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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返程回家,撞见男秘书躺在妻子大腿上闭目养神,我没吵没闹;次日男秘书被人打断腿,她绝望嘶吼,我冷笑一句话让她彻底傻眼。》

【第1章】

航班提前落地四十分钟,我改签了早一班高铁。

这个决定让我比预计早到家两个半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还想着苏晚看见我提前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门推开,玄关灯亮着,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乐福鞋,鞋跟朝外,摆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的鞋还规整。

我没动它。

弯腰,解鞋带,把自己的鞋放进下层。

客厅方向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拎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闷响。

苏晚先看见我,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起来。

林照躺在她大腿上,眼睛闭着,脑袋枕着她膝盖,听见轮子声才睁开眼,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

“沈总。”

他站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又去摸后颈,指头按在颈椎上不动了。

苏晚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左手抬起来,指尖捏住左耳垂那颗珍珠耳钉,转了一圈。

那颗耳钉是我上周陪她挑的,裸色甲油也是那天涂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

她的手还搭在林照肩上,忘了收回去。

“你们继续。”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稳,轮子朝外,拉杆压到底。

声音不大,跟我平时说“我回来了”差不多。

林照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沈总,我就是中午喝了点——”

“没事。”我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书房门在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进去,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咬合,音量跟平时关门一样。

没摔,没踹,没回头。

书房里没开灯,窗外的光够用。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的那一下,拇指侧面在食指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

我盯着手机桌面看了几秒,点开航旅纵横,把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截图存进相册。

又翻到银行APP,一笔一笔往下划,苏晚的转账记录跳出来,隔几天一笔,备注“家用”“买菜”“水电”,金额不大,但收款账户尾号我看着眼生。

手指停在其中一笔上,备注写的也是“家用”,金额四位数,收款人姓名是林照。

屏幕暗了。

我按亮,又看了一遍。

客厅里传来苏晚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林照的脚步声往玄关方向去。

鞋柜那层被拉开,又合上,大门开了又关。

我退出银行APP,打开备忘录,把今天日期打上去,后面跟了一行字:航班改签,G1732,17:42到站。

打完这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蹭了一下食指侧面。

手机震了。

苏晚发来的消息:“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

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起身去开灯。

灯亮的一瞬间,我看见书桌角落放着上周出差前没来得及收的快递盒,盒子上贴着苏晚的字迹,写着“易碎,轻放”。

里面是她让我从上海带的骨瓷杯。

我拆开看了,杯子没碎,釉面光滑,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我把杯子放回盒子,原样摆好。

手机又震了两下,没看。

重新坐回椅子,我打开电脑,把相册里的行程截图导进去,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用了一串数字。

做完这些,拇指在鼠标侧面磨了磨,点开苏晚的转账记录,开始逐笔截图。

第一笔是两个月前的,备注“家用”,收款账户林照。

金额不大,但日期我记得,那天我在杭州出差,苏晚发消息说家里热水器坏了要换。

我截完最后一笔,把文件夹拖进加密盘。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我没关,让它弹着。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从鼠标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拇指又蹭了一下食指侧面。

客厅彻底安静了。

【第2章】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

我听见背景里有小孩的声音,嫩生生的,一字一顿往上爬:“六七四十二,七八五十六……”

“你儿子?”我问。

“背口诀呢,他妈在洗澡,我盯一会儿。”周砚那边传来脚步声,像是从客厅走到了阳台上,背景音远了,小孩的声音变成细细一条线,“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我坐在书房那把硬椅子上,面前摊着昨晚翻出来的东西。

手机屏幕还亮着,行程记录、转账截图,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这半年的事。

“有张照片,发你了。”

“什么东西……”

他话没说完,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听见他点开图片,然后没声了。

小孩的乘法口诀从远处飘过来,断在“八八”那儿,像是被大人捂了嘴。

“沈默。”周砚再开口时,语气跟刚才完全两回事,“你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

“你拍完了,就站那儿拍的?”

“嗯。”

他又不说话了。

我拇指压在食指侧面,来回磨了两下,停住。

“周砚,我找你不是让你劝我。”

那头叹了口气,拧瓶盖的声音,咕咚喝了口水。

“行。你说。”

“你那边有人,我要用。”

“多大动静?”

“腿。”

“一条腿,别碰命。”

周砚没立刻接话。

阳台门被拉开又合上,小孩背口诀的声音更远了,远到只剩个模糊的调子。

他大概进了屋,把门关严实。

“两万。”他报了个价,语气倒不像在谈买卖,更像在说“这顿我请”,“我这边出两个人,盯他路线,车库或者小区门口,看哪个方便。你定。”

“车库。他下班晚,习惯走地下二层,靠近西边的电梯口。”

“成。你把他日常时间发我,车牌号,几点到几点停那个位置。还有——”周砚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我是说,你确定你以后不会后悔?这事一办,性质就变了。你跟他之间是家务事,我这边一插手,你手上就不干净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书房里只开了台灯,光打在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上。

有一笔,上个月十四号,备注写着“家用”。

金额不大,但往前翻,隔三差五就是一笔,像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漏了半年。

“周砚,我出差八个月,家里水龙头坏了,她找人修,修一次八百。这钱她跟我报过。但这笔‘家用’——”

“行了,别念了。”他打断我,“我懂了。”

小孩的声音从听筒里漏进来,这回在喊“爸爸”。

周砚扭头应了一声“马上”,转回来跟我说:“今天下午我让人去踩点,确认了告诉你。钱不急,事办完再说。”

“钱我一会儿转你。”

“随你。”他停了停,“沈默,最后问一句,做到什么程度?”

