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是晚上九点半赖进我房间的。

她抱着那床洗得发白的小熊毯子,站在门口不进来,光着脚,脚趾头在门框上蹭来蹭去。我刚洗完澡,正往脸上拍水,从镜子里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又怎么了?”

“妈,我今晚想跟你睡。”

“你都十一了。”

“就今晚。”

我转过身看她。她眼睛垂着,睫毛压得很低,手指把小熊毯子揪出一个尖角。这个动作是从小就有的,一紧张就揪毯子,揪了十几年,毯子角都被她揪秃了。

我没马上答应,问了一句:“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书背了?”

“背了。”

“那你自己房间——”

“空调坏了。”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外机响得厉害,吵得睡不着。”

我看了她一眼。下午我进过她房间,空调开得好好的,外机响是真的,但也没到吵得睡不着的程度。不过我没拆穿她。十一岁的女孩子,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拿空调当借口。

我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枕头。

“就今晚。”

她立刻跑进来,像怕我反悔似的,钻进被子里,侧着身子贴着我。身上还有洗完澡的香味,头发没吹太干,湿漉漉地贴在我胳膊上。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出去跟他说了一声,他“嗯”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柜子里拿枕头和毯子。

“我去书房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我本来想说一句“不用,她自己睡”,但女儿在小声叫我,我就转身回去了。

关门的时候,我余光看见他抱着毯子站在书房门口,没开灯。客厅的电视还亮着,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那会儿我没想到,那是我这半年最后一次跟他同屋睡。

书房是上半年收拾出来的,原本堆的都是杂物。女儿大了以后东西越来越多,我们把书房腾出来给她放书桌和钢琴。丈夫平时在里面加班,偶尔也在那睡。但那都是偶尔。

这一次,他睡在了书房。

女儿在我床上睡得很沉,半夜翻了几次身,胳膊搭在我肚子上。我睡得不踏实,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两点多醒了一回,看着她蜷在旁边的样子,恍惚间还是三四岁那个小小一团。

三点多又醒了一回,这回是真渴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没开卧室的灯,摸黑走到客厅。客厅黑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脚步放轻了。没开灯,门虚掩着,里头一点光都没有。

我本来想直接去厨房倒了水就回房间。

但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丈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正常打电话不会是这个音量。

我站住了。

客厅黑着,厨房还没开灯。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空杯子,一只手扶着墙,屏着呼吸。

“……你别催我,这事急不得。”

他停了一下,好像对方说了什么。

“再等2个月,过完这个暑假,我就跟她离婚。”

杯子在我手里端不住了,右手一下子攥紧,杯壁硌得手指生疼。客厅的空调开着,26度,我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嗡的一下,但人反而特别清醒。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外面有人了”,也不是“他什么时候有这心思了”。

第一个念头是:“女儿。”

女儿明天要上奥数课,早上七点半得起来。如果我现在冲进去,他挂了电话,然后呢?然后就吵。吵了以后女儿会醒,会站在门口哭着问我们怎么了。

我没冲进去。

我站在那儿,继续听。

“她那边我还得再谈谈。”丈夫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这房子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真要分,也不在我名下,你别担心这个。钱的事我后面再给你说法。”

我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房子是公婆的名字,这个我知道。结婚那会儿他家说这样省事,我没什么想法,住进去就住进去了,一住就是十二年。现在他嘴里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十二年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我说了再等2个月。”他的声音突然有点不耐烦,“你天天问这个有意思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隔着电话和虚掩的门,那个声音有点尖,像在追问。

“行了行了,过完这个暑假。”他的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人,“她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女儿也黏她……”

后面这句我没听全。

因为我的腿软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幸好我扶住了墙,杯子在胸口晃了晃,水没洒出来——里面根本没水。

我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倒水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书房里的电话好像挂了,没有声音了。走廊尽头是女儿的房间,门关着,里头黑黑的。更近一点是我的卧室,女儿正睡在我的床上。

卧室是我和他的。床是两米乘一米八的,女儿睡在中间,就算他今晚睡书房,那床也挤得下三个人。

但床现在只有我和女儿。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厨房,开了灯,接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喝完。水是凉的,凉得胃有点不舒服。我把杯子放回原处,关了灯,回了卧室。

