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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鉴,是一个宗室。
所谓大清宗室,表面看都是和皇帝沾亲带故的人,但亲戚也分本家外家,也分五服之内的和八竿子打不着的,麟鉴就属于后者。
因为他也不是亲王,也不是贝勒,只能说他祖上的确有一支是来自于努尔哈赤或者努尔哈赤的兄弟,他和清朝的皇帝拥有共同的祖先,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和皇帝过差不多的生活。
事实上,麟鉴的生活和大清朝的普通百姓并无二致,他甚至一官半职也没有,麟鉴平时日子都有点过不下去,全靠朝廷定期发放的养赡银米才勉强饿不死。
北京城里像麟鉴这样的宗室不在少数,随着清朝统治时间的延长,宗室人口越来越多,到嘉庆年间,清朝已经入关一百六十多年了,一代一代繁衍下来,许多和麟鉴一样的宗室跟皇帝的血缘关系也已经相当之远,但清朝的官职不可能随着宗室人口的增加而无限增加,换言之,朝廷只能最低限度的让大量的闲散宗室活着,但不再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
《清仁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七:天潢蕃衍,日月引长……我八旗子弟,生齿益繁,亿万黎民,辐辏京邑,物产昂贵,此必然之势也。设官分职,经费有常,岂能岁增禄糈乎?亦未能尽用宗室,置满洲、蒙古、汉臣于閒地,非善政也。封建直省,其失具在前史,更不必论矣。宵旰殷怀,迄无良策。”
这段就不翻译了,反正是嘉庆都苦恼,说这么多的宗室,养活他们的压力是越来越大,真是没什么好办法。
说没有好办法,嘉庆也想了一个办法,四个字:
移住盛京。
就是把一部分宗室迁徙到沈阳去居住,这样不仅能缓解京师的压力,还能让宗室们去关外进行开发。
其实早在乾隆四十一年前后,朝廷就有过这方面的计划,但一直没有实施,到嘉庆十三年,该计划又被提了出来,很多人也支持,但唯独嘉庆反对。
清仁宗嘛,毕竟是放不下这些亲戚,不忍心把他们送到关外苦寒之地,所以皇帝一直说这个办法不得行。
但四年之后,一个意外事件的发生,很快改变了皇帝的看法。
嘉庆十七年五月,宗室绵墉的家里办丧事儿,死的是绵墉的儿媳妇,按照当时的习俗,绵墉一家要把灵柩运出城外安葬,这个事情很稀松平常,但送丧的队伍来到京城的某一个城门附近时,守门的官兵没有主动为绵墉的送丧队伍打开城门,没有提前拦截下其它的马车,绵墉感觉自己受到了怠慢。
绵墉是当场大声呵斥官兵,甚至直接把送丧队伍停在了城门口妨碍交通,他还指挥家人,要登上城门去焚烧纸钱,要给官兵一个下马威看,负责守门的门领,叫富忠,他出面制止,结果绵墉一个大嘴巴就打在了富忠的脸上,手下人一看富忠挨打,都不干了,两帮人随即混战起来,混乱之中,城门下一个用来给官兵们办公休息的地方,我们一般叫官厅,这个官厅被破坏,一个叫六十四的官兵更被打成了重伤。
要知道,这个绵墉,他是闲散宗室里的刺头,他经常惹事,此前他就因为在京师开设赌场,聚众赌博,被革职圈禁了三年,这才刚放出来就又惹事,实在是非常过分。
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是,绵墉重打四十大板,革去顶戴,最后移住盛京,送到沈阳严加管束。
这个事件的发生让嘉庆意识到,屡教不改的宗室不值得可怜,自己的纵容袒护反而换来了很不好的结果,与其让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闹事儿,还不如把他们送到关外,让他们劳动,让他们改造,让他们自谋生计。
于是,绵墉一案告结之后,嘉庆皇帝下发了这么一道上谕:
《清仁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七:盛京为本朝发祥之地,风俗醇厚,若将不安本分之闲散宗室酌量挑出送往,妥为安插,令其照旧支领养赡钱粮。伊等在彼观摩善俗,或能奋勉自新,仍可择其才堪造就者,随时咨送回京挑选差使。
