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聂磊联合刘涌设下圈套,要把加代骗到废弃工厂做掉,左帅提前收到消息带人包围工厂:外面都是我的人,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一
挂历翻在1999年10月17号,礼拜天。
八大关往南走,过了山海关路,有家没挂牌子的海鲜馆子。二楼就一个包间,门帘洗得发白,挂在门框上晃。楼下散座坐满了,划拳的、敲杯子的、喊服务员拿蒜的,声音顺着楼梯往上窜。
包间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桌子正上方,拉了根灯绳,开关在墙根。桌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大牡丹花,边角磨破了,卷起来。八个散啤杯沿上全是白沫子,喝空了六个。中间摆三盘菜:盐水虾、辣炒蛤蜊、一盘酱牛肉。虾壳在桌角堆着,快漫到盘子外面。烟灰缸是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按满了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在冒烟,灰一截一截往下掉。
加代坐靠里的位置。他穿件黑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白衬衫,领口敞着两个扣。他没怎么动筷子,右手一直转着一只金属打火机,铜壳的,磨得发亮。翻过来,盖子合上,翻过去,盖子打开,一下,又一下。他眉心那道竖纹压着,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几岁。
左帅坐他左手边。黑皮夹克敞着,里面灰秋衣,脖子上挂了个玉坠,红绳发黑了。他嘴里叼根牙签,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晃。脚边放着两瓶没开的青岛啤酒,瓶身上全是水珠。
马三坐对面。他穿件藏蓝色夹克,袖子撸到胳膊肘,正低头啃螃蟹,蟹黄沾在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在裤腿上。
江林靠门站着。他穿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攥着一部诺基亚5110,天线拔出来,眼睛盯着门口。
窗外就是海。天黑透了,看不见浪,只能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一阵一阵拍着礁石。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泡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服务员!”马三把螃蟹腿往桌上一摔,扯着嗓子喊,“这蟹子不新鲜!换一盘!”
楼道里没人应。楼下的吵声太大。
“你省点劲。”左帅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地上,“人馆子今天包席,顾不上你。”
“包席也不能拿死蟹子糊弄人。”马三拿起个空杯子,在桌沿上磕了磕,“八块钱一斤的虾,十五块钱一斤的蟹,抢钱呢。”
“是你说要吃这家的。”左帅说。
“我哪知道他家换厨子了。”马三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桌布上,他没擦,“上次来,虾都是活的。”
“上次是五月份。”江林在门口接了一句,没回头,“十月份哪来的活虾。”
马三瞪了他一眼,没吭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加代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伸手拿了根烟,是红塔山。火柴在桌角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才着。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火柴梗按在烟灰缸里。
这顿饭是他请的。上午他从深圳飞过来,下午在四方区签了一单建材的合同,二十万的货,半个月后从蛇口发。晚上他让江林订了这个地方,说请几个兄弟吃点海鲜,不谈事。
其实他心里有事。
上个月,马三在聂磊开的“皇后夜总会”门口,跟丁健打起来了。起因是丁健喝多了,打了夜总会一个服务生,那服务生是马三远房表弟。马三当晚带了四个人过去,把丁健堵在停车场,打断了两根肋骨。这事当时就报了派出所,后来聂磊托人把丁健保出来,没往下追究。加代知道后,把马三骂了一顿,说他不懂事,在青岛的地面上,打聂磊的人,等于打聂磊的脸。
