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报到

2023年8月,拉萨火车站。

六个人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赵明远下意识扶了一下站台的柱子。不是高原反应,是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腿肿了,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孙悦蹲在站台边上干呕,她是六个人里体质最弱的,在西宁换乘的时候就吐过一回。刘洋站在她旁边递矿泉水,自己的嘴唇也紫着。张浩宇拖着两个行李箱,箱子里有一半是书,他出发前在网上看了十几篇“西藏基层生存指南”,把能带的药都带了。王梓涵举着手机在拍站台上的蓝天,嘴里念叨着“太蓝了太蓝了”,她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主动报名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周毅靠着柱子抽烟,被站务员吹了哨子,他把烟掐了,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刚好让赵明远听见。

六个人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省份,因为同一个名头聚到了这里:西藏专招。乡镇公务员编制,五年服务期,安家费两万,工资加补贴一个月到手九千多,每年带薪休假两个月,路费报销。这些条件在他们的毕业季里像一根救命稻草。赵明远的室友考了三次省考都没进面,听说他签了西藏,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你这是弯道超车”。孙悦的父母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说“你自己想好就行”。刘洋的女朋友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去西藏咱俩就完了,刘洋说那我去挣两年钱就回来。

接站的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罗,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炭,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把“报到”说成“报盗”。他开了一辆七座面包车,把六个人和行李塞进去,往那曲方向开。车出了拉萨市区,上了109国道,海拔一路往上爬。赵明远盯着窗外的念青唐古拉山看了一会儿,脑袋开始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张浩宇从包里翻出红景天口服液,一人发了一瓶。孙悦喝了一口就吐了,说味道像烂树叶子泡水。

罗部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这才到哪儿。你们分到的是双湖县下面的乡,平均海拔四千九。到了那儿,别跑,别跳,别洗头。第一天晚上睡觉把枕头垫高,缺氧容易头疼。”

刘洋问了一句:“罗部长,咱们乡里通快递吗?”

罗部长笑了一下:“通。邮政。一个星期来两趟。”

王梓涵问:“有网吗?”

“乡政府有。宿舍有时候有,有时候没得。看风。”

车开了将近七个小时。天黑透的时候,罗部长把车拐下国道,上了一条搓板路。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荒滩,偶尔有一两顶帐篷,帐篷外头拴着几条藏獒,冲着车灯狂吠。孙悦把头靠在车窗上,脸色白得像纸。赵明远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没反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到乡政府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院子是水泥地,三排平房,一排办公,一排宿舍,一排是食堂和仓库。罗部长把他们领到宿舍门口,一人发了一把钥匙,说:“两人一间,自己组合。明天早上九点半到办公室开会。热水在食堂,自己打。厕所在院子后头,旱厕,晚上出去披件衣服,冷。”

赵明远跟刘洋住了一间。屋子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历,日期停在2019年。刘洋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坐在床上喘了半天,说:“赵明远,我脑袋要炸了。”

赵明远把自己的枕头扔给他:“垫高。”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怎么睡着。头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后脑勺,不重,但一直敲。窗外的风刮得铁皮房顶咣当咣当响,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孙悦在咳嗽。再隔壁是王梓涵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妈,到了……挺好的……就是有点头疼……没事,明天就好了……”

第二章 一个月

第二天开会,乡党委书记姓边巴,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干部,汉语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给六个人分了工:赵明远跟刘洋分到综合办,写材料、管台账、接电话;孙悦分到便民服务大厅,坐窗口;张浩宇分到农牧办,跟着下乡统计牲畜存栏;王梓涵分到党建办,整理党员档案;周毅分到维稳办,跟着巡逻、值班、处理纠纷。

边巴书记最后说了一句话:“你们六个,是县里专门要来的大学生。乡里缺人,缺得厉害。好好干,干满五年,该有的都有。”

