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是十一月中旬出的。那天我上夜班,到家快十二点,一舟屋里黑着,我蹲在玄关换鞋,顺手点开班主任发在群里的成绩截图,从上往下数到第27,我才敢确定那个名字是他。
班里四十六个人。林一舟,九月刚考过全班第3。餐桌上压着启航教育冬季全科班的续费单,截止日是下礼拜四,八千八的现金是我提前从银行取的,装在信封里,塞在米袋子底下。
我在餐桌边坐到一点多,没开灯。
一舟在河湾中学读初二,今年暑假之前,一直在班里十九名上下挂着,不上不下。他爸老林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孩子学习归我管。
我在社区药房上班,底薪三千二,夜班一晚补五十,好的月份能拿四千出头。暑假还没开始,家长群里就传开了,说启航有个集训营,二十来名的孩子进去一个月,开学能冲进前十。
顾问小蒋在电话里说得客气:"周姐,孩子底子不差,缺的是有人领着把题型系统过一遍。先来听节试课,听不上算我的。"
试听课我坐最后一排。年轻的数学老师把初二几何拆成一个个模块讲,一舟举手答了两道题。下课小蒋追出来,说这孩子反应快,是块料。
真正让我掏钱的另有原因:一舟出校门的时候,脸上是我很久没见过的那种亮,他在跟学习沾边的事上,太长时间没被人当众夸过了。
晚上我给老林打电话,他就一句,你看着办。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到期的定期取了。集训营四周,八千八。
那一个月,一舟每天上午半天课,下午在家刷卷子,晚上我对着答案批。八月结课,小蒋把他的模拟卷拍给我,数学从六十几冲到八十九。
九月开学第一次月考,第3名,前一年他连前十五都没进过。家长群里有个家长直接@我,问一舟报的哪个班,让别藏着。我回得客客气气,心里那点得意压不住。
晚上烧了一桌子菜,老林正好回来卸货,一家三口凑齐了一回。小蒋的电话当晚就到了,劝续秋季全科班,周末两天加两个晚上,六千八。
我没怎么犹豫。一舟自己也说要接着上,他说现在老师提问爱点他,有人找他对答案。他尝过那个滋味了,我不想拦。秋季那六千八,是我把夜班从一晚加到四晚挣出来的。
进了十月,小班周测的数学分数开始往下溜。小蒋说正常,节奏紧,吸收有个过程。我信了。一舟晚上十点半下课,到家还要写学校的作业,娘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我每天只关心名次,他每天只回两个字,还行。
然后就是期中。
成绩出来那晚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隔着门说卷子没发,让我别问了。我没追,想着卷子发下来再说。卷子没等到,他倒先我一步处理了。
周五我去阳台收他换下的校服,顺手翻他旧书包找公交卡,夹层里塞着一沓卷子。数学,54。英语,79。数学卷背面还垫着张草稿纸,练了好几遍,把分数头一位的5描成8。
我坐在他床沿上等他放学。一进门看见卷子摊在床上,他脸就白了。我把卷子拍过去,问,什么意思。他咬着嘴唇不吭声。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上去了,一舟,什么意思。
他忽然喊:"你不是只要第二吗?考成这样,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顺手抄起餐桌上那张续费单攥在手里,纸都皱了。我说:"八千八,六千八,你妈夜班一站八个钟头,就换来你这个?"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进屋把门反锁了。我在客厅站了半天,把那沓卷子又看了一遍。练字那张草稿纸,比54分扎我。
礼拜二我下了夜班没回家,直接去了河湾中学找班主任陈老师。她带了他们班两年多,说话不绕。她把一舟的作业本和错题本抱来给我看:作业写得不少,题量比谁都满,可错题本上只有抄题,红笔订正稀稀拉拉。
她翻到几何那页说:"暑假那一个月,他把题型过熟了,碰上熟题冲得快,这水分正常。可几何证明他到现在还跳步,英语单词前头背后头忘,这两个洞不补,外面喂多少题,到冬天都露底。"
我问她期末还能不能扳回来。她说:"我不打包票,我只知道这孩子不笨。他要是肯把错题当自己的事,别当成给你妈交的作业,能回来。全科再往下加码我不建议,每周坐下来把错题过一遍,比什么都强。"
我从教学楼出来,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风硬,吹得眼睛发酸。
回去那两天我没跟一舟说话,他也不理我。续费截止前一天晚上,我把单子铺在餐桌上,笔都拿起来了。一舟端着饭碗过来,站了半天,说:"妈,冬季班能不能别全报。"
我以为他嫌贵,正要开口,他先说了:"我想试试自己弄,错题自己整。就数学不行,几何我是真听不懂,小班给我留着行不行?"
我的笔停在那儿,半天落不下去。说实话我怕得厉害。全科班是钱的事,自己弄是名次的事,27再往下掉呢,掉到三十几呢?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期中那晚他隔着门让我别问,想起那张练字的草稿纸。
我说:"行。全科不报了,数学小班留下,三千二。我也有两个条件。头一个,卷子不许藏,考砸了,把最丢人的那张先拿给我看。第二个,错题本每礼拜给我看一次,你自己讲,讲不明白的陪你去问陈老师。"
他想了想,说:"那你也别老问名次。"我说成交。当晚我签了数学小班,全科那张没签,塞进了抽屉。省下大几千,我把夜班减了两趟,礼拜天下午不接班了,回家睡觉。
一舟当天夜里就排了张复习表贴在书桌前,工整得让我不敢信。这张表撑了三天。周二他背英语背到十二点半,周三学校作业写到十点,错题一栏空着,周四他自己把表从墙上揭了。
周六数学周测,58,还是不及格。卷子他没藏,摆在了餐桌上,约定头一回用上。可他坐在对面,眼睛红着,说:"妈,还是报班吧。我管不住自己,我不行。"
这话搁上个月,我早炸了。那天我反倒没火,把58分的卷子拿过来,没看分数,先看错题。我说:"报班的事先不提。这张卷子咱俩先干一件事,就干一件。"
我让他把错题全抄下来重新过,会做的放一边,不会的圈出来,圈出来一共十一道。我说:"一天三道,礼拜天只睡够和订正,别的都不安排。"
礼拜一我又去找陈老师,她帮一舟把几何错题按类型分开贴了标签,全等一类,轴对称一类,说先啃透一类。那个礼拜的周测,67,及格了。
一舟放学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妈,动点那道我还是丢分了。"这句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半。
一月期末,成绩条出来那天我在药房值班,群里先看到的。第11名。数学81,英语85,还是没回到前头去,几何大题最后一问照旧丢分。
晚上到家,餐桌上的台灯亮着,一舟把卷子都摆好了,期中那张54分的也在,红笔重新订正过。他指着几何最后一题说:"这道我最后一步想到一半,没写,当时要是多留十分钟……"
我说:"别说当时。你现在给我讲,这道题的动点是怎么动的。"他讲得磕磕绊绊,中途卡住,去翻错题本,翻到贴标签那页,自己接着讲完了。
那天我们说好,下学期第一次月考,不管多少名,回来先复盘两道错题,复盘完了再谈别的。睡前我开抽屉找创可贴,看见那张没签的冬季全科续费单和数学小班的收据压在一起。
我把单子往里推了推,合上抽屉。一舟屋里灯还亮着,我推门看了一眼,他在背单词,桌上的周计划表换了新的一张,这回礼拜六下午写着两个字: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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