加代跟聂磊认识四年。九五年加代第一次来青岛,人生地不熟,货在码头被扣了,是聂磊找人帮他提出来的。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台东啤酒屋喝到后半夜,喝了两扎散啤,聂磊说,以后在青岛,有事提我名字。这四年,加代在青岛的建材、电器生意,有一半走的是聂磊的路子,两个人从来没红过脸。
这次马三打了丁健,聂磊没打电话,也没托人带话。加代心里不踏实。他这次来青岛,本来想摆一桌,把丁健也叫来,当面赔个不是,把这事揭过去。结果下午江林给聂磊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说磊哥在李沧有事,第二个说磊哥今晚陪沈阳来的客人,改天再聚。
加代当时就没再说话。他让江林把给丁健准备的两万块钱红包先收起来,说等聂磊有空再说。
“几点了。”加代弹了弹烟灰,问江林。
江林抬手腕看了看表:“九点差十分。”
加代点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间。他刚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江林手里的诺基亚突然响了。
铃声在小包间里特别炸,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叮铃叮铃。江林接起来,把天线又往外拔了拔,走到走廊里,背对着包间,压着嗓子说话。
加代站在桌子边上,没动。他看着江林的背影。江林个子高,肩膀宽,站在走廊那盏坏了的灯管底下,一亮一灭。江林“嗯”了两声,又“啊”了一声,声音突然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他转过头,往包间里看了一眼,那眼神落在加代身上,定了两秒,又转回去。
不到半分钟,江林挂了电话,走进来。
他脸色不对。嘴唇有点发白,手攥着手机,指节泛青。
“谁打的。”加代问。
“小顺子。”江林说,“老孟手底下那个。”
加代的烟停在嘴边。
“他说什么。”
“他说……”江林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满屋子人都凑过来听,“老孟三天前从烟台拉了一车烟过来,在沧口下高速的时候,让人连人带车扣了。一块儿扣的,还有跟车的两个兄弟。对方放了话——要赎人,必须代哥你亲自去,去沧口路那个废弃化工厂。别人去,先卸一条胳膊,再谈赎金。”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楼下的划拳声传上来,显得特别远。马三手里的螃蟹腿掉在盘子里,“咔哒”一声。左帅把腿收回来,坐直了,牙签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桌布上。
加代没说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已经积了很长,掉在皮夹克袖子上,他没拍。
老孟。加代脑子里立刻浮出那个人的脸。四十多岁,临沂人,脸黑,门牙缺了半颗,跟了加代六年,专门跑山东这条线的货运,人老实,嘴严,从来没出过岔子。这趟老孟拉的是云烟,一共两百件,从昆明发海运到烟台,再从烟台走公路到青岛,加代是知道的,本来应该昨天就到青岛港仓库。
加代一开始以为是海上起雾耽搁了,没往心里去。
沧口。
这两个字在加代脑子里转了一圈。沧口是聂磊的地界,从高速出口到海边那一片的停车场、仓库、货运站,十家有八家跟聂磊有关系。老孟常年跑山东,不可能不知道,货从沧口下高速,不跟聂磊打招呼,这是犯忌讳的。但老孟做事稳,不会犯这种错。
更不对的是,小顺子的电话,怎么会打到江林手机上。老孟手底下人的电话,加代都知道,有什么事,头一个应该打给他加代,再不然打给左帅,怎么会绕一道打给江林。
加代把烟按灭在罐头瓶里,烟蒂在水里滋啦一声。
“江林,给老孟打个电话。”
江林拨了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十几秒,摇了摇头:“关机。”
“打给老孟旅馆那个看门的老张。”
江林又拨了一个号,这次通了,他问了两句,挂了电话,看着加代:“老张说,老孟前天早上出门,就没回来过。”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他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夹在手指头上转。
马三先炸了:“妈了个巴子的,谁啊?敢扣老孟?活腻歪了?代哥,我现在叫人,抄家伙去沧口!”
“你坐下。”加代说。声音不大,马三立刻坐回去了。
“左帅。”加代转过头。
“哎。”左帅看着他。
“你现在去楼下,把车发动着。”加代说,“别带家伙,就你跟我去。”
“代哥!”马三又站起来,“我也去!”
