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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言清卿口述、余之执笔《粉墨人生妆泪尽——母亲言慧珠与"好爸"俞振飞》(文汇出版社2009年版);光明网书摘;公开访谈

1966年9月10日夜里,上海华山路1006弄11号,那座人称"华园"的花园洋房。

秋虫在墙外一阵一阵地叫,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四十七岁的言慧珠把刚满十岁的儿子言清卿叫到跟前,往他小口袋里塞了五十块钱,又塞了一块小黑板,末了把一块手表也放了进去。

她一遍一遍用手摸着孩子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跟孩子讲,妈妈要出一趟远门,明天是礼拜天,让他自己到公园里去好好玩。

说完,她拉着孩子,一起跪在了丈夫俞振飞面前。

俞振飞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俩,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有饭吃,他也有饭吃;我有粥吃,他也有粥吃。"

言慧珠像是得了一句准话。那一夜之后,这位红了半辈子的"平剧皇后",安安静静地走完了自己四十七岁的人生。

跪在地上的那个孩子,从这一夜起,成了华园里一个没了娘的人。

这一跪、这一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托付,又会在往后的年月里被过成什么样子,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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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梨园门里走出来的"平剧皇后"】

言慧珠1919年阴历八月十二生于北京,原名义来,学名仲明,蒙古族。

她的父亲言菊朋,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京剧"四大须生"之一,自创"言派"老生,在梨园界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母亲高逸安,是中国早期电影圈子里的演员。

生在这样的人家,言慧珠打小耳濡目染,七岁跟着程玉菁学程派青衣,十来岁就能跟着家里的师傅们吊嗓子。

她十六岁登台,《六月雪》《玉堂春》《扈家庄》一出接一出地唱。

台上那一身行头一披,扮相一亮出来,台底下立刻就静了。

后来她拜进梅兰芳门下,成了梅派少数肯实打实教本事的女弟子。

梅兰芳看她用功,又看她肯琢磨,手把手教了她不少青衣花旦的身段。

到了三四十年代,上海滩的报纸给她封了个"平剧皇后"的名号。

那时候她跟电影明星站在一块儿拍照,镜头压不住她的风头。

她穿最新式样的旗袍,烫最时兴的卷发,出入大光明、百乐门,走到哪儿都是被人认出来的那个。

旧上海的小报三天两头登她的消息,说她排场大、脾气直、花钱如流水。

可戏台子底下的观众不管这些,只要她一上台,满堂喝彩是少不了的。

解放以后,她自己挑班,组了"言慧珠剧团",带着剧团到全国各地巡演。

一趟长途演下来,能挣好几万。华山路这栋带花园的小洋楼,就是那个时候她真金白银自己掏钱置下的。

园子二百多平米,小楼三百多平米,楼下客厅摆着大沙发,楼上是她的化妆间和卧室。

后来她还带着剧团去过欧洲演出,走了好几个国家,回来后人说,周总理看过她的戏,称她是"东方戏剧的明珠"。

人长得漂亮,台上唱得漂亮,手里挣得也漂亮。那是言慧珠前半生最风光的年月。

戏迷们提起她,嘴上两个字:真美。

可这风光底下,感情这门功课,她一辈子都没修明白。

[二]【三段婚姻,两度为人母】

言慧珠的头一段婚事,嫁的是旧上海的电影演员白云。

白云长得精神,银幕上是个小白脸,日子过到一块儿,家底渐渐见了底。这桩婚事没撑多久,两个人就散了。

第二段,她嫁的是自己剧团里唱老生的薛浩伟。

薛浩伟比她小八岁,唱腔上还嫩,言慧珠是真拿他当自己人培养,专门托人请了琴师王瑞芝给他说戏。

1955年两个人登记结婚,那年生下独子言清卿。一家几口住在华园前楼,薛浩伟住后楼。

名角儿下了台,系上围裙给他煮饺子,他不吃饺边,她就端着碗把饺边一只只掐下来。

在外人眼里,这是名角儿下嫁,疼丈夫疼到了骨头里。

这种日子过了没几年,风浪就来了。

1957年,言慧珠被划进了挨整的名单,大字报贴了满墙,她自己都担心过不了这一关。

这时候,上海戏曲学校校长俞振飞站了出来。

俞振飞1902年生于苏州,父亲俞粟庐是有"江南曲圣"之称的昆曲名家,他自己是京剧、昆曲两门抱的小生泰斗,创"俞派",比言慧珠大十七岁。

俞振飞不遗余力帮她跑门路,还拉上《解放日报》的记者许寅,一起帮她写检查、找关系,硬是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人在最难的时候伸过来的那只手,最容易被记一辈子的好。

1957年过后,言慧珠调到上海戏曲学校当副校长,俞振飞是校长。

一正一副,两个人天天在一个院子里搭戏、排戏。

一出《游园惊梦》,一个柳梦梅,一个杜丽娘,台上台下,一来二去,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薛浩伟后来临时从外地回上海,事先没打招呼。推开家门,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摞信,是俞振飞写给言慧珠的,数了数二十多封。

他一封一封看下去,看到里面写两人"一度游园惊梦",还问"草字头有什么反应"——"草字头",就是他薛字头上那一刀。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到这些信,血直往头上涌。他一气之下跑到文化局告状。这桩婚事,到底是散了。

1960年,经组织批准,言慧珠跟薛浩伟办了离婚手续。

第二年,她跟俞振飞在锦江饭店办了婚礼。这一年,言慧珠四十一岁,俞振飞五十八岁。

婚礼办得热闹,戏校的同事来了不少,梨园界的旧识也来了。

没人想到,这场在外人眼里"才子佳人、门当户对"的婚事,会在六年以后,以那样一种方式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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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66年9月10日,那一跪】