“腿。”

“就腿?”

“就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孩又喊了一声“爸爸”,比刚才急。

周砚捂着话筒说了句“来了来了”,然后对我说:“行,你定。”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他朝小孩走过去,嘴里嘟囔着“七八五十六对吧,然后呢”,小孩说“七七四十九”。

背景音被掐断。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拇指在食指侧面压了一下,松开。

下午两点,陈屿来了。

他没空手,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先换鞋,弯腰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双乐福鞋——还摆在那儿,鞋跟朝外,整整齐齐。

陈屿没吭声,换完鞋直起身,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确认过了,嫂子名下那张卡,近三个月转出去的每一笔都在这儿。”

他走到书桌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几张流水单,A4纸,按日期排好了。

他习惯性地把纸在桌面上磕了磕,边角对齐,页码从小到大。

“大头是日常消费,超市、水电、网购,正常。但你看这几笔——”他手指点在一行加粗的支出上,“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名字林照。每次金额不等,三千、五千、八千,备注写的都是‘家用’或者‘采购’。”

“累计多少?”

“我粗算了一下,八万六出头。最早一笔在四个月前,最近一笔上周三。”

上周三。

我在杭州开会,晚上跟她视频,她说在家画画,镜头扫过去,画架上是半幅没画完的插画。

“这个林照,就是——”陈屿没往下说。

“嗯。”

“沈哥,我多句嘴。这钱要说多也不算多,走的是家庭账户,她完全可以说是正常开销。真要掰扯,法律上未必算得清。”

“我知道。”

“那你——”

“我没打算靠这个。”

陈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把流水单重新收拢,按页码磕齐,放回文件袋里,搁在桌角。

临走前说:“下周出差安排我发你了,你要改时间随时说。”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的消息弹出来:昨晚去哪了?

怎么早上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加班。

发送。

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个“哦”。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陈屿留的文件袋,抽出那几张流水单重新看了一遍。

八万六。

四个月。

每周三我基本上都在外地。

窗外楼下有辆车按了两下喇叭,短促的,像在催什么人。

手机又响了,周砚。

“踩完点了,西边电梯口确实有个监控死角,那位置堆了两辆旧自行车,人一蹲就看不见。时间也合适,他一般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下来。”

“行。”

“明天动手,傍晚。”

“好。”

周砚喝了口水,瓶盖拧回去的声音清清楚楚。

“还有个事。我的人跟了两天,发现他每天中午都去嫂子工作室吃饭。带的饭盒,有时候还拎水果。”

我拇指压在食指侧面,压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明天之后,这些就不用管了。”

“行。”周砚应了一声,忽然压低嗓子,“对了,你那个——”

背景里小孩又来了,这回在喊“爸爸你看我拼的”。

周砚扭头吼了一嗓子“等会儿”,转回来接着说:“你那个车,停西边还是东边?我让人避开你的车位。”

“东边。”

“成。明天完事我给你信儿。”

他挂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台灯嗡嗡地响,低低的。

桌上那杯水是早上倒的,现在温吞吞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苏晚又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我做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上一次主动问我想吃什么,是上个月我出差回来那天,结果我进门看见林照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说“小照来送画稿”。

我回:不用,明天有应酬。

发送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灭,闷闷的。

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磨了两下,停住。

明天傍晚六点半,地下二层西边电梯口,那两辆落灰的旧自行车旁边。

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第3章】

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滋地闪,把水泥地照出一片一片的黄。

林照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刚过六点半。

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嘴里哼着半句调子,调子拐弯的时候尾音往上挑。

走到那辆白色轿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先把公文包扔进副驾,弯腰去够驾驶座。

手刚搭上门框,后颈被人按住了。

整个人被掼在车门上,胸腔撞出闷响。

手机脱手,在地上打了两个转,屏幕碎成蛛网。

两个人,一左一右,黑口罩、深色手套,动作干净得像搬一件家具。

林照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脸贴着车窗玻璃,嘴里喊了一声“干——”后半截被按进玻璃里,变成一串含混的气音。

“别动。”左边那人声音不高,像在跟他商量。

右腿被拽直的时候,林照还没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

接着小腿外侧挨了一记闷棍,铁器裹着风声,砸在腓骨中段。

骨头断开的动静不大,不像电影里那种脆响,更像是掰断一截干树枝,闷闷的。

林照的惨叫被车门挡了一下,弹到水泥墙上来回撞了三趟才散干净。

那两人松手,退开两步。

林照顺着车门往下滑,右腿以膝盖为轴往外撇着,脚掌翻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他抓着自己的小腿,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的动静。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幕亮着碎裂的纹路,他看了一眼,扔回林照胸口。