“你跟江林去台东。”加代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穿,“找个录像厅待着,别乱跑。两个小时,我没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再动。”
“代哥,那沧口是聂磊的地盘,这事儿摆明了是冲你来的!”江林往前站了一步,“多带几个人吧,不然……”
“点名让我去,就是冲我来的。”加代把拉链拉到下巴,拿起桌上那串公爵王的车钥匙,“我拉一车人过去,倒像是去砸场子,老孟的命就没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左帅身边的时候,左帅正弯腰系鞋带。左帅的皮夹克搭在椅背上,他系完鞋带,伸手拿外套的时候,右手顺势在腰后摸了一下——那是别BP机的地方。他把BP机掏出来,大拇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按得很快,屏幕绿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BP机别回去,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没说话。
加代当时正跟江林交代事情,没看见。江林站在加代对面,也没看见。马三正低头找他掉在地上的螃蟹腿,更没看见。
左帅跟在加代身后,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两个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下的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门外停着加代那辆黑色公爵王,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树的叶子。加代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左帅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也坐进去。
车发动了,发动机嗡嗡响。加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出八大关的小路,沿着南海路往北开。
二
夜里九点多,路上车不多。路两边的路灯隔得远,一盏亮,一盏灭,灯光打在路面上,一块明一块暗。
加代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搭在挡位杆上,指头轻轻敲着。车窗开了一道缝,海风灌进来,带着点咸腥味,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左帅坐在副驾,把脸冲着窗外,一直没说话。他两只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背靠着座椅,眼睛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树影。
“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少。”加代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嗯?”左帅转过头,“没什么,有点困。”
“昨晚干嘛了。”
“跟几个朋友喝了点酒,回去晚了。”左帅说完,又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加代瞥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心里在琢磨刚才那个电话。
不对。太不对了。扣人扣货,然后点名让他加代亲自去赎,这不是道上的规矩。道上扣人,要么图钱,要么图货,报个数,拿钱换人,天经地义。点名让对方老大亲自去,这不是谈事的架势,这是要命的架势。
他又想到聂磊。下午江林打电话,聂磊说陪沈阳来的客人。沈阳来的客人,这个点儿,在青岛。刘涌?加代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心里沉了一下。
刘涌他听过。沈阳的,这两年起来得快,手底下人多,枪多,办事狠,在沈阳把好几个对头都做掉了,据说跟那边的关系也硬。这大半年,道上一直在传,说刘涌不满足在沈阳待着,要往山东这边铺烟路,第一站就是青岛。
如果真是刘涌来了,跟聂磊搅和在一起,那这事儿就不是扣老孟那么简单了。
加代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他又想到老孟。老孟跟着他六年,家里老婆孩子都在临沂,去年刚盖了新房,大闺女上小学。要是老孟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跟人家家里交代。
车过了杭州路立交桥,路灯就少了。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旧厂房,围墙一个挨着一个,墙上刷着“安全生产”的大标语,油漆掉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路就坑坑洼洼的,都是拉货的大卡车压出来的坑,车开过去,颠簸得厉害。
左帅伸手抓住车顶的扶手,还是没说话。
“左帅。”加代忽然开口。
“嗯。”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别下车。”加代眼睛盯着前面,“就在车里坐着,发动机别熄火。如果我半个小时没出来,你就开车走,去台东找江林他们,然后给深圳打电话,叫鬼螃蟹他们带人过来。”
左帅转过头,看着加代的侧脸:“代哥,我跟你进去。”
“让你在车里待着你就待着。”加代说,“真有事,你得出去报信。都进去了,让人一锅端了,老孟也白死了。”
左帅没吭声,看了加代半天,把头转回去了。
车又往北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偏,两边的住户越来越少,到后来,连路边的小卖部都没了,全是围墙和荒地。荒地里的草长到半人高,被风吹得全往一边倒。
远处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厂房。
加代把车速慢下来。
那是沧口化工厂,早就停产了,荒废了快三年。围墙是红砖砌的,好多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锈得快烂透了,一扇门歪着,挂在合页上,晃来晃去。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子,“青岛沧口化工厂”七个白漆字,掉得只剩“沧口工”三个字。
院子里很大,空地上堆着锈铁桶、烂木板、碎砖头,荒草长到膝盖高。两排主厂房,窗户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瞎了的眼睛。风从破窗户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哭。
加代把车停在大门外,熄了火。
两个人都没下车。加代坐在驾驶座上,往院子里看了大概半分钟。他数了数,能看见的车辙印,有六七道,都是新压的,轮胎花纹很深,不是普通轿车的,是切诺基和桑塔纳的印子。
