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知晓夫君私会旁人,寻了两年毫无头绪。直到我断发立誓,夫君低声说只忠于我。我心渐松,却在静庵听见他与义妹私语
那年二月,苏沅替谢砚换衣箱,翻出一支银步摇。
惊蛰还早,天冷。府里的蔡妈把谢砚秋冬的袍子一件件抱到廊下晒,苏沅在屋里归整衣箱。手伸进那件鸦青直裰的袖袋,摸到一截硬东西。
掏出来是一支银步摇,细长的一根,顶上嵌着米粒大的一颗珠子,底下垂一小串流苏。做工不算粗,也不是顶好的。是女人头上戴的东西。
苏沅在屋里站了很久。风把廊下的袍子吹得一下一下地摆,她把那件直裰的两只袖袋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再没有别的。
这件袍子是去年秋上穿过的。那阵子谢砚常去衙门,也同几个同年在外面吃过两回酒。
蔡妈在廊下问她这件要不要先浆洗。苏沅说,先放着。
那天夜里她没提。第二天早上照旧起来,给谢砚盛粥,看他吃了三碗,送他到二门。谢砚走出去几步,回头说,天冷,别站在风口上。
她应了一声,站着看他把大氅的下摆提了提,出了门。
回屋以后,她把步摇用一块旧帕子包好,放进妆匣最底下一层,压在自己两支旧钗上头,合上匣子,把铜锁按了两下。
从这天起,苏沅开始找一个人。
她起先想过直接问。有一回她走到书房门口,听见谢砚在里头背书,声音低低的,一句一句地念,中间还咳了两声。她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到底没推门,转身回了屋。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一问,若是问出个不认,她连眼前这点安稳都没有了。
一开始她自己找。谢砚的袖袋、书箱、轿子里的坐垫、换洗的衣裳,她都翻过。她做得很轻,衣裳照旧叠回原样,书也照原样摆。谢砚的书箱里多是时文和邸报的抄本,纸角都翻毛了,看不出别的。
过了七八天,她叫来春禾。
春禾跟了她八年,嘴紧。苏沅没把步摇拿出来,只让她留意谢砚每回出府的时辰、去处,回来时身上是什么味道。春禾一一应下,问要不要再找个人远远跟着。苏沅说不用,先看看。
头一回回话是在半个月后。春禾说,姑爷这半月出府八回,六回去衙署,一回去了东城的纸墨铺,一回是往别院给夫人请安。苏沅问,衣裳上呢。春禾摇头,说没什么味道,就是纸墨味重。
苏沅说,知道了,你接着看。
又过了些日子,春禾有一回把茶盏放下,站着不走。她说,夫人,我看着姑爷长大人的,他不是那样的人。苏沅问,那你说是谁。春禾答不上来,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她自己出门的次数多起来了。城南的几家银楼她都去过,拿着步摇的样子问,是哪家师傅的手艺。有一家掌柜看了半晌,说这珠子嵌的活计是南边的做法,京城会做的银匠不少,认不出是谁家。
那掌柜还问她要不要照样打一支。苏沅说不打,只想知道这样的活计京城有几家会做。掌柜想了想,说少说也有二十几家,眼下时兴这个样式。
她从银楼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她又托了蔡妈的侄子。那人在城南开当铺,手底下有几个走街串巷的伙计,认的人杂。蔡妈把步摇的样子描下来,让伙计在京城的大小银楼、首饰铺子留意。
三个月过去,没有回音。
后来她让春禾拿着步摇,去那几家银楼问能不能看看旧年的册子,照样子对一对是哪家出的活。春禾跑了两家,掌柜都说铺子里往来客人的名姓不能外传,把话挡了回来。第三家干脆说册子早烧了。
入夏以后,她还换了法子,让苏家老管家苏忠去打听谢砚在外面的落脚处。苏忠年纪大了,办事慢,两个月才回来回话。谢砚在衙署当值,值夜的名册上有他,有过五六回记不清是哪一夜的,苏忠一个一个去问了当夜同在衙署的人,都说是坐在一处吃茶写字,天亮了才散。
苏忠说完,又补了一句,说姑爷这几年在外头没听说过什么闲话,衙署的老书吏都夸他本分。
苏沅听了,把手里的一把团扇放下,说,知道了。苏忠站着没走,问要不要再打听。苏沅说,先歇着吧。
过了几日,她把苏忠又叫来,让他把谢砚这几年往来较密的同年、同僚的名字报一遍。苏忠报了七八个,她拿笔记在一张纸上,谁家有娘子,谁家常办席,都往后添了两笔。这张纸她随身放了小半年,后来添到二十来个名字,划掉的比写上的多。
入秋前,她问过谢砚一回,那件鸦青直裰有没有借出去过。谢砚想了半天,说去年秋上衙署里的同年张敬之借去穿过一回,去的是他岳家的寿宴,第三天就还回来了。苏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托苏忠去问张家的情形。张敬之的娘子娘家在外地,那日寿宴来的多是外地的亲戚,苏忠问了半个月,问回来的都是各家女眷的穿戴,没有一样对得上。
