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林被潮州帮废了一条胳膊,加代当场摔杯,勇哥电话都拦不住,连夜带左帅杀进潮州
第一章深夜的电话
一九九三年九月,深圳东门的夜刚过十二点。
忠胜表行的卷帘门早拉了一半,街面上卖炒粉的摊子收了最后两桌,油烟子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后屋的灯泡是四十瓦的黄灯泡,照得木桌子上的货单发暗。加代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一支英雄钢笔,一笔一笔核对着明天要发往关外的货。
十几块上海牌的机械表,二十块电子表,还有三块给罗湖一个老板留的劳力士水鬼,江林白天去潮州边上的汕尾阁收账,顺道把表给那边的熟人带过去。按往常的规矩,江林到了地方,会先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个座机回来报平安,办完事不管多晚,当天肯定往回赶。
今天电话没等来。
加代把最后一页货单压在搪瓷缸底下,伸手摸过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桌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不是江林平时打电话的节奏。江林打电话,响三声就挂,等这边回拨过去,省长途费。今天这电话响起来就没停,一声接一声,在空荡的后屋里撞得墙皮发颤。
加代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伸手接起电话,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像是卡拉OK的混响,跟着传来一个陌生的潮汕口音,舌头有点卷,慢悠悠的:“是加代吧?”
“我是。”加代的声音很平。
“你那个管事的,手伸太长,跑到我们地盘上收账,我们替你收了。”
加代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没吼,也没拍桌子,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问:“人呢?”
电话那头没直接答,听筒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哐当声,跟着是粗重的喘气声,像是有人被按在地上,肺管子压得喘不上气。加代听得出来,那是江林的喘气声。他太熟了,这么多年,江林跟在他身边,挨过打,受过伤,疼的时候就是这么喘,一声不吭,咬着牙喘。
跟着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声音哑得厉害,隔着电话线和胶布的闷响,还是清清楚楚钻进加代耳朵里:“代哥……别来。”
是江林。
他不是喊疼,不是叫救命,他说别来。
加代端起搪瓷缸,缸子里的凉茶还剩半缸,他没喝,就那么端着,对着话筒问:“哪只手?”
对面那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潮普的含糊:“两只都给你备着,看你带几只手来领人。”
“地址。”
“汕尾阁,你兄弟在这等你。记住,别带太多人,我们潮州人好客,带多了,招待不下。”
电话咔哒一声挂了。
加代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坐了三秒钟。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啃纸壳的声音,门口卷帘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桌上的货单吹得翻了个角。他端起那半缸凉茶,手腕一翻。
哐当——
搪瓷缸砸在地砖上,碎成三瓣,褐色的凉茶溅了半面墙,茶叶渣子沾在白墙上,像是没擦干净的血点。
这一下声响不小,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兄弟当时就冲进来了,一看地上的碎缸子,再看加代的脸,俩人都没敢说话。他们跟着代哥不是一天两天了,代哥平时爱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对底下人发火,哪怕兄弟办错了事,也都是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知道,代哥摔东西,不是发火,是信号。
上一次摔杯子,是九零年在北京,南城的杜崽扣了加代的兄弟,加代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一个白酒杯,当天晚上带着人把杜崽的场子平了,从那以后北京城没人不知道,加代摔杯,就是要见血了。
“徐远刚。”加代开口,声音没半点波澜。
“在!”徐远刚往前站了一步。
“去调车,就要你那辆老款昌河,别开我的丰田,车标扣了,车牌用泥糊上,十分钟后门口等着。”
“明白!”
“乔巴。”
“哥我在。”乔巴是向西村看游戏厅的,手上有几个能打的兄弟,平时不怎么来表行,今天刚好过来拿工资。
“你回向西村,叫十个能打的兄弟,不要带长家伙,五连发太招眼,都带钢管和削尖的管叉,别穿黑衣服,穿日常的短袖,像出来吃宵夜的样子,到汕尾阁外围等着,没我话不许往里冲。”
“知道了哥。”乔巴转身就要跑。
“等等。”加代叫住他,“江林腰上别的BP机号你知道吧?你路上每隔五分钟呼他一遍,震一下就行,不用留话,他要是还能摁,就知道我们来了。”
“哎。”
俩人刚走,后屋的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左帅站在门口,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背心,右手手背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是下午在游戏厅跟广西帮抢地盘的时候弄的。他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金威啤酒,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缸子,问:“出事了?”
