岁高龄离开了我们。墓碑上刻着他生前选定的墓志铭:“红军传统,长征精神,世代永存。”父亲留下的是那一枚枚发亮的勋章,是那句“我是幸存者”的谦卑,是那份“不丢下一个战友”的担当。这些,是我心中永远的精神丰碑。

我曾担任青海省军区门诊部主治医师。退休后,我热心公益,积极参与红色精神宣讲。虽然我今年已经72岁,但父亲的长征路,我会接着走下去。父亲,请放心,山河已无恙,丰碑留心中,精神永流传。

原标题:《十日谈 | 周晓军:爱兵如子的“贺老总”》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刘芳 金晶

来源:作者:周晓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