“沈总让我带句话。”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说——你以后别把鞋摆得比他整齐。”

两个人转身往车库出口走。

路过那排靠墙的旧自行车时,其中一人肩膀蹭到了车把,最外面那辆二八大杠哐当一声倒下来,车铃磕在水泥地上,叮——响了一下,余音在空荡荡的车库里转了好几圈才消。

林照躺在自己的车旁边,额头全是汗,后颈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摸到自己的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苏晚。

急诊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一层油光。

苏晚到的时候头发都没梳利索,左边一绺别在耳后,右边散着,大衣扣子扣错了一格。

她扑到推床边上,手悬在林照那条打了临时固定的腿上方,不敢碰。

“谁干的?看清脸没有?报警了没有?”

林照疼了一路,脸白得像病房的墙,说话断断续续:“两个男的……戴口罩……我、我哪认得出来……”

“车库有监控——”

“那个位置是死角。”林照闭了一下眼,“晚姐,他们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在哪上班,知道我每天几点回家。”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直起身,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

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她退到墙边,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沈默的声音很平:“公司。”

“林照出事了。腿断了。就在我们小区车库,两个人堵的他。”苏晚的语速快,尾音往上飘,“你知不知道——”

“知道。”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叫你知道?”

“我让人打的。”

走廊那头有家属在跟护士争床位的事,声音嚷嚷的。

苏晚把手机贴紧耳朵,又拿远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听岔。

“你疯了。”

“你要不要也试试?”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声音不大,跟沈默平时交代她“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是一个调子。

苏晚的膝盖弯了一下,后背贴着墙往下滑了半寸,又撑住了。

“沈默你——”

“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沈默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护士站那边偶尔响一声呼叫铃。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步子不紧不慢,鞋底敲着地砖,节奏均匀。

走到病房门口,他没急着进,站了两秒,右手拇指在左手食指侧面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推门。

苏晚坐在推床旁边的塑料椅上,听见门响,整个人弹起来。

“你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故意伤害!三年起步你懂不懂!”

沈默没看她,目光落在林照身上。

林照的右腿已经打上了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下面,脚趾头露在外面,肿得发紫。

他看见沈默进来,撑着要坐起来,欠了欠身,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沈总……”

“躺着。”

林照就躺回去了。

苏晚挡在推床前面:“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沈默往前迈了一步,苏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走到床尾,看了一眼石膏上医生用记号笔画的标记线,又看了一眼林照的脸。

林照偏过头去,盯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疼吗?”沈默问。

林照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疼就对了。”沈默的声音像在验收一单货,“下次躺别人老婆腿上之前,先想想自己腿够不够硬。”

苏晚从侧面扑过来扯他胳膊:“你闭嘴!你有什么冲我来——”

沈默侧过身,苏晚的手抓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移到她左耳——珍珠耳钉歪了,她手指正捏着耳垂,无意识地来回拨那颗珠子,拨得比平时快。

“别拨了。”

苏晚的手指僵在耳垂上。

沈默俯下身,替她理了理被自己扯歪的大衣领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被风吹乱的挂画。

苏晚整个人定住了,呼吸卡在喉咙里,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腿是我让人打的。”沈默直起身,嘴角往上一扯,“你要不要也试试?”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出不来。

沈默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林照脸上。

“你让他以后别把鞋摆得比我整齐。”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门口走。

苏晚在他背后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眼,然后才续上:“你怎么知道是车库——”

沈默没有回头。

他拉开病房门,走廊的灯光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监控死角。”他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你问他,那辆旧自行车倒的时候,铃响了几声。”

门在身后合上。

苏晚站在原地,右耳朵上那颗珍珠耳钉被她自己拽了下来,捏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照,林照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露在外面,上面一道被车门框硌出来的青紫印子。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苏晚追出去两步,又刹住了,扶着门框喘气。

电梯数字从七跳到六,再跳到五,她掏出手机翻到方恬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背景里有人笑。

“喂晚晚?”

“方恬,你告诉我——沈默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这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我哪知道啊,你家老公的行程你问我……”方恬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像是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就随口一说啊,你老公最近好像没那么忙。”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晚晚?你还在听吗?”

“在。”苏晚的声音平下来,平得有点不对劲,“你刚才说,没那么忙——是什么意思?”

方恬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在找信号好的地方。

“就、就上个月我陪你去交画稿那次,在咖啡店碰见陈屿,他跟我说沈总这个月把出差砍了一半……我当时没多想——”

“砍了一半。”苏晚重复了一遍。

“我就随口一说啊你别当真——”

“他砍了出差,”苏晚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落在林照侧躺的背影上,“那他在哪?”