注意这个上谕中“不安本分”这四个字,这也就是说,皇帝最开始的打算,不是说随便划拉一拨宗室就送过去,而是要在闲散宗室里找一些惹是生非的,先让他们过去,接受约束,学习旧俗,改掉毛病,说白了这不是朝廷的人口迁徙计划,而应该是皇帝生气之余对那些平时就游手好闲,经常寻衅滋事的宗室的一点惩罚。
圣旨既下,盛京方面的官员马上开始了行动,因为从京师一时间要过来这么多的宗室,首先要解决的,是住房问题,你让人家来,你首先得给人家安家,盛京虽然辽阔,但并没有现成的符合宗室居住的房屋,除了房屋之外,你还要安排耕地给他们种,不然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宗室送到盛京,也只有饿死的份。
于是,时任盛京将军的和宁,时任盛京工部侍郎的富俊是四处修建房屋,四处筹措田地,忙了大半天,总算是把准备工作给做好了。
因为担心宗室们排斥移住盛京的计划,嘉庆皇帝还特别说明,说去盛京也是一样的,养赡钱粮是可以继续领取的,而且去了分房分地,何乐不为?
当然这是好话,反正一旦开始移住盛京,你是愿意去也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
宗室们当然都不愿意去,因为他们知道,所谓的福利待遇好只是表面上的,盛京从来都是违法犯罪们的宗室之流放地,到了盛京,专门看管,限制自由,而且盛京的发展在当时来说谈不上特别好,衣食住行照着京师都差好几个档次,娱乐生活也没有这么丰富,就比如说,在京师隔三差五就有戏班子表演,你到盛京你只能干瞪眼。
清代的纳兰性德我们都知道,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平定,第二年康熙帝东巡盛京,纳兰性德是康熙的侍卫,因此而随行,皇帝的队伍刚出山海关,那环境就是风雪交加,异常寒冷,因此纳兰性德才写了这么一首诗: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实际上关外才是宗室们的家乡,但宗室们早就把北京城当成“故园”了。
大家都不想去,唯独有一个人,他非常想去,而且还生怕去不成。
这个人,就是麟鉴。
麟鉴也是一个闲散宗室,清朝的史料没有为他单独做过传,可以说他很不起眼,关于他的生平,年龄等均无记载,但是我们高度怀疑,麟鉴是一个很贫穷的宗室,他可能没有固定居所,没有生活来源,甚至还欠下了大量的债务,不然实在是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主动去盛京。
反正他是生怕去盛京的名单里没有自己,为了“中选”,他做了一件非常魔幻的事情。
《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十:宗室麟鉴欲移住盛京,虑及宗人府选派不与,辄将官厅枪架扳倒,冀因获罪遣往。
嘉庆十七年八月的一天,麟鉴身穿普通百姓的衣着,独自前往了京师步军统领衙门下辖的一个办公场所,我们也叫官厅,他走到官厅院子里,把院子里用来放置兵器的枪架子全部推倒了。
步军统领衙门下辖的单位,而且很有可能是治安单位,你把人家院子里枪架子推倒了,约等于你今天到派出所院里把警车给砸了。
这是官府的威严啊,往小了说这是藐视大清衙门,往大了说,你这是对朝廷不敬,你简直违法犯罪。
麟鉴当然知道这一点,事实上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麟鉴已经了解到,这一旦移住盛京,每户给八间瓦房,拨给三百六十亩地,甚至每年除了养赡钱粮之外,还给二十余两租银。
所以说移住盛京对那些在京师里吃香喝辣的宗室来说,简直和流放一样,但对麟鉴这种已经混不下去的宗室来说,那就是天上掉馅饼,但他此前并无违法犯罪记录,不属于不安分宗室,麟鉴要通过这种恶劣的寻衅滋事的行为来让自己变成不安分宗室,从而妥妥的进入到被移送的名单之中。
所以当官厅的官兵把他当场逮捕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抗,而是乖乖配合。