“江林在潮州边上出事了。”加代抬眼看他,“去潮州。”
左帅没问对方多少人,没问为什么,没问去了能不能回来。他把手里的半瓶啤酒一口干了,瓶子往墙角一扔,哐当一声碎了,转身就往后面的小仓库走。小仓库里放着他那两把刀,是他自己找铁匠打的,窄刃,薄背,砍骨头不卷刃,平时用粗帆布裹着,藏在床底下。
加代坐在椅子上,点了第二根烟。他没急着走,伸手拉开抽屉,把江林下午出门前放在他这的账本拿了出来。江林这个人,心细,出门收账从来都是账本不离身,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谁欠了多少,利息多少,哪天该还,从来不会错。
账本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香烟盒撕下来的硬纸片,是阿诗玛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是江林的字,像是急急忙忙写的:“那间夜总会后库,别进第二个门。”
加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有半个红色的印章印,印泥蹭得有点花,看不清字,只能看见章的轮廓,圆的,边缘有个缺口,像是水产公司的收货章,又像是码头调度室的通行章。
他把烟盒纸叠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左帅从后屋出来的时候,两个手腕上都缠好了黑色的刀布,刀别在腰后面,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到加代跟前,说:“哥,这次别让我留活口问话,我先剁完,你再问。”
加代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留一个会说话的。”
“行。”左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俩人往外走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加代脚步顿了顿,走回去接起电话。
“摔杯子了?”电话那头是勇哥的声音,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能听见翻报纸的哗啦声。
“嗯。”
“江林那条胳膊,废了就废了,人活就行,你别动老权。”勇哥的声音不高,但是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儿,在深圳这块地方,勇哥说的话,很少有人敢不听。他不是混社会的,但是手眼通天,罗湖口岸那边的人,不管是白道黑道,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加代刚来深圳的时候,被人坑过一次,是勇哥出手帮他平的事,从那以后加代一直拿他当亲哥看。
加代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江林是替我去收账的。”
“我知道他是替你去的。”勇哥的声音沉了下来,“正因为他是替你去的,你今天去了,就得横着回来。老权背后不是潮州帮,是上面有人拿他当刀使。你今天动了老权,明天罗湖、宝安、东门的场子,全得给你翻过来,你忠胜表行开不下去,你身边这帮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加代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搪瓷缸,茶叶渣子已经被凉茶泡得发胀,黏在砖缝里。
“哥。”过了好半天,加代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上次救我,我记一辈子,这份情我到死都还。但是江林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叫我别去。他那个人你知道,挨了三刀都不会皱一下眉,他叫我别去,说明他知道我去了接不住。他越叫我别去,我越得去,我得把他另一只手,牵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加代以为电话挂了,才听见勇哥叹了口气:“你车开到半路,我让人截你。截得住,你跟我回来,这事我替你摆平,江林我给你要回来,胳膊废了我给他养一辈子。截不住,不是我勇哥不救你,是你命硬,是死是活你自己担着。”
“谢谢哥。”
“别谢我。”勇哥说完,咔哒一声挂了电话。
加代把话筒放好,转身出门。
徐远刚的昌河面包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车灯没开,就停在树影底下。加代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左帅坐在后排,把座位放倒,靠在上面闭着眼养神,手一直放在腰后面的刀把上。
“走。”加代说。
徐远刚挂挡,松离合,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巷子,开上深南大道。
一九九三年的深南大道还没修完,路边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个,昏黄的灯光照在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白天的雨水。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偶尔拉货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卷起一地灰尘。
加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夜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脸有点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阿诗玛的烟盒纸,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别进第二个门。
“二哥为啥说别进第二个门?”左帅在后排睁开眼,问了一句。他平时话很少,上车之后这是第一句话。
加代没答,把烟盒纸叠好又放回口袋,只说了一句:“专心开车,过了龙岗收费站慢点开,可能有人拦车。”
徐远刚“嗯”了一声,把车速降了下来。
他没跟左帅说那半个章是什么。那半个章他见过,三个月前,有一批从香港过来的走私表,在蛇口码头被扣了,他去找码头的人疏通关系,在调度室的桌子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章。那个章不是普通码头用的,是海关稽查处的放行章,只有专门走私货的渠道才能拿到。
江林去收个账,不可能碰到这种东西。除非,他不是去收账的,或者说,他收账的时候,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车往前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离龙岗收费站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徐远刚踩了刹车。
“哥,前面有设卡的。”
加代抬头往前看。收费站的栏杆放下来了,路边摆了一排雪糕筒,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旁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桑塔纳,车顶没有警灯。
不是交警。交警查车不会开无牌车,也不会半夜在这种地方设卡。
左帅在后排把手放到了刀把上,身子坐直了。
“别慌。”加代按住徐远刚准备挂倒挡的手,“正常开过去,别停,他们要拦就拦。左帅,把刀藏好,别脏手,先看他们问什么。”
徐远刚点了点头,挂着二档慢慢往前开。快到雪糕筒跟前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人伸手拦车,手电筒照了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徐远刚把车停下,摇下车窗。
那人拿手电筒往车里照了照,先照了照徐远刚,又照了照副驾驶的加代,最后手电筒光落到后排,扫过左帅的腿。左帅腿上缠刀布的地方凸出来一块,那人的手电筒在那停了两秒,没说话。
“夜里去哪啊?”那人开口问,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本地口音。
“去潮州,接个兄弟。”加代笑着答,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那人没接烟,手电筒又往车后座照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照了半分钟,他收回手电筒,挥了挥手:“接人啊?快走吧,夜里开车慢点。”
徐远刚没敢多话,挂挡踩油门,面包车从雪糕筒中间开了过去,开过收费站,又往前开了两三公里,才把车速提上来。
“哥,这帮人不对。”徐远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几个穿制服的还站在原地,没拦后面的车,“他们查车怎么不看驾驶证?怎么不搜车?”
