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了整整九个年头。前八年,我把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没滋没味,连热气都懒得冒。每天天亮起床,天黑闭眼,数着地板砖从这头走到那头,盯着墙上那道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女儿每次回来都叹气,说我这屋里“冷灶冷炕冷被窝,连耗子都不愿来串门”。我嘴上不说,心里认了——人老了嘛,不就该清汤寡水地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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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年秋天,女儿不由分说把我塞进了去婺源看花的大巴车。我缩在靠窗的位子上,像一截枯木头。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姓吴,六十六,退休前教音乐。她递过来一块山楂糕,我摆手不要,她直接掰开塞我手里:“尝一口,酸酸甜甜,开胃。”那味道一进嘴,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老伴年轻时候也爱做这个,酸甜里带着一股子暖。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黄得晃眼。吴老师指着远处说:“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个人躺在那儿?”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可她一笑,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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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她跟我说:“你这个人,太闷。闷久了,心会发霉的。”

就这一句话,把我给点着了。

到家那天,我把女儿买的蓝衬衫翻出来,剪了吊牌就往身上套。菜市场卖菜的李大姐瞅见我,嗓门亮得像敲锣:“周老师今儿个精神啊!”楼下七十岁的老张头拄着拐棍直乐:“老周,你这是铁树开花啦!”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六十八岁的人了,开始贪吃了——红烧肉不再忌口,肥的瘦的往嘴里送;贪穿了——衣柜里灰的黑的统统靠边站,蓝的粉的橙的挂了一排,每天早上打开柜门,像看见一排小太阳;贪玩了——公园里下棋有我的份,湖边听人拉二胡有我的影。最要命的是,我贪听吴玉琴唱歌。她唱《茉莉花》,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坐在旁边,心跳得跟小伙子似的,你说丢人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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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我如今觉得,这口气里得带点颜色才行。以前我穿灰,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现在我穿橙,走在路上像拎着一盏灯笼。

前阵子吴玉琴感冒,我熬了粥送过去。她靠在床头,忽然问我:“老周,我要是走你前头,你咋办?”我握着她的手——六十八岁的人了,手还会抖——“我不让你走。”她笑了,眼角湿湿的。

春天又来了,婺源的油菜花又黄了。今年我穿了件橙夹克,吴玉琴看见就笑:“老周,你越老越贪了。”我也笑。贪点好啊,贪吃贪穿贪看花开,贪着贪着,日子就有滋味了。人过六十,别把自己活成庙里的泥菩萨,做个贪看人间美色的俗人吧——贪着贪着,你就想再多活几年。

可话说回来,这“贪”字里头,贪的到底是色,还是那份热气腾腾的活劲儿?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