她也托人问过谢家老宅那边的旧仆。谢砚在家读书那些年,一年到头不出门,十六岁上有人给他提过一门亲,女方嫌他家底薄,后来退了。旧仆说起这些,还是叹气的口气。苏沅问到这里就没再往下问。退过亲的人家,跟这支步摇搭不上。
她还托人去城南问过几处行院。她不好自己出面,让蔡妈寻了个做中人买卖的婆子去问,问有没有哪位姑娘手上或者头上是这样一支银步摇。婆子跑了一个月,回来说,行院里花样子换得勤,谁也说不清。
那一年的秋上,苏沅应了七八场宴。赏菊的、做寿的、添丁的,凡是递帖子来的,她都去。席上她说话不多,眼睛却总是往人头上看。各府太太、奶奶头上的钗环她看了个遍。有一回在城东李通判家的席上,她看见一位太太鬓边也插着一支银步摇,珠子的大小、流苏的长短都相近。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后来她借着添茶同那太太说了几句闲话,才知道这支步摇是那太太出阁时娘家陪的,做了十几年了。回来的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坐了一路。
再往后是夏家的寿宴。那天女眷坐了两桌,苏沅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席。席上有位年轻奶奶头上的珠花压着一支小簪,苏沅特意绕过去敬了半盏酒,看清是金的,不是银的。她回到自己位子上,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席散的时候,旁边坐的一位太太问她,怎么进门这些年还没个喜信。苏沅说,随缘。那太太笑了一声,说,谢大人如今在衙署里是红人,你做娘子的可得看紧些。苏沅也笑了笑,说,他跑不了。
府里的二十几口人也一个一个看过去。谁常出府,谁的月钱花得快,谁在外头有熟人,她让春禾记下来。查到入冬,查出的是灶上的钱婆子往自家拿米面,门上的小厮在外面赌钱。
钱婆子跟了谢家十来年,手脚一直是干净的,这一回是儿子要娶媳妇,短了钱。苏沅把她叫到跟前,问她拿了多少。钱婆子跪下来磕头,说一共三斗米、两吊钱。苏沅让她把米折成钱还回来,罚了两个月的月钱,人还留着。门上那个小厮,苏沅当日就撵了。
撵出去那天,那小厮在门口骂了两句,说夫人是拿他们出气。春禾要叫人打他,苏沅说,算了,让他走。
这些事都跟那支步摇没有半分干系。
冬里最冷的那阵子,苏沅让厨房熬了一锅羊汤,叫人送到衙署去。送汤的小厮回来回话,说姑爷在屋里写字,屋里就他一个,桌上一摞公文,砚台里的墨都冻上了。苏沅听完,让人把送汤的食盒收起来。
第二年冬天,谢砚病了一场。是夜里着了凉,第二天就发起热来,人烧得糊涂,说了半夜的胡话,说的都是衙门里的公文和一场没考中的乡试。苏沅在床边守了一夜,替他换了几回帕子,天快亮的时候他睡得沉了。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床上的人。她想过一件事:如果他这样病下去,人没了,那个人是谁,她就再也问不出来了。想到这儿,她把手里那块帕子拧了两下,重新蘸了凉水搭在他额上。
开春以后,谢砚好透了,照旧上衙。她把步摇拿出来看了一回,珠子旁边有一点磨痕,是常年别在头发上磨出来的。她把帕子重新包好。
这两年,谢砚待她一直好。她着凉,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水凉了再去换一碗。她娘家母亲犯病,他提着补品去看过三回,站在床前给老太太行的是晚辈礼。他升了官,回来先把官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给她看,说这身衣裳有你一半。
升迁那日家里摆了两桌酒,请的都是衙署里相熟的同年。谢砚喝多了,散席以后在廊下扶着柱子站着,跟苏沅说,他考了八年才中,中了以后又熬了五六年,从前在老家连一盏好灯都舍不得点。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苏沅在旁边听着,让人把醒酒汤端过来。
这些事她都记着。
他也爱跟她讲衙门里的事,说哪个同僚公文写得潦草被他退回去,说今年漕运的粮船误了期,说上头那位侍郎脾气大,底下人见了都绕道走。她说,那你也绕着走。谢砚笑,说绕不过去,我得递折子。
她也夜里常醒。醒了就听身边人的呼吸,一直听到天蒙蒙亮。太医给她开过安神的方子,她喝了两年,越喝越不管用。
有一回她替谢砚收拾书案,随口说,你这衣裳上怎么有一根长头发。谢砚低头看了看,说许是你自己的。她笑了一下,说也是。
谢砚那时候在写字,笔没停。
还有一回,她问,上月十二你在哪儿。谢砚想都没想,说那日在衙署值夜,同屋的是钱主簿和姓方的一个书办,第二天一早还一道买了两屉包子。他说得清楚,苏沅就没再问。