“他们不是来查车的。”加代把烟点上,吐了个烟圈,“他们是来确认,车里有没有江林。”
左帅在后排愣了一下:“啥意思?”
“他们以为江林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在车里躺着。”加代的声音很冷,“老权算准了我会来,他提前在这安排人,就是想看看我带了多少人,有没有把江林接走。他们刚才手电筒照你腿上的刀,看见了也没说什么,不是没看见,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带没带家伙。”
“他们在乎啥?”徐远刚问。
“他们在乎江林有没有把东西带出来。”加代弹了弹烟灰,没再多说。
他现在有点明白勇哥电话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老权要的不是江林的命,是江林拿走的东西。江林去收账,撞见了老权的货,或者说,撞见了老权和上面人来往的证据,所以老权才敢废了他的胳膊,扣着他不放,就是为了引他加代过来,要么把东西交出来,要么连他带江林一起留在这。
刚才路上设卡的那帮人,根本不是勇哥安排的。勇哥说要派人截他,不会用这种穿制服的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行。这帮人是老权的人,提前在这等着,探他的底。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汕尾的地界。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两边都是村民盖的两层小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路边的发廊和小卖部还亮着粉红色的灯,门口坐着几个穿吊带的女人,看见车开过就往这边招手。
“哥,前面就是汕尾阁了。”徐远刚指着前面说。
加代抬头看过去。
路尽头立着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一个霓虹灯牌子,写着“汕尾阁夜总会”,霓虹灯坏了一半,“汕”字不亮了,只剩下“尾阁”两个字闪来闪去。一楼的卷帘门半拉着,离地面还有半人高,里面亮着昏黄的灯,能听见卡拉OK的声音,放的是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唱到一半跑调了,跟着是一堆男人哄笑的声音,全是潮州话,吵吵嚷嚷的,像煮开了一锅粥。
“把车停在沟那边,别开过去,熄火。”加代说。
徐远刚把车开到路边的排水沟后面,熄了火,关了车灯。三个人坐在车里,没急着下车。加代推开车门,蹲在沟盖板后面,借着路边梧桐树的影子,往汕尾阁门口看。
门口站着两个圆寸头的小子,都穿黑背心,胳膊上纹着过肩龙,手里夹着烟,看见远处有车灯过,手就往后腰摸,等车开过去了,又把手拿出来,接着抽烟。
后门那边,靠着墙根站着一个人,也穿黑背心,在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眼睛时不时往路上瞟。
加代抬头往天台看。三楼天台的护栏边上,站着一个影子,个子不高,手里没拿枪,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时不时举起来说两句话,说完就往门口的路上看。
“不对。”加代皱了皱眉。
“怎么了哥?”左帅蹲在他旁边,手已经按在刀把上了。
“正常看场子的,不会在天台上安排人,也不会拿对讲。”加代低声说,“你看门口那两个,后腰别的是菜刀,后门那个也是,只有天台上那个拿对讲,他不是看场子的,是盯着里面的人,等着报信的。”
“江林在哪?”徐远刚问。
加代的目光扫过一楼的窗户。一楼靠路边的那间包厢,窗户拉着半拉窗帘,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切进去一道,照在地上。他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袖,是江林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
江林没昏。他靠在包厢的沙发腿上,右手袖子是空的,从肩膀到袖口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黏在衣服上。他的嘴被黄色的宽胶布封着,听见外面的动静,抬了抬头,往加代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喊,也没挣扎,只是动了动左手。
他的左手手指沾着地上还没干的血,在面前的地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第一个字,加代看清了,是“别”。
第二个字,也看清了,是“进”。
第三个字,他刚写了一半,手指抖了一下,血在地上糊开了,看不清笔画,只能看见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
左帅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哥,二哥抠的是啥?前两个是别进,第三个是啥?”
加代没说话。
他忽然就懂了江林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别来”是什么意思。江林不是怕死,不是怕加代打不过老权,他是怕加代看见这第三个字,怕加代看见门后面的东西。那东西,连勇哥都要忌惮三分,连老权这种在潮州横着走的人,都要藏在第二个门后面,不敢摆在明面上。
就在这个时候,天台的影子动了。
那个拿对讲机的人,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句什么,跟着抬手指了指加代藏身的方向。
后门靠墙抽烟的那个小子,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尖踩灭,手往后腰一摸,站直了身子。
包厢里,那扇关着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门里面伸了出来,手指很细,指尖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烟烫的疤,是用烟头直接按在皮肤上烫出来的,圆圆的一个坑。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加代藏身的方向。
包厢里的音乐停了。
门口的两个圆寸头,同时把手伸到了后腰,把菜刀抽了出来。
加代的手慢慢伸进外套的内兜,手指碰到了那个他今天出门前特意带上、从来没在兄弟面前用过的小玩意儿,金属外壳凉得冰手。
左帅把衬衫的扣子一把扯开,腰后面的两把刀抽了出来,刀布掉在地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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