林照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苏晚看见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床单。

“林照。”苏晚推开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那八万六——到底怎么回事。”

林照的手摸到后颈,五指扣住脖子后面那块皮肤,来回蹭。

“晚姐……”

“别叫我晚姐。”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三床换药”,推车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林照的手从后颈挪到脸上,捂住了眼睛。

【第4章】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苏晚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眼下一片青黑,昨晚那层粉底已经浮起来,卡在法令纹里。

她换了身衣服来的医院,可上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病房门关着。

里面林照在睡觉,或者装睡。

她没进去,就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耳垂,拨了一下那颗珍珠耳钉。

转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响。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晚晚。”

方恬从电梯口过来,手里拎着个果篮,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她坐到苏晚旁边,先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我昨晚收到你消息都懵了。林照他——”

“腿断了。”苏晚说,声音平得不像她自己的,“小腿,两处。”

方恬倒吸一口气,果篮搁到地上。

“报警了吗?”

“报了。”苏晚扯了下嘴角,“监控死角。车库那个位置摄像头坏了快两个月,物业一直没修。”

方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走廊安静了几秒,远处护士站传来打印机出纸的吱吱声。

“沈默呢?”方恬问。

苏晚没回答。

她手指又摸到耳钉上,拨了一下。

方恬识趣地没再追问,弯腰把果篮摆正,嘴里嘟囔着“我就随口一说啊,你别多想”。

她站起来,说去问问护士能不能探视,往护士站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走廊拐角,陈屿靠墙站着,手里一沓文件。

方恬认出他——沈默手下那个项目经理,之前苏晚画展上见过一面。

陈屿正低声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边说边把文件按页码在手里磕了磕,磕齐了递过去。

方恬脚步顿住。

她往回退了两步,坐回苏晚旁边,这回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那谁啊?陈屿?他怎么在这儿?”

苏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陈屿已经转身往电梯走,文件递出去了,工装男人往安全通道方向拐。

她只看到陈屿一个侧脸,没什么表情,跟平时去她家吃饭时一样,客客气气的。

“他来看林照?”方恬自己接自己的话,“沈默让他来的?”

苏晚没说话。

她盯着陈屿消失的方向,手指从耳钉上放下来,攥住了膝盖上的包带。

包带是皮的,指甲掐进去留了个月牙印。

方恬又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些:“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啊。就前两天,我在国贸那边碰见沈默他们公司的人,聊了两句,那人说沈默最近好像没那么忙了,提前回来了好几天——”

“什么叫没那么忙?”

“我就随口一说啊!”方恬赶紧摆手,“可能人家就是随口那么一提。但你想想,他要是早回来了,那……”

她没往下说。

苏晚也没接。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护士推着换药车进了隔壁病房。

门开合的间隙,苏晚听见里面电视在放午间新闻,播音员念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苏晚站起来。

“你干嘛去?”方恬跟着起身。

“问他几句话。”

她推开病房门。

林照靠在床头,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另一条腿蜷着,手机搁在肚子上,屏幕还亮着,是短视频界面,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没动。

“晚姐。”他叫了一声,尾音习惯性往上挑,但明显没什么底气,眼神往她身后瞟了一眼,看到方恬才收回来。

苏晚把门带上,方恬留在外面。

“林照。”苏晚在床尾站着,没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这几个月,到底从我这拿了多少钱?”

林照手指头动了一下,手机从肚子上滑到床单上。

“晚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叫我晚姐。”苏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我问你,钱。我转给你的那些,加起来多少?”

林照手往后颈摸了一下,指尖在那儿蹭了两下,眼睛不看她,看的是床头柜上那盆绿萝。

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干得发白,没人浇过水。

“我记不清了,都是你主动转的……”

“我问你多少。”

“晚姐——”

“多少。”

林照不摸后颈了,手放下来攥住被单。

“八万多吧。具体我没算过。”

苏晚喉咙里像吞了块冰,从嗓子眼凉到胃。

八万多。

她转的时候一笔一笔没感觉,几百几千,微信红包、支付宝、银行卡,有时候是“家用”,有时候什么都没备注。

“你昨晚跟警察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我在车库被人堵了,不认识那俩人。”林照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了点别的意思,“晚姐,我没提你,也没提沈总。我够意思了吧?”

苏晚盯着他。

他叫她“晚姐”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尾音上挑,可话里的东西变了。

像在谈条件。

“你提我?”苏晚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磕在地砖上,“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照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我就是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沈总那边……他要是真想查,你觉得查不到?我一个小助理,我能扛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自己那条吊着的腿。

石膏白得晃眼,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是小护士留的,写了个日期和“早日康复”。

苏晚站在床尾,手攥着包带,指甲又掐进去。

方恬在门外敲了两下:“晚晚?没事吧?”

“没事。”苏晚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林照,“你把转账记录截个图发我。现在。”

林照摸到手机,划了两下,忽然停住。

“晚姐,我手机里没存那些。聊天记录我删过。”

“删过?”