这宗室啊,他们似乎总是和枪架子过不去。
嘉庆十三年,有个老百姓欠了宗室弼兴一笔钱,弼兴一直要不回来,这老百姓后来诓骗弼兴,说你只要把官厅的枪架子推倒了,我就把钱还给你,结果弼兴真的跑到一个官厅里把枪架子尽数推倒。
还有宗室敏学,因为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和一个卖白薯的小贩起了冲突,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上前阻拦,敏学不依不饶,追打官兵,一直把官兵追回步军统领衙门,顺便,他几乎把衙门拆了个稀巴烂。
相比之下,麟鉴的行为还算是好的,他这么做只不过为了能移住盛京。
因为在官厅放肆,终究不算小事,本案层层上报,最后到了嘉庆皇帝的手里。
非常难以想象,嘉庆了解到这个案子之后,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移住盛京的计划,宗室们大多抵触,现在出来一个主动要移住盛京,响应朝廷号召的,这本来是好事儿,可偏偏这家伙响应号召的方式也太狂野了。
啊,你要去盛京,你就打砸衙门,你违法犯罪了,把你送到盛京不要紧,可万一中的万一,以后宗室里再诞生你这种怪想法的人,他们也想要去盛京了,他们是不是也效仿你去衙门里砸枪架子?
枪架子不要钱啊!那都是成本啊!
所以非常有意思的是,尽管麟鉴“积极响应”了皇帝的号召,想方设法的要移住盛京,但皇帝没有让他如愿,反而十分针对性的做出了处罚。
《仁宗睿皇帝圣训》卷八十二:麟鉴著交宗人府会同刑部严行究讯,审明后即奏请在京圈禁,不准发往盛京。将来圈禁期满,宗人府遇挑派宗室移住盛京之年,所有伊全家子弟,永远不准挑往。
小巧思嘉庆给麟鉴设计的处罚,几乎完全针对他的犯罪目的,你不是想要去盛京吗?那就偏偏不让你去,皇帝的判处是,将麟鉴就地缉拿,在京师宗人府就地圈禁,而且是永久圈禁,一辈子也不许放出去。
甚至,皇帝还特别要求,麟鉴的亲人,全家的子弟也全部取消移住盛京的资格,一个也不许过去。
麟鉴的事情过去之后,转眼来到嘉庆十八年,这一年,移住盛京的计划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很多宗室自愿也好,非自愿也好,都从京师踏上了东归之路,但又一个新闻,让大清政坛再一次掀起波澜:
一个叫做果敏的宗室,因为被朝廷划为移住盛京的人口,他难以接受,竟然上吊自尽了。
一年前,一个宗室为了去盛京,不惜主动违法犯罪,而一年后,另外一个宗室为了不去盛京,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个求而不得,一个避之不及。
同一座盛京,在皇帝口中是“本朝发祥之地,风俗醇厚”,是衣锦还乡的恩典,在麟鉴眼里更是唯一的出路,而在果敏眼中,却是比死更难以接受的处罚。
朝廷能修房屋,能拨地租,能发路费,但却始终无法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些被叫做“宗室”的人,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或者说,就连大清皇族的生活,都是解不开的困局,那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普通百姓,他们又要去往何处呢?
参考资料:
《训移居盛京诸宗室》
《清仁宗实录》卷二百六十
《嘉庆道光两朝上谕档》
刘灿.嘉道时期宗室移居盛京考述.历史档案,2020
方玉权.迁徙皇族的兼容与管理:清代宗室营发覆.新疆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社会科学版),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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