那两年里她还去过一趟城外的娘娘庙。她从小不信这些,那天却在上香的人堆里排了半个时辰,跪在蒲团上,求的只有一句话:让我找到那个人。她没敢说来意,也没敢许愿,添了香钱就出来了。
第二年过完,第三年的春天来了。
那年正月里家里来过一回客人,是谢砚的同年钱主簿带着娘子来拜年。女眷在里屋坐着,钱太太说起自家男人今年想谋个外放的缺,说外头油水厚。苏沅听着,没多话。钱太太走了以后,林微进来收茶盏,说,姐姐,这位太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苏沅说,我往心里去做什么。
开春以后,两个人之间又起了一回话头。那天谢砚回来得晚,进门时身上有酒气。苏沅问他跟谁吃的。谢砚说,衙署里几个同年,钱主簿做东。苏沅说,钱主簿上回还说你从不吃酒。谢砚愣了一下,说,人在外头,总有推不开的时候。他说完就去洗手,没再解释。那天以后,两个人整整半个月没好生说过话。
苏沅不再找了。她把妆匣底下那个帕子包拿出来,放在案上,坐了一夜。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想起进门那年谢砚站在堂上,肩膀缩着;想起这两年她替他把文书誊过一遍又一遍,也替他给苏家写过信;想起自己今年二十七了,膝下空着。她想到天快亮,把那个帕子包压回匣子里,压回去了,又拿出来。她摸了摸那点磨痕,坐着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谢砚说要去衙署,让厨房把早饭备早一点。苏沅给他添了粥,说,你去吧。
等他出了二门,她让春禾去把祠堂的门开了。
在那之前,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跟谢砚说过整句的话。他每晚回来,在外间写字写到很晚,灯芯剪了两回。她坐在里屋,听着他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地听。前一晚她端了一碗安神药,站在窗前,把药倒进了花盆里。
谢家祠堂在后院东头,供着谢家几代的牌位。谢砚父亲去得早,他是长子,牌位上的字都是他亲手誊的。祠堂里不大,一张供桌,两把椅子,地砖是青的,常年不见日头,进去就觉得凉。
苏沅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让人把门从里头关上。又让春禾去衙署把谢砚请回来,说家里有事。
谢砚回来得很快,进门时帽子都没戴正。他看见祠堂的门关着,脚步慢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供桌上摆着那支银步摇。苏沅把它摆在那里,帕子叠在一边。
谢砚看着那支步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苏沅没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子。那是她做针线用的剪子,不大,铜的,柄上缠着布条。她把头发拢到左边肩上,抓了一绺,抬手剪下去。剪子不快,她剪了两下才断。头发落在地上,黑的一撮,散在青砖上。
谢砚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发紧,说,你做什么。
苏沅把剪子放到供桌上,说,谢砚,我娘家姓苏。这支东西是你衣裳里翻出来的,我找它找了两年。今天你把这人的名字给我,我转身就回屋。你若是不肯说,明日一早我就去见三太爷,和苏家递和离书。你这份差事是谁替你谋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苏家的脸面,我不在乎了。
谢砚站在那儿,眼睛红了。他抬手把袖子往脸上一抹,说,苏沅,我谢砚这辈子只你一个人。
苏沅说,名字。
谢砚说,没有别人。我要是外头有人,天打雷劈,叫我谢家断了香火。
苏沅说,那你告诉我这支步摇是怎么进你衣箱的。
谢砚张了张嘴,说他不知道。他说那件袍子是去年秋上穿的,中间借出去过,也在衙署的更衣房里挂过,是谁的东西掉进去的,他实在想不出来。他说这两年你夜里翻来覆去,我听着,我不敢问,我怕你以为我心里有鬼。
他说到这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抓住苏沅的手,手是凉的。他说,你要是嫌我不干净,家里的东西都给你。乡下的三十亩田,漕河边那间米铺的股,本来也是你苏家给的。还有外院的钥匙,从今天起都归你管。你别去三太爷那里。
苏沅把手抽回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很久,说,我只要一个名字。
那天下午,谢砚真把账册和钥匙送来了。三十亩田的佃契、米铺的股单,还有一串钥匙,都摊在苏沅房里的案上。他站在门口说,你看看够不够。苏沅一样也没动,只说,先放着。