“就……有时候清内存,顺手就删了。”

苏晚闭上眼。

耳边是林照那条腿的石膏蹭到支架的沙沙声,还有走廊里方恬来回踱步的鞋跟响。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方恬刚才那句“你老公最近好像没那么忙”。

提前回来,不声不响,陈屿出现在医院,文件递出去的动作那么顺手。

她一直觉得沈默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做做样子,找个台阶下。

男人嘛,面子挂不住,闹一场,最后还得回来过日子。

可陈屿手里那沓纸,磕得那么齐。

苏晚睁开眼。

“林照,你昨晚说那俩人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看不清。”林照顿了一下,“有一个手上戴了块表,银色的,表盘挺大。”

苏晚没接话。

她退后一步,拉开病房门。

方恬差点撞上来,手里的纸杯咖啡晃出来一点,溅在苏晚袖口上,又苦又烫。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走。”她对力恬说。

“去哪儿?”

“你刚才说碰见沈默公司的人,在国贸哪儿?”

方恬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晚晚,我就随口一说啊,你别当真——”

“在哪儿。”

方恬报了个咖啡店名字,二楼,楼梯转角贴着一张手写海报。

苏晚听完,把溅了咖啡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掏出手机翻到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回的那个“加班”。

她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晚晚,你要去找他?”方恬追上来两步。

“不去。”苏晚脚步没停,“我去找那个‘没那么忙’的证据。”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林照刚才说“我够意思了吧”那个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转回身,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抬手把扣错的那颗扣子重新系好。

“方恬,”她盯着电梯门上的划痕,“你帮我去问个人。”

“谁?”

“陈屿。就问一句,沈默这几天到底在哪儿。”

方恬张了张嘴,那句“我就随口一说啊”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苏晚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圈咖啡渍,忽然觉得那苦味不是从咖啡来的。

【第5章】

林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后颈那截皮肤被他自己搓得发红。

“晚姐,转账的事……沈总迟早会查到。”他声音往喉咙里缩,眼神飘向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八万六,一笔一笔从你卡上走的,备注全写的家用。”

苏晚站在床尾,手里的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照终于抬头,眼睛红了一圈,但话没软,“当初是你先转给我的。我说不要,你说‘人家愿意给’。”

苏晚的左耳垂被手指捏住,那颗珍珠在指腹间转了一下。

“你现在倒推得干净。”她声音压着,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照手从后颈放下来,搁在被子上,指节发白。

“晚姐,我这条腿已经这样了,工作没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沈总那边要是问起来,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替我瞒?”苏晚往前迈了一步,保温桶被她胳膊带得晃了晃,“林照,你躺在我腿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收音机里的评书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

林照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

“那八万六,我一分没花,都在卡里。沈总要是要,我还。”

苏晚笑了一声,短促,像被呛到。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腿断了,工作没了,你拿什么还?”

“那你让我怎么办?”林照的声音终于提起来,尾音又上挑,带着病房里不该有的撒娇腔,“晚姐,我二十七,我总不能把一辈子搭进去。”

苏晚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土面干得发白,护士前天就说该浇水了。

她的手指在耳钉上又拨了一下,指甲盖刮过珍珠表面,发出极细的一声。

“行。”她转过身,“你躺着,我出去一趟。”

林照撑起半个身子:“晚姐你去哪?”

“找沈默。”

“你疯了?”林照的手又摸上后颈,“他现在——”

“他现在怎么?他还能把我吃了?”苏晚拎起包,拉链在手里扯得哗啦响,“八万六而已,他一年出差补贴都不止这个数。他装什么受害者。”

她走出病房时,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正嗡嗡响。

一个护工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方恬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苏晚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太阳把水泥台面晒得发烫,隔着牛仔裤都烫腿。

“晚晚,你让我问的事我问了。”方恬的声音先左右飘了一圈才落下来,背景里有咖啡机打奶泡的嘶嘶声,“陈屿那边口风紧得很,我就随口一说啊——你老公最近好像没那么忙,上个月出差记录砍了一半。陈屿当时看我一眼,我后脖子都凉了。”

苏晚攥着手机,指节抵在膝盖骨上。

“他故意的?”

“我可没这么说。”方恬顿了一下,“不过晚晚,你那个助理的事……公司里有人在传。你心里有个数。”

电话挂断后,苏晚盯着花坛里蔫了的矮牵牛看了半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她给沈默发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你有证据就去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花来。

对面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苏晚把手机塞回包里,指甲在包扣上刮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好”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不舒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裹着块铁。

傍晚她回了趟家。

玄关鞋柜上那双乐福鞋还在,鞋跟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默,配了句:你的鞋,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这次对面没回。

她坐在沙发上等,等到窗外路灯亮起来,手机屏幕始终黑着。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大得像敲鼓。

周砚那通电话是沈默主动拨过去的。

“嗯,行。”周砚接起来先应了一声,背景里有小孩背乘法口诀的声音,脆生生的,“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你儿子?”沈默问。

“大的那个,小的在搭积木。”周砚压低声音,脚步挪了几步,背景音远了,“你那边怎么样?”

“苏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去告。”

周砚沉默了两秒。

“她这是激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回?”

