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千金买来的仲父

秦昭王四十八年,邯郸城的冬天冷得厉害。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巷口,看对面酒肆里进出的客人。他穿得不算破,但袖口磨了边,鞋子也旧了,脚趾头冻得往里缩。来往的人里头有认出他的,远远绕开走,嘴里嘟囔一句“秦质子家的”。男孩不抬头,他听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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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孩叫赵政,后来叫嬴政,再后来叫秦始皇。但在邯郸的这条巷子里,他什么都不是。他爹异人是秦国送到赵国的人质,一个庶出的孙子,爷爷不疼,爹不爱的,赵国人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秦赵之间打了几十年的仗,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的血还没干透,邯郸城里随便一个卖菜的都能对着异人的门骂两句。嬴政就是在这样的骂声里长大的。

吕不韦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穿的是狐白裘。他是阳翟来的大商人,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在邯郸的生意做得不小。但他不满足。商人做到顶,见了诸侯还是要低头。他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写他见到异人时的第一反应,只有四个字:“此奇货可居。”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可当时说出口的时候,是一个商人在给一件货物估价。异人是货,秦国是货,连异人那个在邯郸巷子里冻脚趾的儿子,也是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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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跟异人坐下来深谈的那一次,谈出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笔风险投资。他给异人五百金,让他结交宾客,撑起门面。又拿五百金买了奇物玩好,自己带着西去咸阳,替异人走华阳夫人的门路。华阳夫人是安国君的正夫人,没儿子。吕不韦的嘴皮子功夫在咸阳宫里发挥到了极致,他让华阳夫人明白了一件事:你现在受宠,可你总会老,安国君一死,你靠谁?不如趁现在把异人认作儿子,异人无国而有国,你无子而有子。这话戳中了华阳夫人最怕的那根筋。她点了头,异人就成了安国君的嫡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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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买卖的回报来得很快。秦昭王死了,安国君即位,三天也死了,异人就成了秦王,吕不韦当了相邦,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异人死得更早,嬴政十三岁即位,吕不韦继续当相邦,还被尊为“仲父”。一个商人,走到了那个位置上,整个秦国的政令从他手里过,嬴政叫他仲父,太后赵姬是他当年送出去的女人。他编了一部《吕氏春秋》,挂在咸阳城门上,说谁能改一个字,赏千金。没人改。不是不能改,是不敢改。那时候的吕不韦,站得太高了。

可嬴政在长。一天一天地长。邯郸巷子里那个冻脚趾的男孩,长成了一个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的年轻人。吕不韦大概没注意到这个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他亲手扶上王位的孩子,能怎么样呢?他忘了,这孩子姓嬴,是秦国的王。秦国的王,从来不需要一个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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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封信没写出来的话

嫪毐的事爆出来的时候,是秦王政九年。嬴政二十二岁,按规矩要去雍城蕲年宫行冠礼,戴上王冠,正式亲政。嫪毐慌了。他本来是吕不韦送给太后赵姬的一个替代品,吕不韦年纪大了,太后那边应付不过来,就把这个门客扮成宦官送进了宫。嫪毐得了太后的宠,封了长信侯,家僮数千人,门客上千,喝醉了酒跟人吵架,张嘴就是“我是秦王的假父”。这话传到了嬴政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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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那天,嫪毐盗了太后和秦王的玺,调兵攻打蕲年宫。嬴政早有准备,咸阳的兵一动,嫪毐的人就散了。嫪毐被抓,车裂,三族被灭,太后和嫪毐生的两个儿子被装进袋子里扑杀。嬴政把太后迁到雍地,下令说谁敢来劝,就杀了谁,杀了二十七个,尸体堆在宫门外。第二十八个是齐人茅焦,他没死,他说了一番话,嬴政把太后接回了咸阳。