“你在车里待着。”加代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代哥。”左帅叫了他一声。
加代回头看他。
“小心点。”左帅说。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下了车,关上车门。
脚踩在碎石子地上,嘎吱嘎吱响。海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小石子打。加代把皮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院子里走。他走得不快,眼睛扫着两边。左边是塌了一半的围墙,墙后面是荒地;右边是办公楼,楼门用木板钉死了;再往里是两排主厂房,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桑塔纳,车头对着大门,车灯没开。
加代心里数着步子。从大门到主厂房门口,一共四十七步。他记住了。
主厂房的铁门掉了一扇,另一扇斜挂着,半开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是应急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加代走到门口,站住了。他没立刻进去,侧过身,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静,只有风的声音。还有人抽烟,打火机按了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打着。
加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撞来撞去,带出回音。
三
厂房很大,顶很高,房梁上挂着几个没碎的灯泡,只有两盏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大地方。地上积着厚厚的油污和灰尘,踩上去黏鞋底。靠墙摆着一排生锈的反应釜,大铁罐子,一人多高,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红一块褐一块。房梁上垂下来几根断电线,风一吹,晃来晃去。
厂房正中间,摆着一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人。头上套着个麻袋,看不见脸,两只手反绑在椅背后,绳子是粗麻绳,勒得很深。嘴里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看身形,肩膀宽,背有点驼,块头跟老孟差不多。
椅子后面,站着十几个人。
最中间那个,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没点,在指头上转来转去。个子不高,脸白,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
聂磊。
聂磊旁边,站着一个大背头。个子比聂磊高半头,国字脸,眉毛粗得像两道墨,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他穿件黑色皮夹克,敞着,里面黑T恤,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个老大的金镏子,晃眼。他右手插在裤兜里,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
刘涌。
加代的脚步顿了半秒。
真让他猜着了。刘涌果然在青岛。
他没停,继续往里走,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磊子。”加代开口,声音很稳,“老孟欠你钱,还是欠你货?”
聂磊笑了。他把雪茄叼在嘴上,旁边站着的丁健赶紧摸出打火机,凑过去,手挡着风,给点上。聂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灯底下慢慢散开。
“代哥,来了啊。”聂磊说,声音慢悠悠的,青岛口音,“坐啊,站着干嘛。”
“我不坐。”加代说,“人我带走,有什么事儿,明天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刘涌突然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哼”的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腿边,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你就是加代?”刘涌上下打量他,沈阳口音,嗓门很粗,“沈阳刘涌。早就听说过你。”
加代没看刘涌,眼睛一直盯着聂磊。
“磊子,”加代说,“东北来的朋友,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做东。”
聂磊弹了弹雪茄上的灰,灰掉在地上的油污里,黑了一小块。
“代哥,咱明人不说暗话。”聂磊说,“去年冬天,你从深圳发过来三车电器,到青岛港,让我的人扣了,结果你连夜找了海关的人,把货提走了,还把我两个兄弟关了半个月,这事儿,我没跟你提过吧?”
加代没说话。这事他记得,那三车电器是走私的,聂磊想黑吃黑,他找关系把货弄出来了。
“上个月,你手底下那个马三,在我皇后夜总会门口,把丁健打断了两根肋骨。”聂磊继续说,“我也没找你吧?我给你面子,想着你加代是个人物,这点小事,不值得翻脸。”
“丁健先动手打的人。”加代说。
“谁先动手,我不管。”聂磊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在青岛,打我的人,就是打我聂磊的脸。我聂磊在青岛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在我的场子门口打我的人。”
刘涌在旁边接过话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加代只有三步远了。他身上有很浓的白酒味,是老龙口的味道。
“加代,”刘涌说,“磊子的事儿,就是我刘涌的事儿。还有,去年秋天,你在天津,坏了我一笔烟土的买卖,把我一车货扣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加代扫了一眼厂房四周。
左边柱子后头,阴影里站着四个人,手里都拎着钢管,钢管在暗处反光。右边墙根底下,站着三个,两个怀里抱着砍刀,刀身用布缠着,只露出刀尖。刘涌身后,站着宋建飞,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东北人,腰里都鼓着,是枪。
一共十三个人。加代数了数。三把枪,两把刀,剩下的都是钢管。
他慢慢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拉到胸口,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他没指望聂磊念旧情。道上的交情,在钱和地盘面前,狗屁都不是。聂磊今天既然把刘涌请来了,就没打算让他走着出去。
但他不能慌。他一慌,老孟和跟车那两个兄弟就真没救了。他得拖时间,拖到左帅反应过来,开车去台东叫人。江林和马三手里有人,台东到沧口,开车快点,四十分钟能到。
只要拖四十分钟。
“磊子。”加代看着聂磊,声音放低了一点,“咱俩认识四年,你给我交个实底,今天这事儿,是你想弄我,还是刘涌想弄我?”