“回了‘好’。”

周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短,没什么温度。

“成。你定。不过我把话放前头——陈屿那边查到的流水,八万六只是苏晚卡上出去的。林照自己那张工资卡,三个月里进了四笔现金,来源还没查清。这小子不干净。”

“先不动他。”沈默说。

“行,你定。”周砚又重复了一遍,背景里小孩开始背“五七三十五”,背到一半卡住了,周砚扭头喊了句“五七三十五,接着背”,然后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了,方恬今天找陈屿打听你行程。陈屿按你说的,透了一半。”

沈默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苏晚那条“你有证据就去告”还挂在通知栏里。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没摩挲,就那么搁着。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茶几上那杯下午倒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

手机又亮了。

苏晚:你什么意思,回个“好”就完了?

沈默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线。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他起身走过去,拧紧了。

滴水声停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的嗡鸣。

苏晚那边没再发消息来。

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方恬的微信:晚晚,陈屿那边我真问不出来了,你别怪我啊。

沈默没看那条消息。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搭在水龙头上,拇指在金属表面蹭了一下,凉的。

【第6章】

陈屿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先按页码顺序把里面几页纸磕齐,边角对边角,磕了两下。

“我确认过了,八万六,分十一笔转的,最早一笔在三个月前,备注写的是‘家用’。”

沈默没坐,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凉透的玻璃杯。

杯壁上挂着的水珠已经干了,剩一圈浅浅的白渍。

他转过身,把杯子搁在档案袋旁边,没碰那叠纸。

“行程呢。”

“也对上了。她跟林照去邻市看展那回,你人在广州。转钱是看完展第二天。”陈屿顿了顿,手指在流水单某一行上点了点,“还有一笔,备注‘画材’,收款方是林照的私人账户。买画材转给助理,说不过去。”

沈默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

转账记录密密麻麻,他视线没在数字上停,落在备注栏那几个字上——“家用”。

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很轻,蹭完就把纸放回去,动作跟放一张废纸没有区别。

“她那边什么反应。”

“苏晚?”陈屿摇头,“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方恬说,要您‘有证据就去告’。”

“方恬怎么说。”

“没接她话。”陈屿把档案袋口折了一道,“我托人约了方恬今天下午在城南那家咖啡店碰面,没说是您找她,只说是画展合作的事。”

沈默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城南那家咖啡店在二楼,楼梯窄,转角墙上贴着一张手写海报,边角卷起来了——“今日特调:桂花拿铁”。

字是用马克笔写的,描过两遍,第二遍描歪了,桂花的“桂”最后一笔多出一截。

方恬到得比约定时间早。

她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前先左右扫了一眼,把包挪到里侧,才拉开椅子。

对面坐着的是陈屿介绍的人,一个说话很慢的中年女人,自称做文创策展。

聊了没几句,中年女人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方老师跟苏晚熟,她最近手头有合适的插画师推荐吗?我这边有个系列绘本的项目。”

方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沿,响了一声。

“苏晚啊……她最近状态不太行,家里有点事。”

“哦?”

“我就随口一说啊。”方恬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下去,“她老公——就那个做医疗器械的沈总,前阵子好像没那么忙了,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最近老在家。苏晚还跟我嘀咕,说不对劲。你说这男人突然顾家了,是好事还是……”她话没说完,自己先摆摆手,“算了算了,别人家事。”

中年女人没追问,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两笔。

方恬眼神飘到窗外,隔了几秒又转回来,像是想起什么:“不过苏晚也真是,那个小助理的事闹得——算了,不说了。”

她从进店到离开,前后没坐满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包带子挂了一下椅背,她拽了两下才拽开,脚步比来时快。

当天傍晚,苏晚给方恬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响了七声接起来,方恬说在忙,晚点回。

第二个直接挂断。

第三个响到自动挂机,再打过去,占线。

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听忙音,另一只手去摸左耳垂。

指腹碰到珍珠的凉面,停住了,没拨。

她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下,磕出闷闷一声。

那半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你老公最近好像没那么忙。”方恬说这话时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左右看,压低嗓门,说完还笑了一下,像是替她高兴。

方恬早就知道。

或者说,方恬早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把话说透。

苏晚弯腰把手机捡起来,翻到通讯录,手指在“沈默”两个字上悬了几秒,按下去。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她喉咙里发紧,像有东西卡着咽不下去。

以前都是他打给她,出差报平安,问家里缺什么。

她接起来第一句经常是“人家正忙着呢”,他就在那头笑,说“那你忙,忙完给我回一个”。

现在她打过去,听筒里只有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把她往沙发靠背上压一点。

第五声响到一半,通了。

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翻纸声,连呼吸都轻得像是刻意压着。

苏晚张了张嘴,先出来的是一句:“你在哪。”

“家。”沈默说。

就一个字。

苏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想说方恬不接我电话,想说林照那边又闹了,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们谈谈——这些话挤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一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又是沉默。

苏晚听见自己呼吸变粗,赶紧用手捂住话筒,怕他听出来。

“有事?”沈默问。

“没有。”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咬了咬下唇,“就……方恬今天没接我电话,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吗。”

“不清楚。”沈默语气没起伏,“她做插画的,可能接项目了。”

“你帮我问问陈屿,陈屿不是跟她有来往——”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平,“陈屿是我的人。”

苏晚愣住。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他那边什么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木头碰木头,脆的一下。

“你要问方恬的事,自己问。”他说,“问不到,就是问不到。”

忙音。

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

茶几上那杯早上倒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汽干成一道道细痕。

她盯着那些细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她跟方恬喝下午茶,方恬说“你老公脾气真好”,当时她怎么回的?

