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刚死了丈夫,儿子还小,她临时执政。秦国趁机来打,赵国扛不住,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帮忙可以,但你得把你最疼的小儿子长安君送来当人质。
赵太后不干。她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送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活不活了?大臣们轮番去劝,越劝她越火。最后她撂下一句狠话:“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谁再敢提让我儿子去当人质的事,我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了。
一
这时候,一个叫触龙的老头来了。
触龙是赵国的大臣,年纪很大了,腿脚不好。他进宫的时候,故意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走到太后跟前,先道了个歉:“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我腿脚有毛病,走不快,好久没来看您了。
你注意这个开头。他一个字没提长安君,一个字没提齐国,一个字没提人质。他就说自己腿脚不好,好久没来了,今天来看看您。
太后说:我腿脚也不行了,出门都得坐车。触龙说:您饭量还行吧?太后说:不行了,就喝点粥。触龙说:我最近也不想吃饭,就勉强自己散散步,一天走个三四里,稍微能吃点了,身上也舒服些。太后说:我走不动。
你看这段对话,像不像两个老头老太太在聊养生?一个问腿,一个问饭,一个说散步,一个说走不动。聊了半天,全是废话。
可就是这些废话,把太后的火气聊没了。
二
聊完养生,触龙话锋一转,说起自己的儿子。
“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我有个小儿子叫舒祺,最不成器。我老了,偏偏最疼他。想求您让他当个黑衣卫士,守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求您。
太后一听,哟,这老头是来走后门的。她问:你儿子多大了?触龙说:十五了。虽然还小,但我想趁着自己还没死,把他托付给您。
太后笑了。她说了一句特别关键的话:“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你们男人也疼小儿子?
这话一出口,太后的防线就松了一半。因为她在笑。她笑了,就说明她愿意聊了。触龙等的就是这个。
触龙说:“甚于妇人。”比女人还疼。太后又笑了:“妇人异甚。”女人才疼得厉害呢。
你注意这个节奏。触龙一步一步把话题往“疼小儿子”上引。他先说自己疼小儿子,再问太后疼不疼。太后说疼,他就说男人比女人还疼。太后被逗笑了,两个人的关系就从君臣变成了两个疼孩子的老人。
三
火候到了。触龙开始往正题上走。
他说:我觉得您疼女儿比疼儿子多。太后说:你错了,我疼儿子多。触龙说:不对吧?您把女儿嫁到燕国当王后的时候,抱着她的脚哭,舍不得她走。可她走了之后,您祭祀的时候总念叨她,说“千万别被人家赶回来”。您这不是替她做长远打算吗?想让她在燕国站稳脚跟,生个儿子将来当燕王。
太后说:那倒是。
触龙说:您看,从赵国三代以前到现在,那些封了侯的赵家子孙,还有几个在的?太后说:没有了。触龙说:不光是赵国,别的国家呢?太后说:也没听说还有在的。
触龙说: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些人“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地位高,没功劳;俸禄厚,没苦劳;手里还攥着大权。这样的人,早晚出事。
然后他说到正题了:长安君现在就是这样。您给他高地位,封他好地,给他权力,可他不趁现在为国立功,等您百年之后,他凭什么在赵国立足?
“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您疼儿子,可您疼的方式不对。您给他什么,都不如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您活着能护着他,您死了呢?
太后听完,说了一句话:“诺,恣君之所使之。”行,你看着办吧。
然后长安君去了齐国当人质,齐国出兵,秦国退了。
四
触龙这个人,太厉害了。他厉害在哪?
他进宫的时候,太后已经放话了:谁提长安君的事,我吐谁一脸。可触龙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在“劝”。他聊腿,聊饭,聊散步,聊自己的小儿子,聊太后的女儿。他聊的全是家常。可每一句家常,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他先让太后笑。一个人笑了,就不容易发火了。然后他让太后觉得:这个老头跟我一样,也疼小儿子,也是个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老人。等太后把他当“自己人”了,他才开始说正事。他说正事的时候,也不是在教训太后,而是在替太后着急:您这么疼儿子,可您疼得不对啊。您得让他立功,不然您死了他怎么办?
你注意,触龙从头到尾没说“赵国需要长安君去当人质”。他说的是“长安君需要这个机会”。他把“国家需要你儿子”翻译成了“你儿子需要国家”。这个角度一转,太后就听进去了。
这就是说话的本事。同样一件事,你从“你应该”的角度说,对方会抗拒。你从“这对你有好处”的角度说,对方就会考虑。触龙把“让长安君去当人质”这件事,包装成了“给长安君一个立功的机会”。太后一听,觉得有道理。她不是被说服了,她是自己想通了。
五
我读《触龙说赵太后》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触龙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聊腿脚不好,可能是真的。他聊自己疼小儿子,可能是真的。他聊太后的女儿嫁到燕国,可能是真的。可他把这些真话串在一起,串成了一个圈套。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可他说这些真话的目的,是为了让太后听进去最后那句话。
这叫什么?这叫真诚的算计。他不是在骗太后。他说的全是实话。可他选择说哪些实话,按什么顺序说,说到什么程度,全是设计好的。
你想想,如果触龙一进宫就说“太后您得让长安君去当人质”,太后肯定吐他一脸。可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聊了那么久家常,最后才说到正题。说到正题的时候,太后已经把他当朋友了。朋友说的话,跟大臣说的话,分量不一样。
这就是触龙最厉害的地方。他让太后觉得,他不是在替赵国说话,他是在替长安君说话。他不是在逼太后,他是在帮太后。他把一个让太后火冒三丈的事,变成了一件太后自己愿意做的事。
六
这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疼孩子,不是给他最好的东西。是替他想得远一点。你现在给他金山银山,不如教他怎么自己挣金山银山。你现在护着他,不如让他学会自己护着自己。你现在替他挡风遮雨,不如让他自己学会打伞。
赵太后疼长安君,疼得不得了。可她疼的方式,是把他留在身边,给他最好的封地,给他最大的权力。她觉得这就是爱。可触龙告诉她:这不是爱。你这是在害他。你活着能护着他,你死了呢?他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在赵国站住脚?
太后听懂了。她听懂了,就放手了。她让长安君去了齐国。她舍不得,可她去了。因为她知道,这才是真的疼孩子。
结语
触龙这个人,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他没打过仗,没当过宰相,没写过什么了不起的文章。《战国策》里记了他这一件事,就没了。
可就是这一件事,让后来两千多年的人都在学他。学他怎么跟领导说话,学他怎么劝人,学他怎么把一件对方死活不肯答应的事,说得对方心甘情愿地答应。
他靠的是什么?不是口才,不是学问,不是地位。他靠的是:他懂人。他知道太后在气头上,不能硬劝。他知道太后疼小儿子,就从疼小儿子入手。他知道太后怕什么,就告诉她:你不这么做,你怕的事就会发生。
他什么都没改变。太后还是那个太后,长安君还是那个长安君。他改变的,是太后看这件事的角度。角度一变,事情就变了。
那个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进宫,聊了半天腿脚和饭量,最后把赵国的危机解决了。他走的时候,大概还是那么慢。可他心里,一定走得很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