聂磊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没立刻答话,把雪茄放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刘涌斜了聂磊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这个细节被加代看在眼里。
聂磊动摇了。加代心里清楚。聂磊是青岛人,做的是青岛的买卖,他犯不着为了刘涌,把加代往死里得罪。加代要是真死在青岛,加代手底下那几百号兄弟,肯定会来青岛报仇,到时候青岛就乱了,聂磊的日子也别想好过。刘涌是沈阳的,大不了拍拍屁股回东北,烂摊子还得聂磊自己收拾。
这里头有缝。
“磊子,”加代往前迈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聂磊,“你信不信,今天我要是没走出这个门,明天就有人来抄你的家。你那些场子,那些码头,你老婆孩子,你以为刘涌能帮你守着?他是沈阳的,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你走得了吗?”
“你他妈少挑拨离间!”刘涌吼了一声,手一下子伸到腰里,把五连发掏了出来,“咔嚓”一声上了膛,枪口直接对准加代的脑袋,“加代,你他妈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聂磊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手指了,他没察觉,还是捏着。
“刘涌,”加代没看那把枪,眼睛还是看着聂磊,“你给磊子许了什么好处?山东的烟路分他三成?我告诉你,等我没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东北人进山东,头一个要踩的,就是本地的老大。他今天帮你弄了我,明天你就能弄他,整个青岛就是你的了,对吧?”
“你放屁!”刘涌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指节都白了。
“我是不是放屁,磊子心里清楚。”加代说,“去年刘涌在沈阳,把跟他合伙做买卖的张向东方了沉了浑河,这事道上谁不知道?跟他合伙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聂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烧到手指的雪茄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碾得很用力。
“磊子!”刘涌转过头,瞪着聂磊,“你别听他瞎逼逼!今天他必须死在这,不然我们俩都完蛋!”
聂磊还是没说话。他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又看了看刘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丁健在旁边喊了一声:“磊哥!别跟他废话了!动手吧!”
这一嗓子,把聂磊那点犹豫喊没了。
他咬了咬牙,把脸一沉,冲旁边一挥手:“动手!”
四
柱子后头那四个人,一下子就蹿了出来。钢管抡起来,带着风。
第一根钢管冲着加代的脑袋砸下来。加代往侧面一闪,钢管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反应釜上,“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加代抬胳膊,手肘狠狠顶在那个人的下巴上,那人“嗷”了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手里的钢管掉了。加代弯腰捡起钢管,反手一抡,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就听见“咔嚓”一声,是骨头断的声音,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在地上。
第三个人从后面扑上来,两只胳膊死死抱住加代的腰。第四个人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加代的后背上。
一声闷响。
加代嗓子眼一甜,一口血差点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想挣开抱着他腰的那个人,可那个人抱得死紧。紧接着,又冲上来三个人,两个按住他的胳膊,一个抬脚踹在他腿弯上。
加代单膝跪在了地上。
刘涌举着五连发,走过来,用枪管拍了拍加代的脸。枪管是凉的,带着枪油的味道。
“加代,你不是挺能打吗?”刘涌笑了,脸上的刀疤拧起来,看着吓人,“接着打啊?怎么跪下了?”