她说“好什么好,一年到头不着家”。

方恬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现在想起来,味道全变了。

苏晚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方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再发一条,还是感叹号。

被拉黑了。

她盯着那排红色感叹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

茶几上那杯凉水旁边,放着沈默上周出差带回来的酒店便签纸,上面印着模糊的Logo,一个字没写。

苏晚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

鞋柜上那双男士乐福鞋还在,鞋跟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弯腰把它们拎起来,塞进最下层的柜子里,关上柜门时手有点抖,柜门弹回来一次,她又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沈默的号码。

这回没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第7章】

苏晚的电话打进来时,沈默正把行李箱里的票据一张张摊在书房桌面上。

手机震了四回他才接。

“你在哪。”她声音哑的,像哭过又像喊过。

“公司。”

“我想见你。”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隔了两秒报了个茶楼的名字,挂了。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下午没什么人。

沈默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一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

她瘦了一圈,眼窝往里陷,粉底盖不住底下那层青。

看见他走过来,她站起来,又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坐。”沈默拉开对面的椅子。

“沈默——”她开口就哽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林照那条腿,我不问你怎么弄的。我就想问一句,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沈默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回甘发涩。

苏晚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上左耳垂那颗珍珠,来回拨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在捻一颗不存在的线头。

沈默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停了两秒。

“别拨了。”

苏晚手一顿。

“从第一天你就在拨。”他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躺你腿上那天,我进门换鞋,你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拨这颗耳钉。后来在医院走廊,你又拨。现在第三次。”

苏晚的手指僵在耳垂上,拿下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你每次心虚都拨它。”沈默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响了一声,“我不用问你什么,看你手放哪儿就知道了。”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两下,声音软下来:“沈默,我承认我错了。我那时候就是……你老不在家,人家一个人——”

“你。”沈默打断她。

“什么?”

“你说‘人家’的时候,是在撒娇。”他看着她,“你现在该说的是‘我’。”

苏晚愣住。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我一个人在家,灯泡坏了自己换,发烧了自己扛。我不是要替自己开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

“我知道你为什么。”沈默说,“我不知道的是,你转给他的那八万六,也是因为灯泡坏了?”

苏晚的脸刷地白了。

“那是……那是他帮我跑画材、跑印刷,我给他结的劳务——”

“劳务。”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一块没味道的蜡,“分十七笔转的劳务。备注写的‘家用’。”

苏晚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柠檬水杯壁上最后一颗水珠滑下去,在桌面上拖出一条细线。

“林照昨天在病房跟我说,”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是我先靠过去的。”

“他说的不对?”

苏晚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我靠过去他就接着?他现在把什么都推我头上——”

“你指望他推给谁。”沈默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他腿断了,工作没了,‘沈总’也不用叫了。你俩在病房里互相咬,不就是剩下这点事可做。”

苏晚的呼吸急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手背,沈默没躲,也没反握。

那只手就搁在那里,凉的。

“沈默,我求你了。”她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这样。你骂我、你打我,你怎么样都行,你别这样不冷不热的——”

“我打你做什么。”他把手抽回来,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字我签,东西你搬。”

苏晚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没伸手去接。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八万六我不追了。当给你交学费。”

“沈默——”

“学个乖。”他低头看她,目光没在她脸上多停,“下次想让人抬头看你,别挑躺着的那种。”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苏晚站起来追了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又急又乱。

“你就没有一点错吗!”她声音拔高了,尖得刺耳,“你一年八个月不在家,你连我生日都记错过,你凭什么——”

沈默停在楼梯口,没回头。

“我记错过你生日。”他说,“你记错过什么,你自己想。”

他下了楼。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茶楼底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停着一辆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砂子翻得哗哗响。

沈默站在推车旁边摸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搬吧。

陈屿秒回:我确认过了,明天上午搬家公司到。

他收了手机,在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卖栗子的老头拿铲子敲了敲锅沿:“来一袋?刚出锅的。”

沈默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收拾出差带回来的票据。

高铁票、出租车票、住宿发票,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夹进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边角磨得起毛,是几年前苏晚买来装水电缴费单的,没用完,剩了一摞。

排到第三天那张酒店发票时,他手停了一下。

那天他本来该在外地再待两天,航班提前落地,他改签了早一班高铁回来。

如果不是那班高铁,他大概还要过几天才会看见鞋柜上那双乐福鞋。

他继续排票据。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周砚发来一条消息:医院那边人撤了,林照明天办出院,他家里人来接。

