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老江的酒,是从二十多岁喝起来的。那阵子他做个体户,南来北往跑买卖,酒桌上躲不开,也就顺势喝上了。后来买卖不像早先那么跑,人闲下来,酒反倒喝得瓷实:早晨睁眼先喝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半夜躺下之前还得补一顿,一天四顿,一顿不落,几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量有多少,我在旁边看了几十年,心里早有底——一天一斤多打不住,赶上对心思的场合还不止。家里那种大玻璃瓶,隔几天就得空一个,我闭着眼都知道搁在哪儿。
我劝过。年轻时候劝,他就含糊应一声,说下顿少喝点,下顿照旧;后来年纪大了,我再劝,还是那个应法,转身酒瓶照旧拿。我把酒往柜子顶上藏过,他踮踮脚照样够得着;我说破了嘴,他就笑,也不恼,也不改。
日子长了我认了这个账:嘴长在他身上,酒进的是他的肚子,我这个当老伴的,真管不了。
我们老家那边也兴这个。冬天猫冬,地里没活,老哥们儿凑到一块儿就是吃喝,你不端杯反倒显得生分。这话我能懂,可懂归懂,他的岁数一年一年往上走,我的劝一句没少说,他的酒一顿没少喝。
到后来我算看明白了:这个家我当得了一半,他那张嘴,我一半也当不了。谁能想到这个习惯后头跟着什么,那时候谁也不当真。
他五十五岁那年,突然间就得了脑血管突发病症,事先一点准信都没有。他自己说,平时没觉出什么,说倒就倒了。命是从医院里救回来了,可这病不是平白来的:血糖偏高的慢性病是一层,这几十年高度的酒又是一层,两样搁在一块儿,谁都躲不开。
命保住了,半边身子却没跟着回来——一侧胳膊腿从此不听使唤,站不住,更走不了,落下了行动不便的后遗症。打那天起,他上哪儿都得有人跟着,我这个劝了半辈子酒的人,换了个身份,成了推着他、伺候他的人。
从那年起,我们家的日子就拴在了医院上。这十年,住完这家住那家,查完一轮又一轮,中间他又查出肠道部位的恶性病变,挨了一刀,手术做了,命又一回从秤上捡了回来。
那阵子他在床上躺着,我在床边守着,夜里盯着吊瓶,天亮了打盆热水给他擦脸。病是一层压一层,钱也是一年摞一年。花到哪儿了,我说不细——他有一回说两百万,后来又自己折回来说,这十年一百来万。反正是个过了百万的数,我记不清,也不想细算,算出来也是闹心。
早先我们不懂报销,上上海看病,钱就一趟一趟从家里往外流,流得我心慌。后来才学明白,外地看病能办异地报备,办好回来能报百分之七八十,这病才续得上。
光靠报销也不够,亲朋好友帮呗——有搭钱的,有帮着跑腿办事的,医院里抬上抬下也有人搭把手。这些情分我们都记在心里。要不是有这些,这十年能不能撑到今天,我不敢想。
今年他六十五,我又陪他来医院复诊。还是老流程:头天夜里把病历本、医保卡、先前拍的片子归置到一个布包里,早上喂过饭,把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路推到挂号窗口。
候诊的时候他坐着打盹,脸黄,脖子也黄,蜡黄蜡黄的,我坐在边上看着,心里照旧没底。轮到我们,推进诊室,大夫看了看,说还是那些老底子的事,给加了一样药,让回去休养,过些日子再来。
出了诊室,走廊里有个举着手机的小伙子凑过来,说想跟大爷聊几句。老江点点头,我站在轮椅边上听着。小伙子先问高寿,他说六十五;听口音问是不是东北人,他说是;问退休前做什么的,他说:“个体。”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不带多的。
小伙子指着他那脸问,大爷,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黄?老江自己接的话:“这不上医院来看嘛,主要就是喝酒喝的。”问他喝得凶不凶,他说:“一斤半左右呗。”
问多大岁数开始的,他说:“二十多岁。”小伙子掰手指一算,说那都四十多年了。问五十五岁那会儿有什么症状,他说没觉出啥,突然间就脑血管出问题了,血糖偏高引起的,后来又得了肠道部位的病变,做了手术。
他答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听不出悔,也听不出委屈,就这么一句是一句。
问到花费,小伙子把话头转向我,说这病治了这么久,家里花的钱可不少。我说,这十年下来,百来万总是有的。他问,报吗?我说早先不知道报,钱花得冤;后来学明白能办异地报备,回来能报百分之七八十,不够的地方,亲朋好友帮呗,就这么过来的。
他说上海的医疗条件还是好。我说是好,就是远,来回折腾人。这不是诉苦,是实情:这病拖了十年,又是开刀又是长年吃药,光靠我们老两口,早撑不下来了。
小伙子看老江治了这么些年,话里话外觉得这病该见好了,问他:等这段治好了,这腿是不是就能走了?我把话直接接过来:“不,也走不了。他这是脑血管突发问题落下的后遗症,半边身子是拉着的,往后就得靠人推着走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往好处接。老江在边上听着,没吭声,一只手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摩挲。这事瞒不了人,也不用瞒:药是能加,人是能养,可那条腿,治到哪一年也回不来了。
他又问我,大爷当初喝酒,您劝过没有?我说:“劝过,管不了。”就三个字。当年是真管不了,藏也藏不住,劝也劝不听;如今我也认了,既不替他描补,也不跟外人倒苦水。
小伙子又绕回钱上,问这负担重不重。我说:“重也没办法啊,能说不给他看病吗?钱不够了亲友帮,能报的咱就办报备,人还在病着,咱就接着看。”
小伙子临了说,这事对大伙儿也算个提醒,酒千万得少喝。我说:“对,得适量。”他又问大爷当初是怎么个喝法,我说,他早晨起来就喝,早晨、中午、晚上、半夜,一天四顿,一天至少一斤多。
我们老家那边冬天没啥事,凑到一块儿就是吃喝,喝起来谁也不当回事。往后呢?我说,这不又给加药了嘛,让他回去养着,隔段时间再来瞅瞅。
要说这些年心里一点疙瘩没有,那是假话——几十年的酒,一百多万的账,半边不听使唤的身子,哪一样提起来都沉。可他这会儿就坐在我跟前,气还在喘,眼睛还认得我,还问我晌午饭想吃啥。
聊完了,小伙子道了谢走了,我去窗口把加的那样药领了,单子对了一遍,装进早上那个布包里。走廊挺长,我推着老江往外走,轱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这半边身子还是老样子,今天好不了,明年也好不了;花出去的那一百多万,也回不来了。可这一趟看病能有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药加了,人还在,剩下的就是回家接着养。
出了大门,我把布包挂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往车站挪。回去该做饭做饭,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日子照旧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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