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起,贵州省殡葬服务收费新规正式施行。
贵州殡葬服务收费新规
基础项目政府定价,非基础项目设参考区间,丧葬用品进销差率不超30%,同一时间线上,“殡葬茅台”福寿园交出上市12年来首份亏损财报,经营墓穴均价从12.12万元腰斩到6.34万元,还有2.6亿的窟窿填不上。
一边是政策铁腕压价,一边是行业龙头亏钱,按理说,这两件事叠加,老百姓办丧事应该便宜了吧?但事实看下来,丧葬未必就便宜了。
骨灰盒能限价,“孝心”怎么限
贵州这次新规里有一条:丧葬用品进销差率不超过30%,还鼓励殡葬机构把进价和卖价一起公布,这意味着进价200的骨灰盒最多卖260,最多只能赚你60块,这一政策确实堵住了“十倍二十倍利润”的暴利空间。
但殡葬这行卖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骨灰盒本身。
你去买手机,可以货比三家,嫌贵了可以转身就走,但是如果你去买骨灰盒,大概率亲戚朋友都站在旁边看着,商家太清楚这个心理了,家属问“多少钱”的时候,真正在问的是“我愿意为逝去的亲人花多少钱”,你敢说“太贵了不买”吗?
新华每日电讯的调查里,有商家“看丧户身份”来定价,这就意味着定多少价格全凭店家良心,而且此前基本都没人管。
但现在政府把利润差率管住了,你以为商家就没招了吗?骨灰盒不赚钱了,可以卖“追思会策划”“悲伤辅导”“生命纪念册”,这些非基础项目的定价权还在市场手里。
“孝心”纪念册
家属的“孝心”需求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出口,就好比超市把鸡蛋价格压到成本线,转头把纸巾和洗衣液涨上去,你买鸡蛋的时候是便宜了,但是最后买完各种生活用品后结账一看,支出可能反而还更高了。
限价管的是“明着贵”,但只要“花钱多少=孝顺多少”这种逻辑还在一部分人的心里,丧葬支出这块还是很难压下来。
基础服务越便宜,你可能就花得越多
这次丧葬服务收费新规的核心思路是“保基本、放高端”——让基础服务由政府定价,而非放任基础项目由市场调节。
这听着很合理,但这个逻辑在另一个领域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了:医疗行业。
当年药品加成被取消,医院的收入缺口从哪补?检查费、耗材费、服务费,基础药便宜了,但你去一趟医院花的钱未必就能变少。
殡仪馆也正面临着同样的算术题:一个地区的殡仪馆数量有限,运营成本是刚性的——人员工资、设备维护、场地折旧一样不少,基础项目(遗体接运、存放、告别、火化、骨灰寄存)在实行政府指导价后,利润空间就一下子被压缩了,但运营总要钱吧,钱还能从哪来?非基础项目。
结果可能就是:基础服务标准化、流程化,家属想让老人“走得体面”,自然会往非基础项目上选,遗体接运是基础项目,但“豪华灵车”不是;火化是基础项目,但“单独告别厅”“定制追思仪式”不是。
群众的支出未必下降,只是结构变了,基础项目那栏便宜了,附加项目那栏价格就上去了。
当然,这不是说政策方向有问题,国家文件明确要求政府指导价坚持公益性定位,基准收费标准以扣除政府补助、社会无偿捐赠后的成本为依据,按照补偿合理成本的原则制定,关键是地方财政补贴能不能跟上。
补贴到位,“保基本”就是真保障;补贴跟不上,“基本服务缩水、高端服务补位”就会成为殡葬行业基层的生存逻辑。
云南弥渡县的案例就是这么来的:一家国有独资的殡葬公司,在收取360元/具运尸费的同时,额外按60元/具重复收取遗体套袋费,涉及3210人次、金额19.26万元。
运尸费本身就是政府定价,利润薄,所以这家殡葬公司就从别的名目上找补,这说明一个现实:当基础服务价格被压到成本线附近,如果配套补贴缺位,乱收费就会变成基层机构的“理性选择”。
免费让你葬,你愿意吗
新型生态殡葬
新规大力推生态安葬:树葬、花坛葬、海葬、骨灰深埋,多地不仅免费,还倒给补贴:北京骨灰撒海补贴4000元,重庆树葬花葬补贴3000元,贵州望谟县更是给到10000元/例,力度不可谓不大。
但现实没那么简单,全国28个省份出台了生态安葬奖补政策,选择生态安葬的家庭逐年增多,年轻人接受度也在提升,但从整体数据看,大多数家庭仍然选的是传统墓穴。
为什么?不是钱,是面子。