女儿睡得还是那么沉。我躺下去,她翻了个身,胳膊又搭了过来。

我睁着眼到天亮。

四点多,五点多,六点多,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再等2个月”“过完这个暑假”“我就跟她离婚”。

第二天早上,丈夫七点出的门,跟往常一样。出门前敲了敲卧室的门,喊了句“我走了”,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应了一声,没有起来。

他走后,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关上、锁响、脚步下楼,然后是很轻的引擎声。

女儿醒了,翻过来看我,头发睡得一团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过了一会儿才说:“起来吧,奥数课要迟到了。”

整个上午我都不太正常。送完女儿,我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去哪。最后开到了小区旁边那条河边,停车,开着窗,坐着看水面上的浮光。

我努力回想这半年,想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去年调到外地待了三个月,回来以后瘦了一圈,话也少了。我以为是累的,还给他煲过几次汤。今年春天,他手机换了密码,说是公司要求。夏天开始,他越来越晚回家,不是说加班,就是说应酬。

有一次他回来得很晚,衬衫领口有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我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我没问。那阵子我以为自己疑心太重,毕竟结婚十二年了,孩子都十一岁了,老夫老妻,还折腾什么。

现在那根头发一下子有了名字。

我中午去接女儿,一路上她跟我说奥数班的事,说同桌谁谁又考了多少分,说她这次差点就满分了。我听着,心里却一直在想那通电话。

下午女儿做作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一件件叠着丈夫的衬衫,叠到一件深蓝色短袖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领口那儿,有一点点淡淡的洗衣液味,跟我们家不一样。我们家一直用的是那个牌子的薰衣草味,这个不是。

我把那件衬衫单独放在一边,没叠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丈夫又没回来吃饭。他在微信上说临时有应酬。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给女儿做了番茄鸡蛋面,她吃了一整碗,说比我单位食堂做得好吃。吃完饭她又要跟我睡,说空调外机还是响。

我答应了。

连着几天,女儿都在我房间睡。丈夫也就继续在书房。家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变,早上我送孩子,他上班;晚上他回来得晚,我陪孩子写作业,洗漱,睡觉。他回来的时候我和女儿基本都睡了。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他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回来,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有时候还让我帮他充电。现在他充手机也要拿到书房去,还带上门。

他开始注意穿衣服。以前胡乱穿,现在偶尔会熨衬衫,还买了一瓶新的香水,味道很淡,但我鼻子敏感,闻得出来。

他周末有两次说要去公司加班,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汗,不像加班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晚上,女儿在房间里弹琴,我在客厅削苹果。手机响了,是丈夫的电话——他手机落在茶几上,去阳台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看了两秒,没接,也没挂,就让它响着。过一会儿对方挂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过了几分钟,他从阳台进来,看了一眼手机,没说什么,拿了手机回了书房。

女儿那天弹的是《小星星变奏曲》,一首曲子翻来覆去弹好几遍,弹错了又从头来。我在厨房里站着,苹果早就削完了,皮被我切成了细细的长条。

她弹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见书房门开了,丈夫出来倒水。他经过厨房门口,顿了一下,问我:“怎么还没睡?”

“等女儿弹完。”

“哦。”

他倒完水回了书房,门关上。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我旁边,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丈夫有一次喝多了回来,我在给他脱鞋,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秀云,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

我当时愣了一下,把他的手甩开,说:“你喝多了。”

他没再说。

现在想想,那句“太要强”,是在为我准备说辞吗?还是在为他自己?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做了件事。

我找了一个房产中介,去问公婆那套房子的情况。中介一查,房子确实在公婆名下,但是——

“这套房子两年前做过一次抵押。”中介看着系统说,“抵押人是您公婆,借款人信息这里我这边看不到明细,您得去问银行。”

两年前。

两年前丈夫说是要投资一个朋友的项目,从我这里拿了五万块,说是周转一下,半年就还。后来没还,我问过两次,他说项目出了点问题,钱暂时套住了。

我没再追问。五万块是我们存款里的一部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那会儿我想的是,夫妻之间,计较这个没必要。

现在想来,那五万可能只是从我这个方向流出去的一小笔。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车里,想给丈夫打电话,手指按到他的号码又退出来。说什么呢?问房子抵押的事?问那通电话?还是问那五万块?