特殊时期一来,戏曲界首当其冲。

言慧珠这种旧社会红过、住洋房、嫁过两回的名角儿,成了重点被关照的对象。

她从从前那个走到哪儿都被人围着的角儿,变成了走到哪儿都低着头的人。

据俞振飞晚年对传记作者回忆,9月9日那天傍晚,言慧珠从外面回来吃晚饭,席间平平常常地说起,下午去了一趟华东医院,又去了外滩中国银行,存在库里的金银首饰取不出来;路过人民银行,把名下一万两千元存款全提了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别人家的事没什么两样。

9月10日吃过晚饭,她把儿子叫进自己屋里。

屋里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她给了孩子五十块钱、一块小黑板,又把一块手表塞到孩子兜里。

她说,小黑板留给你写字,手表替妈妈戴着。她一遍一遍用手帕擦眼泪,交代孩子往后要听好爸的话。

说完,她领着孩子走到俞振飞房间,"扑通"一声,自己先跪了下来。她拉了拉孩子的手,叫他也跪下。

言清卿被母亲惯得性子犟,一开始不愿意跪。言慧珠又催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孩子这才跟着跪了下去。

她把孩子的手交到俞振飞手里,说:"孩子交给你了,你要把他抚养成人。"

俞振飞坐在椅子上,应得干脆:"我有饭吃,他也有饭吃;我有粥吃,他也有粥吃。"

言慧珠像是得了一句准话。她把儿子领回小房间,看着他睡下,跟他说了句:"乖儿子你先睡,我跟你好爸再说会儿话。"

这是母亲留在儿子记忆里的末了一句话。

据家里的保姆后来说,孩子躺下以后,言慧珠在儿子床沿上安安静静坐了半个多钟头,一句话没说。

那一夜之后,人们发现她已经走了,年仅四十七岁。她留下五封遗书,分别留给丈夫、儿子、学校、干女儿咪咪,还有一位冯姓朋友。

这年冬天,华园那栋小洋楼里,没了女主人。

[四]【华园里的冷板凳】

母亲一走,十岁的言清卿成了这栋洋房里最不知道往哪儿站的人。

他把妈妈给的五十块钱、那块手表,一五一十全交给了俞振飞。

在他小孩子的心思里,妈妈不在了,眼前这个大人就是世上最亲的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双手递出去的东西,往后会变成一把开门的钥匙,门后头是他十几年的冷日子。

街道上给这户人家安排了一个姓王的保姆,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际上是看着这一屋子被特殊时期盯上的人。

在那个年头的华园里,保姆是说话最算数的,往后排着俞振飞,排在末尾的,就是这个没娘的孩子。

俞振飞把自己的工资全交给保姆管。保姆的桌上,顿顿是油条、烫面、酱菜,隔三差五还有荤腥。

言清卿呢,一个正在蹿个子的半大孩子,蹲在桌边,捡大人剩下的汤水,啃别人吃剩的饭菜,有时候一整天连口热的都挨不上。

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别家孩子脚上是新棉鞋,言清卿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单布鞋,冷风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跟继父要一双棉鞋,俞振飞眼皮都不抬,一句话没给。

最难熬的,是大年三十。

那是1970年的除夕。外头谁家都在放鞭炮,居委会的李大妈心里惦记着这个没娘的孩子,专门拎了一大块五花肉上门,当着俞振飞的面反复嘱咐,孩子正在长身子骨,过年了,一定给他做顿好的。俞振飞当面点头点得勤快,一迭声应着。

等李大妈前脚迈出门槛,他扭头就吩咐保姆,把这肉大半收进后头厨房,留着自家人吃。

掌灯时分,年夜饭上桌。红烧肉、糖醋鱼、油爆虾,满满摆了一桌,俞振飞和保姆两个人推杯换盏,吃得满脸红光。

轮到言清卿,保姆端上来一只粗瓷碗,碗里飘着几片萝卜叶子。

她拿筷子在碗底扒拉了半天,一根一根数着挑出来,码在孩子碗沿上。

整整六根肉丝。

十多岁的男孩子,端着这只碗,听着隔壁桌上大人碰杯的声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他到底是个孩子,端着碗就冲了过去,喊着也要吃一块蹄髈。

俞振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就是一句:"有肉丝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压了几年的那股火,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他一扬手摔了碗,跟保姆扭作一团。

俞振飞端着酒杯,坐在太师椅上,一眼一眼看着,没有伸手拉一把。

第二天,保姆一纸状子告到学校。学校里的工作组把这个半大孩子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他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脑子里转出来一个念头:他要把妈妈的骨灰找出来,找一块干净地方,好好安葬。

就这么一个念想,也被人掐灭了。俞振飞不仅不让他动骨灰的事,还背地里跑到学校去反映。工作组再次把他叫去,沉着脸问他安的是什么心。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想给亲妈上一炷香,都成了罪过。

他在这栋住了半辈子的洋楼里,头一回明白过来,什么叫寄人篱下。

从那以后,他不再要鞋,不再要肉,也不再提妈妈。他低着头吃饭,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在这个家里当一个透明人。

可他心里头那点没处说的委屈,像冬天屋檐底下的冰棱,一年比一年长。

他不知道,母亲临走前留在这栋房子里的,远不止五十块钱和一块手表;他也不知道,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酒杯的"好爸",那张在外人面前端了几十年的儒雅面孔底下,到底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他更不会想到,要等到将近四十年之后,等他自己也两鬓染白,那些被锁在抽屉里、藏在人心里的陈年旧事,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被翻开。

而当那本写满母亲生前身后事的书稿,终于在2009年的夏天一页一页摊开在出版社编辑面前时,那个被所有人称作"好爸"的男人,用一辈子维护起来的体面,才在一行一行字里,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