加代低着头,喘着气。背上疼得厉害,像是骨头断了。他的两只手被人拧到背后,粗麻绳绕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勒进肉里,绳子头系了个死扣。他挣了一下,绳子越勒越紧,手腕子立刻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把绳子浸湿了。
他没再挣。
他抬起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四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哼唧,剩下九个,都站在他周围。聂磊站在刘涌身后,手里也掏出了一把六四式,枪口垂着,对着地面。丁健站在聂磊旁边,手里拎着钢管,一脸凶相。
加代把每个人站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刘涌蹲下来,一只手抓住加代的头发,把他的头拽起来,让他看着椅子上那个套着麻袋的人。
“代哥,你是不是以为,椅子上坐的是老孟?”刘涌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冲宋建飞抬了抬下巴。
宋建飞走过去,一只手揪住那个麻袋,猛地往下一扯。
麻袋掉在地上。
不是老孟。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剃着寸头,脸上全是血,鼻子破了,嘴角裂了,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嘴被布塞着,看见加代,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喊不出声。
加代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是石头。
石头是青岛本地人,去年才跟着加代的,才十九岁,他娘去年得了乳腺癌,做手术的钱是加代出的。石头平时在青岛港帮着看仓库,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勤快,加代一直把他当小兄弟看。上个月石头还跟加代说,等攒够了钱,就带他娘去北京看病。
现在石头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看见加代,哭得浑身发抖。
“老孟?”刘涌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举到加代眼前,“你看这是谁。”
照片上,老孟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闭着,旁边站着两个端猎枪的汉子,背景是一堵水泥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还有一扇小铁窗。
“老孟三天前,在烟台高速口,就被我的人接走了。”刘涌把照片揣回兜里,站起身,“这小子,是我故意放的饵。我让人打了电话给小顺子,教他怎么说,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加代,你太重义气,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死穴。”
加代没说话。他盯着椅子上的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现在全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套。老孟在烟台就被抓了,小顺子是被刘涌逼着打的电话,石头是被他们骗来的。从江林接那个电话开始,他就一步步走进这个圈套里了。
他不该这么大意的。他该多带几个人的。他以为凭他跟聂磊四年的交情,聂磊不会把事做绝。他错了。在利益面前,交情什么都不是。
“代哥,你也别怨我。”聂磊终于开口了,他把六四式的保险打开,声音有点哑,“山东的烟路,一年几百万的流水,你占着深圳的货源,我占着青岛的码头,本来咱们俩可以好好合作,可你去年不该坏我的事,不该挡刘哥的路。你活着,我和刘哥都睡不着觉。”
“磊子,”加代声音哑得厉害,“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那是以后的事。”聂磊别过脸去,不看加代,“今天先把眼前的事了了。”
刘涌冲宋建飞一伸手:“刀给我。”
宋建飞从腰里抽出一把砍刀,刀身磨得发亮,递到刘涌手里。刘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应急灯底下闪着寒光。
“加代,”刘涌举着刀,慢慢走到加代面前,“我也不折磨你,给你个痛快的。这小子,跟你一块儿走,黄泉路上有个伴儿。等你俩没了,我再派人去临沂,把老孟沉了松花江。你那几个兄弟,左帅、江林、马三,一个都跑不了,我挨个收拾。”
加代没看他手里的刀。
他在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很静,只有风的声音。他在心里算时间。从他进厂房到现在,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帅应该已经发现不对劲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车往台东赶了。再等二十五分钟,江林他们就能到。
只要再拖二十五分钟。
石头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他嘴里呜呜地喊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流到脖子里。
刘涌举起刀。
就在这时候——
厂房外面,“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一只空油桶被人一脚踹翻了,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紧接着,是汽车发动机一脚踩到底的轰鸣声,声音很大,震得厂房的窗户玻璃都嗡嗡响。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长长的尖叫。然后,是很多人下车的声音,车门“砰”“砰”“砰”接连响成一片。
刘涌举着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聂磊猛地转过身,脸色一下子变了:“怎么回事?!”