嫪毐的案子审下来,牵连到了吕不韦。嫪毐是他送进去的,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史记》写得很清楚:“事连相国吕不韦。”嬴政想杀他。但“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这句话里藏着两层意思。第一层是面子上的:吕不韦扶立先王,功劳摆在那里,杀了他,天下人怎么看。第二层是里子上的:吕不韦门下三千宾客,朝中多少人是吕不韦的人,李斯就是吕不韦的舍人出身。嫪毐刚闹完,咸阳城里人心未定,再动吕不韦,逼反了怎么办。嬴政忍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罢相。免掉吕不韦的相邦之位,让他回洛阳封地去。时间是秦王政十年十月。这个处置在《史记》里就一句话:“免相国吕不韦。”司马迁没写嬴政当时是什么表情,也没写吕不韦接旨时是什么反应。但可以想见,吕不韦是松了一口气的。命保住了,封地还在,洛阳十万户,够他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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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洛阳。门前的路很快又热闹起来。六国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地来,带着礼物,带着笑脸,带着请他去做官的许诺。齐国请他,赵国请他,魏国的信陵君当年也养士,可死了好几年了,六国缺相才,吕不韦的名头往那里一摆,谁不想要。来的使者多了,路上就“相望于道”,四个字,司马迁写得很省,但画面很清楚:洛阳到六国的大道上,车马不断,都是奔着文信侯府去的。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听了汇报。他手里握着那封写了三十个字的竹简,让人送去了洛阳。那三十个字是:“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读这封信的时候,吕不韦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巷子里第一次看见那个蹲在地上缩脚趾的男孩。他给了那个男孩的爹一千金,换来了今天这三十个字。信里问“何功”,问“何亲”,其实嬴政心里有答案。功是有的,亲也是有的。但正因为功太大,亲太近,才非死不可。

03 洛阳的酒,蜀地的路

吕不韦看完信,没说话。他把竹简搁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那杯酒里有没有放东西,司马迁没写。《史记·吕不韦列传》的原话是:“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自度”两个字是关键。他自己掂量了一下,觉得嬴政的刀子正在慢慢逼近,下一步不是徙蜀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徙蜀只是一个信号,蜀地在当时是什么地方,蛮荒,偏远,去了就回不来。一个曾经执掌秦国十三年朝政的人,让他带着全家老小去蜀地,路上走几个月,到了那边住茅屋,吃糙米,等着咸阳再来一封什么信。吕不韦是商人出身,他算得清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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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了自己结束。鸩酒,或者毒酒,总之是喝了。死了以后,他的门客偷偷把他埋在了洛阳北邙山。嬴政知道了,下令严惩参加葬礼的人:三晋来的门客,驱逐出境;秦国人,六百石以上的夺爵迁房陵,五百石以下的没去哭吊的也迁,但保留爵位。这道命令的措辞很严厉:“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以后谁再像嫪毐、吕不韦那样把持国政不走正道的,全家籍没为奴。话说得狠,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吕不韦死后,嬴政把之前迁到蜀地的嫪毐门客都放回了京城。他恨的是嫪毐和吕不韦这两个人,底下的人,该散就散了。

嬴政杀吕不韦的理由,史书上明写的有几条。嫪毐是他送的,这是直接导火索。养士三千,宾客盈门,这是威胁。六国争着请他,万一他为别国所用,这是后患。还有那条说不清道不明的:嬴政的生母赵姬,当年是吕不韦的姬妾。《史记》里写“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这句话被后人吵了两千年,嬴政到底是谁的儿子。司马迁把这句话写进去了,但他在《秦始皇本纪》里又写“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一副典型的嬴姓长相。历史的真相被埋在邯郸城的旧巷子里,谁也挖不出来了。可对嬴政来说,这个传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一个叫“仲父”的人,一个被天下人私下议论可能是自己生父的人,坐在洛阳,门前车马不断,六国的使者来来往往。这根刺不拔,他睡觉都不踏实。

吕不韦死的那年,嬴政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三十个字,杀了一个五十多岁、曾经掌控整个秦国的人。这件事在《史记》里只占了几行字,可它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几行字重得多。嬴政后来没有杀过第二个功臣。李斯一直用到秦朝建立,蒙恬、王翦,都得了善终。吕不韦是唯一一个。为什么是唯一一个,因为只有吕不韦走到了那个位置,一个让秦王觉得自己的王冠有一半是别人给的位置。那三十个字里,“何功”和“何亲”是反问,也是回答。功太大,亲太近,所以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