头一个星期,六个人还保持着内地带来的劲头。赵明远把综合办的档案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和文号排好,贴了标签。刘洋写了一份关于乡政府办公用品采购流程的优化建议,打印出来放在边巴书记桌上,书记看了半天,说“字写得好”,然后搁在了一边。孙悦在便民服务大厅坐了两天,接待了三个来问草原补贴的牧民,藏语听不懂,全靠隔壁办公室的一个藏族大姐帮忙翻译。张浩宇跟着农牧办的老杨下乡,一天跑了四个村,回来吐了,说坐摩托车在搓板路上颠得胃都要翻出来。王梓涵整理了一百多份党员档案,发现有一半的信息不全,有的连入党时间都空着。周毅跟着维稳办值了两个夜班,巡逻的时候在乡政府门口看见一只藏野驴,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西藏的夜,野驴和我”。

第二个星期,劲儿开始泄了。

赵明远的头疼一直没好。他以为是高反,熬一熬就过去了,可熬了十天,头还是疼。晚上睡不踏实,睡着了就做梦,梦见自己在平原上跑步,跑得特别快,醒来发现是心跳太快,每分钟一百多下。他去乡卫生所量了血压,一百五,低压一百一。卫生所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叫多吉,给他拿了一盒降压药,说:“你们内地来的,血压高是常事。吃药,别喝酒,别剧烈运动。不行就去县里挂个号,做个心电图。”

刘洋的嘴唇一直是紫的。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照镜子,看嘴唇的颜色有没有变回来。没有。他给女朋友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一句话要重复三遍。打了两回,女朋友说“你那边信号太差了,咱们还是算了吧”。刘洋把手机摔在床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跟赵明远说:“我后悔了。”

孙悦在便民大厅坐了一个月,窗口外面来的最多的不是办业务的牧民,是来聊天的。有时候一整天没人来,她就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刷一条短视频要转半天圈。她跟赵明远说:“我在内地读了四年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来这儿坐窗口,一天说不了五句话。我觉得我快不会说话了。”

张浩宇是最能扛的一个。他下乡下得最勤,跟农牧办的老杨跑遍了全乡六个村。但他越来越沉默。有一回晚上赵明远问他怎么了,他坐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说:“我统计的牲畜存栏数据,跟县里去年报上去的对不上。差了好几百头。老杨让我按去年的数报,说‘不然要重新核,麻烦’。”

赵明远问:“你报了?”

张浩宇说:“没报。老杨自己报的。”

王梓涵的党建档案整理到第三周的时候,跟乡里一个副乡长吵了一架。副乡长让她把几个党员的入党时间“看着填一下”,王梓涵说档案里没有原始材料,不能随便填。副乡长说“以前都是这么弄的”。王梓涵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说“那你填,我不填”。副乡长拍了桌子。王梓涵当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哭了一个小时。

周毅是六个人里第一个说要走的。他值夜班的时候跟维稳办的一个本地干部因为排班的事吵了起来,本地干部说“你们内地来的就是娇气”,周毅说“你再说一遍”。两个人差点动手,被边巴书记拉开了。第二天周毅就跟赵明远说:“我不干了。五年,我在这儿待五年,回去都三十了。我图什么。”

第三章 一个接一个

周毅走的那天是9月12号。他递了辞职申请,边巴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周毅脸色铁青。罗部长专门从县里上来了一趟,跟周毅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五年服务期没满,安家费要退,而且记入诚信档案,三年内不能再考公务员和事业单位。

周毅说:“退就退。两万块钱我不要了。”

罗部长又说:“你这才来了一个月,辞职手续要走县里、市里,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这段时间你还是得在乡里待着。”

周毅说:“那我请假。我病假。”

他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去了县里,说去县医院开病假条。过了三天,赵明远在乡政府院子里碰见边巴书记,书记说周毅不回来了,病假条开出来了,高原性高血压加心律不齐,县医院建议转低海拔地区治疗。

周毅走的那天,在乡政府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给赵明远发了一根,说:“兄弟,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不想在这儿把身体熬干。你保重。”