丁健一个箭步冲到窗户边,刚把头探出去——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窗框上,火星子溅了丁健一脸,一块木屑弹起来,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丁健“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来,一只手捂着脸,声音都变调了:“磊哥!刘哥!外面!外面全是人!十几辆车!把院子围满了!”
刘涌脸色一变,一把揪住加代的头发,把五连发顶在加代的太阳穴上,眼珠子都红了:“加代!你他妈敢报警?!”
“我没报警。”加代嘴里都是血,看着刘涌,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刘涌,你真以为我加代单枪匹马,就敢一个人来赴你的约?”
刘涌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是加代临时编的。他根本没安排人。可他必须这么说,他得让刘涌怕,让他们乱。只要他们一乱,他就有机会。
聂磊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冲丁健吼:“慌什么!带五个人出去看看!建飞!你带两个人去守后门!”
丁健抄起地上的钢管,点了五个人,战战兢兢地往门口走。他走到铁门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铁门——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脚底下像是粘了胶水,一步都迈不出去。他身后那五个人挤在门口,往外一看,一个个脸都白了,有个小子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面上,他都没敢吭声。
院子里,荒草稞子里,废铁桶后面,围墙根底下,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四五十号。最前面一排,手里端着五连发和猎枪,枪口对着厂房门口。后面的人,手里拎着砍刀、钢管、镐把,一个个都不说话,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厂房门口。十几辆车,桑塔纳、切诺基、大发,横七竖八停在院子里,车灯全打开了,远光晃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最前面那辆切诺基的车头上,站着一个人。
丁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秒。他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退回来,差点摔在地上。
“磊哥!刘哥!”丁健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是……是……”
“是谁?!”聂磊吼道,一把抓住丁健的领子。
“是左帅!!”
五
刘涌和聂磊同时愣了。
加代跪在地上,听见“左帅”两个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左帅?
他明明让左帅在车里等着,让他有事就开车去台东叫人。左帅一个人,哪来的四五十号人?江林和马三在台东,最快也得四十分钟才能到,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不可能这么快。
加代心里一下子翻了个个儿。他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左帅什么时候叫的人?他从哪儿叫的这么多人?
他忽然想起下楼的时候,左帅弯腰系鞋带,好像在腰后摸了一下。当时他正在跟江林交代事情,没在意。
难道是那时候?
可他没看见左帅打电话。就按了两下BP机。
按两下BP机,就能叫来四五十号人?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加代想不明白。但他现在不能想,他得把戏演下去。他抬起头,脸上没露出任何疑惑的表情,反而冷笑了一声。
“刘涌,聂磊。”加代说,“我给过你们机会,让你们放人,你们不放。现在晚了。”
刘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把加代从地上薅起来,刀架在加代的脖子上,刀刃已经压进皮肉里,渗出血来。
“加代,你他妈敢阴我!”刘涌咬着牙,“你让外头的人立刻退!不然我现在就抹了你脖子!”
“你抹。”加代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敢动我一下,外头那些人,立刻就冲进来,把你们这十几个人,全撂在这屋里。你信不信。”
刘涌的刀,没敢往下压。
他信。他在沈阳混了这么多年,最懂这个道理——人被围死了,谁先动手,谁先死。他现在手里有加代当人质,还能谈一谈,真要是一刀把加代杀了,外头那些人红了眼冲进来,他这十几个人,一把五连发根本挡不住。
聂磊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反应釜,手里的六四式举着,胳膊在抖。他这辈子,在青岛横行了十几年,从来没让人堵在屋里过。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都往后缩,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刘哥,”宋建飞从后门跑回来,脸色惨白,“后……后门也全是人!围死了!连墙头上都蹲着人!”
刘涌咬着牙,眼睛都红了。他没想到,今天这个套,最后把自己套进去了。他以为加代最多带两三个人过来,顶多七八个,他这十几个人,三把枪,稳稳妥妥能把加代做了,然后连夜回沈阳。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左帅,带了四五十号人,把整个工厂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开始砸门了。
“哐!哐!哐!”