那天的消息传得快。下午三叔苏承和姑母一前一后来了。三叔进门就皱眉,说,一支来路不明的首饰,你就要和离,这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姑母拉着她的手,说,男人在外头应酬多,衣服上沾带点什么有的是。你自己吓自己,图什么。
三叔又在堂上踱了两圈,说,谢砚是你父亲一手提上来的。你如今闹这一出,两家都难看。你父亲在衙门里做事,最怕的就是内宅不稳当。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这一纸和离书递出去,御史台那边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姑母劝到后来,话说软了,说,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让谢砚搬到外院去住几个月,两个人冷一冷。你母亲那边还病着,你别再给她添心事。
苏沅坐在下首,手放在膝上,一句话也不接。等他们说完了,她抬起头,说,我不是闹。我只要一个名字。
三叔见她不肯松,最后说,那你再想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么拗,就自己去见你父亲。
第二天一早,父亲那边派了长随来传话:这三日不许苏沅出门,也不许她到外头递什么东西。长随把话说完就走,茶都没喝一口。
那天下午苏沅回过一趟苏家,去见母亲。母亲那天咳得轻,听她把话说完,半晌没出声。最后母亲说,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你先别急着手写字据。她又说,我不管你最后怎么定,你别亏着自己。苏沅从母亲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上车回府。
这三天里,林微来了两回。
第一回是当天晚上,她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在床沿上坐了半宿。她说,姐姐,你剪了头发,我看着心疼。她说,那支步摇会不会是谁丢在姐夫身上的,你别自己熬。她说,你要是睡不着,我陪你说话。
第二回是在第二天傍晚。她替苏沅把散着的头发梳好,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上,一边束一边说,姐姐,你别把身子逼坏了。你要是真和离,我跟你走。我一个人也能过活,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不怕跟着你吃苦。
苏沅看着铜镜里自己那一头长短不齐的头发,嗯了一声。
那几天她还想过和离之后的日子。她想过回苏家,父亲的脸不好看;也想过不回苏家,去城东那条巷子里,把母亲的药铺接过来,铺子后头有两间小屋,住得下她一个人。她把这两条路都想了一遍,想得清清楚楚,才觉出自己原来是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
第三天晚上,谢砚从外院搬回来了。他把铺盖重新铺在里屋的地上,没上床。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慢,一碗饭要吃半天。他把苏沅剪下来的那绺头发收在一个小木盒里,摆在书案上,写字的时候就在旁边。
苏沅看着那个小木盒,看着看着,心里那口气就松了一点。
她想,也许真是自己想岔了。
这门亲事当年是两家说成的。谢砚进门那天才二十二岁,穿着一身新做的蓝袍子,肩膀上还缩着。他母亲早年就没了,老宅那边只留一个老仆看房,身边只有三箱书,陪嫁的田和门路都是苏家给的。
进门头一年,老宅那边来人说修祖坟短了钱。谢砚站在她跟前说这事,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苏沅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百两,让他写张条子。他说不用写。苏沅说,写。那张条子她收在匣子里,到今天也没跟他要过。
这些年他从一个替人抄文书的进士,做到如今衙署里有自己一间屋子,靠的是苏家的门路,也靠他自己肯熬夜。他字写得好,人也谨慎,同僚里没有谁说他不好。
林微原是苏沅六年前在城外领回来的。那年京畿大旱,逃荒的人挤在城外的破庙里,苏沅跟着母亲去庙里施粥,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抱着个空碗,守着一个没气了的人。苏沅把她领回了家,母亲说家里多一口人也不多,就留下了。苏沅认她做义妹,教她认字算账,教她拿针线。姊妹两个一处吃饭一处睡,府里的人都叫她二姑娘。
