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铁厂的厂区里,最先堆起来的不是畅销钢轨,而是一批弯折就断的钢材。
铁路钢轨要过关,含磷须压到约百分之零点零八;这批成品却冲到约百分之零点二五。
钢脆、难用,铺不了路,也撑不起器械,重金炼出的东西只能在厂里闲置。
湖广总督张之洞倾力办起这座志在填补中国本土钢铁空白的大厂,设备已经立住,却先交出废品。
废钢从哪来,得先看清入炉的大冶矿,与炉型本身是否同路。
厂房落成、机器调试完毕、正式开炉之后,问题才露到明处。
铁厂后续取用的是大冶铁矿。
这处矿料含磷极高,偏偏对上了酸性转炉最忌讳的那一类原料。
近代炼钢里,酸式与碱式两套路数各管各的矿,酸性炉吃低磷矿,去不掉矿里的磷;碱式炉才能脱磷,才配得上高磷铁矿。
炉型不同,造价不同,适配的矿也不同,彼此换不了。
大冶的高磷矿进了酸性炉,磷留在钢里下不来。
成品含磷远高于轨钢通行标准,韧性差,受力一紧就断。
本想用来修铁路、造器械的国产钢,派不上这两项正经用途,一批批积在厂区。
银子已经花进冶炼里,换回来的却是堆着动不了的废料。
有人容易先怪机器不够新、人手不够勤。
真正把初期生产拖垮的,是矿与炉从一开始就对不上,炉按低磷路数做成,矿却走高磷一途,脱磷做不到,合格钢也就出不来。
中国要自办钢铁,第一步就撞上这道硬墙——不是停在口头的志向,而是炉前实实在在炼废的钢。
错配既已摆在厂区,下一问就绕不开,这样的酸性大炉,当初是怎么被订下来、又怎么运进汉阳的?
线索要从驻英购机那一头往回理。
光绪十六年前后,兴办实业、开矿炼铁的风潮正盛。
张之洞以湖广总督之位,要办一座现代化的钢铁大厂,把中国自己的钢铁工业从无到有撑起来。
筹办阶段,他委托驻英公使薛福成,在英国定制全套炼铁核心设备。
英方梯赛特工厂的技师按工业常理办事,矿石成分定炉型,先弄清中国本地矿、煤什么样,再决定买哪种炉,免得设备和原料拧着劲,银子打了水漂。
英商郑重提出,要把中国的铁矿石、煤炭样品寄到英国化验,按化验结果配炉。
薛福成不懂炼钢技艺,只能把这层意思电到武昌,请总督定夺。
张之洞回电驳回了“先验矿”的步骤。
寄样化验这一环,就这样被一纸回电砍掉。
英方只得按英国本土低磷矿的冶炼标准,给中方做成两台大型酸性贝塞麦转炉。
设备耗资不菲,远渡重洋运回,在汉阳安装就绪。
成交前该做的适配,没有做;炉的脾性,却已经按别国矿情定死。
等大冶高磷矿后来入炉,第一节里那种磷超标、钢脆断的局面,不过是这道决策在生产线上的兑现。
炉型既已按错路下单,厂子还要落在何处,才能把煤铁源源不断送进炉膛。
选址这一笔,同样把大额官银继续推进地面。
近代重工业选址,离不开近矿或近煤,为的是把原料运费压住,让生产续得上。
李鸿章主张把厂往煤炭产地靠;盛宣怀主张依托大冶铁矿,就近开采、就近冶炼;受聘的外国技师贺伯生多次书面劝告,不要把厂安在低洼地带。
这些路数,张之洞都没有采纳。
厂址最终定在汉阳大别山下、靠近龟山一带。
这里离大冶矿区远,离萍乡煤产地更远,铁矿与煤炭都要靠长途水运、陆运进厂,运输开支常年居高。
选在此处,图的是毗邻武昌官署,总督可以过江巡查、就近督察。
地势却低洼,积水重,土质软,扛不住重型厂房。
施工只得大规模填土、筑堤、加固地基、梳理水系。
仅这一项基础工程,就耗去白银百余万两,约占铁厂初期总投资近五分之一。
厂成之后,长江汛期一来,厂区周围仍易积水,机器受潮锈蚀,损耗与维修费用跟着年年往上走。
百万量级的银子,先有一大截埋进了洼地里的土方。
财政账本把代价写得更死。
截至一八九五年,铁厂累计投资超过五百八十八万两白银;投产两年里,日常运营开支高达约一百六十万两,产品销售额却只有约二点四八万两,进项连开支的百分之二都不到。
清廷户部核查后写下断语,经营数年,耗费已多,未见明效。
亚洲志向极大的这座铁厂,在账面上成了入不敷出的沉重负担。
局面并未停在亏空上。
盛宣怀接手整顿后,淘汰不适配的酸性旧炉,换上更能匹配矿情的马丁平炉,重新梳理煤铁资源与运输安排,追加投入、耗费数年,终于炼出合格钢材。
汉阳铁厂从废钢与巨亏里被拉回正轨,成为近代中国钢铁工业立得住的根基。
中国自办钢铁,从第一炉的错配与百万级试错走来,也在换炉出钢之后,真正把可用之钢炼进了自己的工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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