传统安葬有墓碑、有固定祭扫地点,亲戚朋友来了有地方磕头,生态安葬没有墓碑、没有固定位置,亲戚来祭扫都找不到地方,会被说“这家儿女不孝”,在熟人社会里,这种评价压力比多花几万块钱更让人难以承受。
湖南娄底连续八年办节地生态集体安葬活动,累计才100余例,这个数字说明的就是当前观念转变的真实难度。
生态安葬省的是钱,但代价是来自熟人社会的“社会评价”受影响。
不过,也有值得关注的变化,湖南芷江侗族自治县古冲村,侗族人口占九成以上,传统观念里“坟头垒得越高越大越能荫庇子孙”,一座坟墓动辄花费上万元,2019年村“两委”推行殡葬改革,思路是“一棵树、一块纪念牌”,把树葬和侗族文化结合起来,反而比硬推“公墓集中安葬”更容易被接受。
这事说明一个道理:殡葬改革不能只靠价格杠杆,还得找到文化上的“替代方案”, 社区公祭、线上纪念馆、集体追思仪式,如果能填补“没有墓碑”带来的心理空缺,生态安葬才可能从“叫好不叫座”变成一个真心实意的选择。
城市降价了,农村怎么办
新规覆盖的主要是城市殡葬服务机构——殡仪馆、公墓、骨灰堂,但农村的殡葬服务,走的是另一套逻辑。
在很多农村地区,没有正规殡仪馆,丧事由“土工”或“一条龙”承包,这些服务提供者不在政府指导价覆盖范围内,价格完全是市场化的。
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农村地区办一场丧事花五六万,停尸4天,8位乐手每人每天300元,台子费2700元,厨师每天1000元,加上殡葬费、宴席费,加起来5万多,这家人以务农为生,屋里家具家电都十分老旧,连家具家电都舍不得换,但丧事钱却大手大脚的出,记者问起来时他们说,“家家都这样,花得少怕街坊邻居笑话。”
而且在农村还有一笔隐性成本:人情——随礼、帮工、流水席,这些费用加起来,往往比城市殡葬服务费还高,农村的人情社会氛围更重,农村的“面子”观念也就更重,比起城市来说,农村的攀比风气只高不低。
如果城市殡葬费用降下来了,农村反而可能成为“死不起”的新重灾区。
当然,国家政策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明确,农村公益性墓地原则上不得向村民收取墓位使用费,如需收取维护管理费,由村民委员会或村集体经济组织按照实际成本明确收费标准。
这个规定的落地效果取决于村一级的执行能力,村民委员会不是价格监管机构,面对“一条龙”承包商的漫天要价,约束手段实在有限。
值得关注的是,农民们自己也在想办法。
山东沂水县从2017年起推行“惠民礼葬”改革,全县户籍居民去世后,遗体接运、火化、骨灰盒、公益性公墓安葬等基本殡葬服务全免费,县财政每年投入约2000万元,改革推行后,群众丧事花费从平均三四万元降到几乎为零,当地“丧事简办”也逐渐从政策要求变成了村民的自觉。
这说明,殡葬改革不能只盯着城市的殡仪馆,农村的“一条龙”服务、人情消费、攀比风气,需要基层治理找到适合本地的破题方式。
最后
殡葬行业这些年一直在被骂“暴利”,但是骂得也不冤。
中国人平均丧葬花费约占年平均工资的45.4%,全球第二高,仅次于日本,福寿园过去靠着“孝心定价权”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不到0.6平方米的墓穴卖到12万,比一线城市房价还贵。
但现在情况在变化,福寿园2025年半年报显示,经营性墓穴均价从12.12万腰斩到6.34万,公司说“客户消费谨慎了”,年轻人不买“风水”的账了,生态葬、数字化祭扫在分流传统需求,“厚养薄葬”从口号变成了不少人的主动选择。
新型生态殡葬
这说明什么?说明殡葬改革最有效的手段,可能不是政府定价,而是消费者的观念变了,当年轻人不再为“面子”买单,市场自己就会把价格打下来。
当然,观念转变需要时间,政策的托底作用同样不可替代,政府指导价保证了“死得起”的底线,进销差率管理堵住了暴利的口子,生态安葬奖补提供了新的选项。
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让每个人走得体面、走得有尊严,同时不让活着的人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这是一个文明社会应该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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