赵明远把烟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

第二个走的是孙悦。周毅走了不到一个星期,孙悦在便民大厅值着班,突然站起来跟隔壁的藏族大姐说“我去趟厕所”,然后回了宿舍,把门关上,再没出来。赵明远中午去敲门,她在里头说“我没事,让我躺一会儿”。躺到下午,赵明远觉得不对劲,叫了王梓涵一起把门撞开了。孙悦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全是泪,说:“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住院了。我要回去。”

赵明远说:“你请假回去看看,别辞职。”

孙悦摇头:“我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学会,什么也没做成。我妈在医院,我在这个连快递都不通的地方坐着。我不干了。”

孙悦的辞职手续办得比周毅快。她走的那天早上,赵明远帮她把行李箱搬到乡政府门口等车。孙悦裹着羽绒服,脸色还是白的,跟赵明远说了一句话:“赵明远,你别硬撑。撑不住的。”

赵明远说:“我再看看。”

孙悦走了之后,剩下的四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刘洋开始频繁地往县里跑,说是去看病,其实是去网吧跟内地的人视频面试。张浩宇还是下乡,但回来之后不怎么说话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梓涵的党建档案工作被副乡长接手了,她每天上班就是看手机,等下班。赵明远还在写材料、管台账,但他也开始觉得胸口闷,晚上睡觉要垫两个枕头才喘得过气来。

第四章 一个不剩

刘洋是第三个走的。他在县里跑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实际上是在线上面了一家成都的公司,做行政专员,月薪六千。公司让他尽快入职。刘洋回来跟赵明远说:“赵明远,我算过了。在这儿一个月到手九千多,看起来高,但我要是在这儿待五年,我回去之后什么都不会,简历上写‘乡镇综合办科员’,谁认?在成都干五年行政,我至少能混个主管。”

赵明远说:“你违约金怎么办。”

刘洋说:“两万安家费退了,诚信档案记一笔。我以后不考公了,我干企业。记就记吧。”

刘洋走的那天是10月8号,国庆假期刚过完。赵明远帮他搬行李的时候,刘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塞给他,是《西藏生死书》,说:“路上买的,没看。你留着。”

张浩宇是第四个。他走的原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下乡统计的那批牲畜数据,最终报到县里的,还是老杨按去年的数填的。张浩宇在乡政府院子里跟老杨吵了一架,声音很大,边巴书记都出来了。老杨说“你一个刚来的学生娃懂什么”,张浩宇说“数据造假你还有理了”。吵完之后张浩宇蹲在宿舍门口抽了半包烟,第二天跟赵明远说:“我来这儿是想做点事的。如果连真数据都不能报,我在这儿干什么。”

张浩宇走之前把他整理的所有村情档案留在了办公桌上,用夹子夹好,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这是真实的数”。边巴书记看了那张便签,站了很久,没说话。

王梓涵是第五个。她走的理由是“家里给找了工作”。她爸在老家的事业单位给她弄了个编外岗,一个月四千,但离家近。王梓涵走的那天跟赵明远说:“赵明远,你一个人了。”

赵明远说:“我再待一阵。”

王梓涵说:“你别骗自己了。你血压多少你自己知道。”

王梓涵走了之后,乡政府那排宿舍就剩赵明远一个人了。两间屋子空着,铁皮柜的门开着,墙上挂历还是2019年那本。晚上风刮过来,整个院子只有他一间屋子亮着灯。食堂的大姐给他一个人做饭,有时候做多了,第二天热热接着吃。

第五章 赵明远的体检报告

赵明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撑到了11月。

11月3号,乡卫生所的多吉医生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说:“赵明远,你去县里做个心脏彩超。你的血压吃药压不下去,嘴唇一直紫着,我怀疑你心脏有问题。”