铁门被外面的人撞得直晃,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眼看着就要被撞塌了。有人在外面喊,喊的是东北话,嗓门极大,一声接一声:“刘涌!出来!”“把门打开!”“把人放了!”
每喊一声,铁门就被撞一下。
屋里的人更慌了。有两个聂磊带来的小兄弟,已经开始往后面的窗户挪,想跳窗户跑,刚挪到窗户边,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窗户框上,两个人又赶紧缩回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慌什么!”聂磊吼了一声,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抖。他举着枪,指着门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腿肚子在转筋。
刘涌把加代往身前挡了挡,用加代的身体挡着自己,冲着门口喊:“左帅!你听着!加代在我手里!你让你的人往后退!不然我现在就打死他!”
外面的撞门声停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左帅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拿枪,也没拿刀。就穿着那件黑皮夹克,拉链敞着,里面还是那件灰秋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得很慢,脚底下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油污,嘎吱,嘎吱,一步一步往里走。
屋里所有的枪,瞬间都对准了他。三把枪,三个枪口,从不同的方向,指着他的胸口、脑袋、肚子。
左帅没看那些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眼皮有点耷拉着,好像根本没看见那些对着他的枪。他的眼睛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加代,看见加代脸上的血,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又看了看椅子上绑着的石头,石头看见他,眼泪又涌出来,嘴里呜呜地喊。
左帅站住了。他站在离聂磊和刘涌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正好在灯光底下。
“左帅。”聂磊举着枪,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乱来,不然加代没命!”
左帅没理他。他转过头,看着加代,冲加代轻轻点了一下头。
加代跪在地上,看着左帅的背影,心里还是糊涂。他不知道左帅从哪儿叫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左帅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左帅既然敢一个人进来,就有把握。他没说话,也冲左帅轻轻点了点头。
左帅转回头,看着聂磊,又看了看刘涌。
“聂磊,刘涌。”左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厂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俩挺会玩啊。把我代哥骗到这个破地方,想做掉他?”
刘涌冷笑了一声,把五连发的枪口往左边偏了偏,对准左帅的腿。
“左帅是吧?”刘涌说,“我知道你,加代手底下第一打手。怎么着?就你一个人进来,想救加代?我告诉你,外面那些人,谁敢往前迈一步,我先崩了加代,再崩了你。你现在让你的人把枪都放下,退到大门外面去,我留你和加代一条全尸。”
左帅没接他的话。他看着聂磊。
“聂磊。”左帅说,“我代哥平时待你不薄吧?你在深圳的货,哪次不是我代哥给你留最好的价?去年你弟弟在广州犯事,是谁托人把他捞出来的?你现在联合东北人,想置我代哥于死地,你良心让狗吃了?”
聂磊的脸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跟他废什么话!”刘涌旁边的宋建飞喊了一声,把手里的猎枪对准左帅,“刘哥!崩了他!看外面那些人敢不敢动!”
“你崩一个试试。”左帅看着宋建飞,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枪声一响,第一个死的是你刘哥。”
宋建飞的手哆嗦了一下,没敢扣扳机。
刘涌盯着左帅看了半天。他发现左帅太镇定了。一个人,面对三把枪,面对十几个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不是胆大,这是有恃无恐。他肯定有后手。
“左帅,”刘涌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左帅说,“把我代哥放了,把那个小兄弟也放了。你们俩,把手里的枪放下,今天这事,我可以留你们俩一条命。”
“你放屁!”刘涌吼道,“我们放了加代,你转头就让人把我们乱枪打死,当我傻?”
“你可以不信。”左帅说,“但你没得选。”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从裤兜里慢慢抽出来。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只手。刘涌的手指头一下子扣紧了扳机,聂磊也把枪口对准了左帅的脑袋。
不是枪。
左帅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对讲机。摩托罗拉的,天线很长。他把对讲机捏在手心,大拇指按在通话键上,抬头扫了一眼刘涌,又扫了一眼聂磊。
院子里那几十号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刮过房顶的声音。
左帅盯着刘涌煞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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