她如今管着苏沅院里的月钱和采买上的账。她算得细,一吊钱能记成十三笔,谁也赖不掉。
那阵子她照旧每天来。晚饭常常是两个人一道吃,林微把菜往苏沅碗里拨,说姐姐这些日子瘦了。吃过饭,她搬个小凳子坐在苏沅脚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话。
她说,姐姐你还记得破庙那年的雪吗,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把我那只空碗拿过去,盛了满满一碗粥。她说,那碗粥我喝了半个时辰,怕喝快了就没了。
苏沅说,记这些做什么。
林微说,我记性好。
有一回苏沅问她,你今年多大了。林微说,十九了。苏沅说,你在我这儿,也该替自己想一想。等过了这阵子,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林微把手里的鞋底放下,说,我不嫁人,我就跟着姐姐。
苏沅说,胡话。
林微说,不是胡话。我要是嫁出去,谁来陪你。
她还替苏沅打听府里的闲话。她比苏沅进门多,厨房、门房、针线房都熟。她隔两天就来报一回,说灶上的王嫂讲上月十二姐夫回来晚了半个时辰,说门房的老李讲姐夫的车夫前些天换了条新车绳。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压着嗓子,说完还要看一眼门外。
她拿一个小本子替苏沅记谢砚的行踪,几时出门,几时回来,跟谁一处。记满一个月,她把本子给苏沅看,上头一天一天都记得清楚,看不出什么不对。
苏沅翻着本子问,你天天守着他?林微说,不用守,我就在门口做个针线,看一眼就知道了。苏沅说,你也不嫌累。林微说,累什么,比在破庙里等一碗粥轻松。
苏沅看了那本子,把步摇又拿出来看了一回。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前看了很久,才收回去。
那阵子她对谢砚也缓下来了。谢砚晚上回来得早了,两个人一道吃晚饭。有一回他从外头带回一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她吃了。
有天夜里谢砚在地上翻了个身,说,苏沅,我们也要个孩子吧。屋里黑着,苏沅没应声。谢砚又说,等我这一任做满,调回京里近一点,日子就松快了。过了很久,苏沅说,睡吧。
这年入冬,苏沅的母亲沈氏咳疾又犯了,比往年都重。
沈氏这个病有十几年了,一到冷天就犯。往年喝十几服药就压下去,这一回压不住,夜里不能躺,要坐着靠墙睡。苏沅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老大夫,也请了医馆里的针师,药喝了三十多服,还是咳。
老大夫走的时候在廊下跟苏沅说,夫人的病是老底子,药只能压一时,别再让她操心,别让她动气。他又说,这一冬要是能熬过去,开春见好,还能松快几年。苏沅听一句,点一下头,让春禾把诊金封厚一些。
林微也去过别院两回。她跟着苏沅一道去,到了就挽起袖子端药,给老太太捏腿。母亲喝药的时候她在旁边说话,专挑些轻快的事讲。母亲咳得缓了些,说,这丫头倒比你细心。苏沅说,她从小就这样。母亲没再说话,闭着眼歇了。
她隔天去一趟别院,有时隔一天去两趟。母亲咳得厉害的那几夜,她就在床边守着,替母亲擦身、换衣裳、端药。药是酸的,母亲喝到一半就要停,苏沅把碗端起来,说,娘,你咽下去。母亲咽下去了,喘着气笑,说你小时候喝药也是这么难。
沈氏咳得轻一点的时候,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别老往这边跑,谢家那边多少双眼睛看着。苏沅说,看就看着。沈氏又说,你父亲脾气硬,你跟他顶不得。苏沅没接话。
有一夜母亲睡沉了,苏沅坐在灯下给药包缝口,缝着缝着就停了手。她想起自己在祠堂里剪下来的那绺头发,如今还在谢砚的书案上。
就在这个时候,林微提出要去静庵。
城外三十里有座静庵,庵不大,香火也不旺,可庵里那位师父会看脉,会针灸,京城里有些官眷犯了老病,也去那边配药。
那天她坐在苏沅房里,说,姐姐,我想去静庵住一阵子。
苏沅起初不答应。她说庵里清苦,天又冷,你身子不好,去了更遭罪。
林微说,我什么苦没吃过。静庵的师父会看脉,我去了也能学两分,回来好照看夫人。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想替夫人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这些日子我心里也闷,夜里总醒。
苏沅看着她,看她那张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就答应了。