沈默回了个“好”字,把最后一张票据塞进信封,封口折了两折。

第二天中午陈屿打电话来,说搬家公司到了,苏晚叫了方恬来帮忙。

方恬在楼下没上来,苏晚一个人把箱子拖进电梯,来回跑了四五趟。

“她问了一句话。”陈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那盆绿萝要不要带走。”

沈默在书房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盆绿萝是去年春天买的,一直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苏晚想起来才浇一次水,叶子黄了一半。

“让她带。”他说。

陈屿应了一声挂了。

沈默把手机搁回桌上,牛皮纸信封还摊在那里。

他拿起来,掂了掂,放进公文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拉链合拢的声音在空了大半的书房里响得格外清楚。

【第8章】

门铃响过一声,没人按第二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是早上倒的,杯壁挂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后来水珠也散了,水面落了一层薄灰似的,端起来喝一口,凉的,滑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电视没开。

屏幕黑着,能映出窗外的楼影和半截沙发靠背。

搬走那天是昨天。

她叫了辆厢货,两个师傅上来抬画架,画架太长,在玄关拐角卡了一下,蹭掉墙皮一小块。

她站在门外没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指挥“往左往左”,声音比平时尖。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看着她把颜料箱、卷起来的画纸、那盏从宜家买的落地灯一样一样往外搬。

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目光扫过电视柜、扫过餐桌,没扫到我。

“剩下的我过两天来拿。”她说。

“嗯。”

她等了两秒,可能等我说点别的。

我没说。

门关上之后,玄关那双拖鞋还摆在鞋柜下层,粉色,鞋头朝里。

她的拖鞋。

今天早上我把那双拖鞋扔了。

连带着清理鞋柜,把最上层一排东西全拿下来擦了一遍。

乐福鞋不在——早就不在了,第3天之后就没再见过。

腾出来的空位落了一层灰,我拿湿布抹过去,灰印子拖了老长一道。

我站着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鞋柜面板是深胡桃色,空出来的那一格比旁边浅一些,像牙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的消息,就一行:交接清单我确认过了,林照的工位今天清完,门禁卡已注销。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拇指压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地方皮肤有点发硬,起了薄茧。

这九天磨出来的。

我想起第一天晚上,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没开,鞋没换完就看见那双乐福鞋,鞋跟朝外,摆得比我自己的鞋还整齐。

当时我弯腰把自己的鞋摆正,鞋跟朝里,跟它并排放着,差了两指宽。

那两指宽我盯了大概三秒。

后来在书房翻转账记录,翻到凌晨两点多,拇指就在这儿来回搓,搓得发烫。

当时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一句都不想说。

现在坐在这儿,话没了,连想说的那个念头都找不着了。

厨房水槽里还搁着她昨天没带走的马克杯,杯底一圈咖啡渍干成了深褐色。

我早上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这会儿看着它,想起来那杯子是我们去景德镇玩的时候她挑的,杯身上画了只歪脖子猫。

当时她举着杯子跟我说“你看这猫长得像不像你”,我说哪里像,她说“就这个爱答不理的劲儿”。

我把杯子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放进了橱柜最里面那层,跟其他不常用的碗碟摞在一起。

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水上。

水汽早干了,杯壁摸上去跟室温一样。

我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恬,发了条微信:沈哥,苏晚那边…

我这边实在不方便再掺和了,您别怪我。

我盯着“您”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怪。

发完把聊天框删了。

方恬的头像暗下去。

我想起第6天在咖啡店二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桂花拿铁一口没动,奶泡塌下去一圈。

她说话前先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就随口一说啊,苏晚前两天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忙了……”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脆的。

之后她再没主动联系过苏晚。

苏晚昨天搬走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四个字:你好好的。

我没回。

今天早上她又发了一条:那盆绿萝你帮我浇一下,在阳台。

我去阳台看了一眼,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土干得裂缝。

我浇了水,把黄叶摘了。

林照那边,陈屿昨天提了一嘴,说人已经出院了,腿还打着石膏,回老家了。

走之前给公司人事发了封邮件,措辞挺客气,说因个人身体原因主动离职,感谢栽培。

人事批了。

他那张门禁卡今天注销,工位上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盆小绿植、几本没拆封的培训手册——装箱寄回他身份证地址。

陈屿问我要不要看一眼清单,我说不用。

那盆小绿植陈屿拍了张照片发我,叶子蔫得垂下来,土是干的。

跟阳台那盆一个德行。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面一层,里面剩几双我自己的鞋,运动鞋、皮鞋、一双旧帆布鞋。

腾出来的那一格还空着。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指尖蹭到灰。

没擦。

回到客厅,水杯里的水又落下去一点。

我端起来,这次真喝了一口。

凉的,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没动。

水杯搁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碰出轻轻一声“嗒”。

窗外的光移了移,从杯身挪到杯口,照出水面那层薄灰。

我拇指在食指侧面按了一下,按得有点重,指节泛白。

然后松开。

阳台传来滴水声,是刚浇的绿萝在漏水。

嗒,嗒,隔一会儿一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