我都没问。

回了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说:“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酸辣土豆丝,上次那个。”

“好。”

我去厨房洗土豆,削皮,切丝。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土豆丝切得特别细——我平时切得没这么细。切到一半,手一滑,刀口蹭到了左手中指,出了一点血。

我拿纸按着,血很快把纸渗红了。

女儿跑进来看见,吓了一跳:“妈你流血了!”

“小口子。”

“疼不疼?”

“不疼。”

她帮我去找创可贴,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片,撕开包装递给我。我贴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妈,你跟爸吵架了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爸爸怎么一直睡书房?”

“他最近工作忙,回来晚,怕吵我们。”

她看着我,眼睛黑黑的,也不知道信不信。过一会儿她低下头,说:“哦。”

那天晚上她还是跟我睡。

我发现自己其实有点怕她问这个。怕她再往深里问一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早,去学校接女儿。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校门口,旁边站着同班的一个女孩,两个人正说话。我走过去,那个女孩跟我打了招呼就跑了。我问女儿:“聊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说:“她爸跟她妈要离婚了。她妈搬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问:“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爸在外面有人,她妈发现了,就离了。”女儿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她说她以后跟妈妈过,寒暑假来看她爸。”

我没接话。

走到车边,她突然抬起头问我:“妈,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我能不能跟你?”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车门口,仰着脸看我,眼睛很亮,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我喉咙有点堵,过了好一会儿说:“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就是问问。”

“不会的。”我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上车。”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家以后,她去写作业,我去厨房做饭。炒菜的时候,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我站在灶台前,眼睛突然湿了。

我很快就擦掉了。女儿在客厅写作业,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得比较早,七点多就到家了。他进门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看动画片,喊了声“爸”,他应了一声,走到我旁边,说了句:“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

“嗯。”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突然开口问:“你那边项目,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随口答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嗯。”

然后他没再说话。

我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女儿闻着味跑过来,自己拿筷子夹了一块,烫得直哈气。我给她盛饭,丈夫也坐下来,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子边,好像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吃完以后,丈夫去书房,我和女儿在客厅。她突然说:“妈,我今晚自己睡。”

“不跟妈妈睡了?”

“嗯。”她点点头,“我十一岁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她真的自己睡了,睡在自己的房间。我去看她的时候,门留了一条缝,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她的毯子好好盖在身上,睡得很安稳。

我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书房,门缝里透出光来。丈夫还没睡。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什么表格,看见我进来,把屏幕一合。

“有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书房只有一盏台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眼底有点青,像很久没睡好。桌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他以前戒过烟,今年又开始抽了。

我本来想好了要问很多话。那通电话,那个号码,那件衬衫,那五万块,还有那套房子。

但我当时站在那儿,开口问的却是另一句。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五秒。台灯的光很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避了一下,很快又看回来。

“没什么。”他说。

“你想清楚了?”

他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一声一声很清楚。我听见女儿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动静,毯子窸窸窣窣。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平静。

“那天凌晨我起来喝水,听见你打电话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再等2个月,过完这个暑假,就跟我离婚。”

台灯下他的脸变了。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剩下一种很难看的神色。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一下,又没说出来。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说,“女儿睡了。”

“秀云——”

“你说你想好了,那我问你一句。”我看着他,“女儿呢?你想过女儿吗?”

他低下头,手撑着桌子,肩膀塌下去。好一会儿,他说:“我会管。”

“你管?”我笑了一下,但眼睛不争气地发酸,“你管她什么?你连她奥数班今年换到哪个教室都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房间以前,我去了女儿房间。她睡得正香,毯子蹭到下巴,小嘴微微张着。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给她把毯子拉好,走出来,关上门。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

手机在我手里。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丈夫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明天是周六。

女儿奥数班结束以后,说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我打算带她去。

其他的事,等暑假过完再说。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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