动身前一天,林微在她屋里收拾箱子。苏沅看见箱底压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袖口补过两回。林微说,这是当年你给我的第一件衣裳,我舍不得扔。苏沅说,都旧成这样了。林微把箱子盖上,说,旧的好。
动身那天是腊月二十。苏沅给她备了车,一床厚铺盖,两件新做的棉衣,一篓炭,让丫头小满跟着伺候。送到城门口,林微下车前拉着苏沅的手说,姐姐有事就派个人来叫我。
苏沅说,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写信回来。
林微去了静庵以后,每隔三五天托进城的车夫带回一封信。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事,说庵里的斋饭淡,说她跟着师父学认穴位,说后院那棵老梅树今年结了苞。信末总有一句,姐姐保重。
母亲那边的病拖到腊月底,总算松下来了,能躺下睡上两三个时辰。苏沅心里放下一点,才想起庵里的林微。
她去了城东的药铺。这间铺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在一条不热闹的巷子里,如今由老掌柜周伯看着。周伯见东家小姐来了,忙把手里的算盘推过来。
苏沅说,给我配几包温补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白术,一样不落。周伯问,是给夫人配的?苏沅说,夫人那边我另配。这一份,是给静庵里林姑娘的。
周伯应着去抓药,一边抓一边说,静庵那边的师父认得这方子,前些年夫人也是吃这个。他又说,这铺子这两年不景气,巷子深,客人少,好在有几家老主顾撑着。苏沅说,账上要是短了就派人到我那边支,别亏了伙计的月钱。
周伯称好了药,用麻绳扎成两包,递过来的时候问,小姐什么时候去?苏沅说,就这两天。
回府的路上她绕到别院去了。母亲已经能下地走几步,听她要去静庵,说,你替我给那丫头带两句话,就说我在家里等着她回来。苏沅应下了。回去以后她把家里的事跟春禾交代了一遍,采买、月钱、别院那边的药,一样一样说清。
她在外头又买了些东西,一罐蜜饯,两双厚棉袜,一小包碎银子,都放在一个竹篮里。
出门那天,天阴,风大。车出城门,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路两边的麦田里卧着一层薄霜,地头堆着没运走的秫秸,地里有零星几只麻雀。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苏沅把帘子按住了。
车走得慢,过一座石桥的时候颠了一下,竹篮里的罐子响了两声。苏沅把篮子扶稳。这半个月她没怎么出门,府里的事都是春禾报给她听的。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又把帘子放下来。
静庵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上钉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门前有两株老槐,光着枝。苏沅下车的时候,有个年轻尼姑来开门,领她进去。甬道里晒着两笸箩萝卜干,一角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
路过佛堂的时候,苏沅停了一下。里头灯架上一排长明灯,有一盏的灯牌上写着母亲的名讳,字是林微的笔迹。她伸手把那块灯牌摆正了些,才接着往里走。
甬道尽头有个老尼在扫落叶。苏沅问她林姑娘住哪一间。老尼抬手往西头指了指,说,那姑娘夜里睡不实,白天常在屋里坐着,前几日还央师父多给她扎了两针。苏沅问,吃得怎样。老尼说,斋饭给她单做过,也还是剩。
苏沅道了谢,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回廊往后院走。
回廊是木的,踩上去有响。走到后院,西头那间禅房的门窗都关着,窗上糊的纸有一角破了,用一截蓝布堵着。廊子底下晾着一件洗过的旧棉袄。
她走近了两步,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她站住了。她以为,是庵里的师父在里头跟林微说话。
风从廊子那头过来,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被吹得晃。
屋里的声音还在说。
苏沅把手里的竹篮换到左手,抬起右手,要去敲那扇门。手停在半空。
苏沅站在那扇门外,听着屋里的声音,终于明白,她苦寻了两年的那个人,一直养在自己府里,被她当作亲妹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