赵明远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彩超报告上写着:右心室轻度增大,肺动脉压轻度升高,血红蛋白浓度超出正常值上限。县医院的大夫是个内地来的援藏医生,看了报告跟他说:“你这是慢性高原反应的表现。再待下去,右心室会继续增大,肺动脉压会继续升高。你现在回内地,大部分能恢复。再拖两年,有的改变就不可逆了。”

赵明远问:“什么不可逆。”

大夫说:“心脏结构改变。肺动脉高压。红细胞增多症。你们内地来的,有的人扛得住,有的人扛不住。你是扛不住的那一类。”

赵明远拿着报告回了乡里。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把六个人的微信群翻了一遍。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王梓涵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乡政府院子里的国旗,配文“再见双湖”。下面是五个人各自的“一路平安”。赵明远没回。

他给边巴书记打了个电话,说:“书记,我也得走了。”

边巴书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猜到了。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给你签字。”

第二天赵明远去办公室的时候,边巴书记把六份辞职申请叠在一起搁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周毅的,日期是9月12号。最下面一份是空的,等着赵明远填。边巴书记看着那摞纸,说了一句话:“乡里五年没分来过大学生了。今年一次来了六个,我以为能留住一个。”

赵明远填完表,边巴书记签了字,盖了章。罗部长从县里上来收材料的时候,跟赵明远在院子里站着说了几句话。罗部长说:“不怪你们。乡里的条件确实苦,留不住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分来两个,待了三个月跑了。今年一次来六个,我以为人多能互相撑着。没想到走得比往年还快。”

赵明远说:“罗部长,我有个事想问。那个牲畜数据,老杨按去年的数报,这事乡里知道吗?”

罗部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赵明远,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回去好好养身体。将来要是还想来西藏,去拉萨,去林芝,别来双湖。双湖这地方,连藏族干部都想调走。”

第六章 回去之后

赵明远回到成都的时候是11月中旬。他爸妈到火车站接他,他妈看见他嘴唇还是紫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爸没说什么,接过行李箱,拍了一下他肩膀。

赵明远在成都租了一间房,一边投简历,一边跑医院。心脏彩超复查了两次,大夫说右心室的大小已经回缩了一些,肺动脉压也降下来了,但血红蛋白还是偏高,让他定期复查。血压吃了两个月的药,慢慢降到了一百三左右。嘴唇的颜色过了快一个月才恢复正常。

他找了一份工作,在成都一家做社区治理的社会组织里做项目专员,工资五千五,不到西藏的三分之二。但他每天下班能回租的房子,周末能回家吃他妈做的饭。他觉得踏实。

2024年3月,赵明远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说西藏某县2024年专招又开始了,计划招收乡镇公务员若干名,服务期五年。新闻底下的评论区里有人问“值得去吗”,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工资高,攒钱快”,有人说“别去,我朋友去了三个月就回来了”。

赵明远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微信群,给五个人各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最近怎么样。

周毅回得最快:在老家跑外卖,一个月七八千,累是累,自在。

孙悦回:我妈出院了,我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西藏那一个月,就当是去看了看天吧。

刘洋回:在成都这家公司转正了,工资涨到七千。就是加班多。赵明远你在成都?出来喝酒。

张浩宇回得最晚,隔了一整天才回:在准备考研,考公共管理。我想把基层数据治理这个事再学明白一点。

王梓涵回:我在街道办上班,编外的,天天写材料。跟西藏写的材料差不多,就是海拔低点。

赵明远看完了,把手机放下。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天,看不见雪山,也看不见草原。他想起在双湖的最后一天,边巴书记签完字把笔搁下来,说了一句:“你们来了又走,乡里的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下次再有人来,牧民会问,这回能待多久。”

赵明远当时没接上话。现在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再进藏,他可能不会再去双湖了。但他希望有一天,双湖能留住人。不是因为工资高,不是因为编制好,是因为去了的人觉得值。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基层公务员 服务期 辞职 诚信档案 政策建议。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觉得,那六个走了的人,和那个没走成的双湖,总该有人记一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