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北中医药大学 冯春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湖北荆州市中医医院的妇科诊室里,一位老人看病的头三句话,不问病情:

“你住哪里?”“做什么营生?”“平日里吃些什么?”

问完这三句,他才伸手搭脉。

老人叫刘云鹏(1910—2013),荆楚刘氏妇科的开创者,荆州市中医医院(原沙市市中医院)首任院长。2009年10月,湖北省卫生厅授予他“湖北中医大师”称号。他行医八十余年,活到一百零三岁。

这三句问话不是寒暄。中医讲“三因制宜”,因地、因时、因人,头一条就是地。同一张方子,落在不同的水土与活法上,结果可能差得很远。看懂了这三句,也就看懂了这位百岁医者一辈子在做的事——他治的不是“妇科病”这个名目,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你住哪里”:一堂讲了两代人的地理课

刘云鹏出身湖北长阳的五代世医之家。父亲刘哲人先习举子业,后弃儒从医,入手读的是《伤寒论》。

父亲初到沙市挂牌,门前冷清。本地有位名医熊雪亭,约他沿荆江大堤走一趟。正赶上汛期,堤外一片汪洋;转身朝堤内看,三层楼的屋脊竟比江面还低。熊雪亭指着堤内的民舍念了几句诗,念完,只看着他。

刘哲人明白了:长阳在山里,山高气寒,《伤寒论》的路子合;沙市在江汉平原,古云梦泽故地,一城水气,病多湿热,辛温发散在这里容易误事。他便转去攻读叶天士、薛生白的书,改以湿热立论,诊所门前才渐渐有人。

这件事父亲讲过许多回,儿子记了一辈子。

所以刘云鹏接诊,第一句总问住处:靠江还是靠街,住一楼还是顶楼,屋里返不返潮。他要知道这人身上的湿从哪里来。荆州人所谓“湿”,不只是天气,还有地面、墙壁、被褥和一年到头的霉味。

这一层,对中原的读者也不算远。河南西高东低,山地与平原各半,秋冬偏燥、春夏偏湿,一年之内燥湿交替。同是一个“上火”,久坐写字楼的人与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未必是一回事;同是一个“腹泻”,贪凉饮冷与劳倦伤脾,用药也走两条路。中医辨的不是病名,是人处的那片水土。

“做什么营生”:一个内科医生的转向

1950年,沙市以轻纺立市,是全国知名的纺织城。厂子一家连着一家,纺织女工数以千计,不少厂家还与刘云鹏签了就诊合同。

门诊里的面孔,渐渐换成了女性。他壮年以温病、内科立名,四十年代已列“沙市八大名医”,此时却把主攻方向整体转向妇科。他的说法是:妇科的功夫在内科,根底在经典。

这一转不是凭兴趣。疾病谱变了,医生的位置就得跟着挪。《史记》写扁鹊“随俗为变”,讲的正是这个道理——不是医术迁就时俗,是医术跟着一方人的病走。

经、带、胎、产,是他给妇科病划的四个纲。此后半个多世纪,他都在这四纲里用功。

四道关口:他把“法”一条条数清楚

中医妇科的难处,不在无方,而在方太多、证太细。同是出血,有瘀、有虚、有热、有陷,用错一路,血止不住,人更虚。

刘云鹏的办法笨,也扎实:把“法”一条条数清楚,一法配一方,方后注辨证要点。

崩漏一症最见功夫。1983年,他在《湖北中医杂志》发表《崩漏治疗九法》;到晚年,经弟子整理成书,这一体系已扩充为十一法十一方。由九法而十一法,不是前后打架,是一位临床家二十年间不断往里添的东西。

十一法里有几条思路,今天读来仍有意思。

化瘀生新法,用益母生化汤——生化汤去黄酒、童便,加益母草。他管这叫“药物清宫”:瘀血不去,新血不归经,先把该排的排掉,血才止得住。此法治经期、产后瘀阻腹痛。

益气摄血法,用补中益气汤。血下如注、小腹下坠、气短乏力,是气不摄血,当先固无形之气。他引前人的话对学生说:“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所当急固。”

健脾坚阴法,用健脾固冲汤。出血日久,脾虚而阴伤,既不宜一味升提,也不宜一味苦寒,要健脾与坚阴并行。

胎产一路,他立固胎汤,用党参、炒白术、炒扁豆、山药、熟地、山茱萸、炒杜仲、续断、桑寄生、炒白芍、炙甘草、枸杞子,脾肾双补,专治滑胎。

带下与盆腔一路,他自拟柴枳败酱汤,柴胡、枳实、红藤、败酱草为骨干,清热解毒、活血止痛;化裁后做成妇炎清颗粒,至今仍在临床使用。

治不孕,他提出“四步疗法”:祛邪、调经、助孕、保胎。四步是有次序的——盆腔有炎症、有包块,先祛邪;邪去再调经;经调才谈助孕;怀上之后转手保胎。他有一句话说得直白:“求子之道,莫如调经。”

古方怎么改:三个例子

刘云鹏的学问从仲景来,却不被条文捆住。他的方子大多有来路,改动处最见心思。

其一,健脾固冲汤。底子是《金匮要略》的黄土汤。他去掉辛热的附子——出血日久,阴已伤,不宜再助火;加酸寒敛阴的芍药;合生地、阿胶滋阴养血;加姜炭以增止血;再以赤石脂易灶心土。最后一改最见务实:灶心土是柴灶膛心烧透的土块,城市里早已难寻,赤石脂甘温收涩,性能相近,能顶上去。

其二,养血固冲汤。底子是《金匮要略》的胶艾汤,加菟丝子、续断、桑寄生,专为胎动不安而设——从“止血”再往“安胎”上走一步。

其三,桂己合方。这一条常被写错。桂枝茯苓丸是《金匮要略》原方,不是刘云鹏创制;他所做的是把桂枝茯苓丸与己椒苈黄丸合起来用——前者活血消癥而力缓,后者治痰饮水走肠间。痰湿与瘀血胶结成癥瘕(如子宫肌瘤、卵巢囊肿),单用一边都不够,合起来才推得动。

三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中医的“方”是方法,不是配方。同一个病名落到不同的人身上,药要挪位置,量要斟酌。

一百零三岁的诊桌

刘云鹏给自己立过四条:学习、治病、传带、创新,样样“不死不止”——人活一天,这四件事就一天不停。四条收在他的诗集《四不止下里歌》里,2009年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创新”一条另有“写作”之说,属老人家不同场合的口述差异;此处从诗集自述。

百岁之年,他每周仍出两次半天门诊、查一次半天病房。2009年10月17日,湖北省卫生厅与荆州市人民政府为他操办百岁寿辰暨从医八十周年庆典,到场五百余人;当天,这位寿星把学生带到社区,摆开桌子义诊。

2013年7月24日8时45分,他在荆州辞世,享年一百零三岁。

留下的东西不算多:一本《妇科治验》(湖北人民出版社,1982年6月第1版),一部与弟子合著的临床家丛书,一支传了两三代的弟子队伍,还有一个没有停摆的妇科——那个科室由他一手带起,如今已列入国家临床重点专科。

回头看那三句问话,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个人是怎么活的。

住哪里,是水土;做什么营生,是劳逸与处境;吃什么,是脾胃的本钱。三句问完,脉才有意义。

这层意思放到今天不过时。体检单上的指标是共性的,人的活法是各自的。看病如此,将养也如此——照着别人的方子养自己,多半要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