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行二十三年,我抬出去的老人,比有些人一辈子参加的婚礼都多。要说这行教会我什么,就一句话,老人一旦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在家请保姆这条路,走不通。不是保姆都是坏人,是这条路本身就不通。

昨天下午,我伺候了两年零四个月的那位老太太走了。八十二岁。她儿子和女儿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闺女扶着墙,儿子蹲在地上不起来。我站在旁边,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们哭的不光是妈没了,还有这两年多里那些没法跟外人说的东西。

老太太是脑梗之后不能动的。右边整个身子不行了,话也说不利索,就左手还能比划两下。刚出院那会儿,她儿女商量过要不要送去护理机构,后来没去,说妈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家,最后这几年怎么能送出去。这话听着孝顺,我当年也觉得孝顺。现在我干久了,我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藏着的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我先把这个事的基本情况摆出来。老太太一百三十多斤,躺在床上不能翻身,不能自己坐起来,吃饭要喂,大小便要用尿不湿。她老伴走得早,房子是老小区的三居室,儿子出钱,女儿出力,请了一个住家保姆,月薪在我们这个城市算中上水平。这个配置,在所有失能老人家庭里,算好的了。多少人家的条件还不如这个。

就是这么个配置,撑了两年多,撑到最后儿女在走廊里哭到背过气。为什么。

我一条一条说。

头一条,一个保姆,伺候一个全瘫老人,是撑不住的。这不是态度问题,是体力问题。你给再多的钱,人还是那一个人,一天还是那二十四个小时。老太太晚上要翻身,两三个小时一回,不然后背和屁股要烂。翻身不是搭把手的事,一百三十多斤的人,半边身子是死的,你抱起来挪个位置,腰上要使多大的劲,没干过的人想象不出来。保姆白天要做饭、喂饭、换尿不湿、擦洗、洗衣服、买菜,夜里还要起来三四回。这么连轴转,铁人也得垮。

老太太家前后换过几个保姆,我记不清了,反正好几个。第一个干了小半年,腰伤了,走的时候是弯着腰上的车。第二个干了不到俩月,说不干了,夜里熬不住。第三个干得久一点,但老太太家里人后来说,那个保姆夜里根本不起,老太太尿了就泡着,泡到天亮。发现这事是因为老太太屁股上起了一片红的,破了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夜里那几个小时,是没人看得见的。

儿女白天来,看见屋里干净,妈身上干净,饭是热的,觉得挺好。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这段时间,家里只有一个不能动的老人和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保姆。老人要不要喝水,要不要翻身,尿了有没有及时换,全看那个人睁不睁眼。没有任何监督。你装十个摄像头,摄像头能给人翻身吗?摄像头拍到保姆睡死了,你半夜爬起来打电话过去骂,骂完了呢,老人身上的尿布还是湿的。

我干这行这些年,见过太多家里装摄像头的。装了以后头一个月,保姆规规矩矩,第二个月就摸着规律了,什么时候家里人会看手机,什么时候不会。人是活的,机器是死的。你花钱请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人就有困的时候,有烦的时候,有想偷懒的时候。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

第三条,比保姆偷懒更常见的,是保姆和儿女之间的那笔糊涂账。

老太太家请的那个干得久的保姆,中间闹过一回,说工资得涨。女儿不乐意,说当初讲好的价。保姆说,你们妈现在比刚接手的时候重了,夜里翻身次数多了,我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女儿说,别家都这个价。保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了。后来是儿子回来加了一千块钱,人才留下。

这事谁对谁错?我说不上来。保姆要的,从行情上讲,不离谱。儿女给的,从他们的角度讲,也不算抠。可这事之后,两边心里都结了个疙瘩。保姆觉得这家人防着她,女儿觉得这保姆趁人之危。老太太躺在床上,什么都听得见,就是说不出来。有一回我去帮忙替班,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门的方向,嘴里呜呜地响。我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她说的是,别吵。

她说的别吵,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指哪一回。可能是保姆跟她闺女那次,也可能是更早的。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次,一个话说不清楚的人,看着给自己翻身喂饭的人和自己亲生闺女吵架,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连劝一句的能力都没有。

第四条,是我最想说的,儿女的力气,是被一天一天磨没的。

很多人以为,请了保姆,儿女就轻松了。不对。请了保姆,儿女从干活的,变成了管事的。管事比干活累心。

老太太的儿子每个礼拜来三回,来了先看尿不湿的存货,再翻妈的被褥看有没有味道,再问保姆昨天晚上起夜几回。他不是不信任,他是必须这样查,因为不查他不放心,查了查出问题更不放心。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上班的时候老想着家里,开会开一半,手机一响我心里就一紧,怕是保姆打来的。

闺女更是。闺女住得近,基本天天来。来了换床单,擦身子,剪指甲,这些活保姆也能干,但她不放心,得自己来。老太太后期吞咽不行了,饭要用料理机打成糊,一勺一勺喂,喂快了要呛。闺女喂,老太太呛得少。保姆喂,呛得多。闺女就再也不让保姆喂了,一天三顿,顿顿自己来。

这么过了一年多,闺女的身体先垮了。她自己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天天弯腰给妈擦洗,自己的腰也出了毛病。有一回她蹲在床边给老太太剪指甲,剪完自己扶着床沿半天起不来。她跟我说,姐,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我妈怎么样,我怕我先倒下,我妈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抱怨,不是。这是所有失能老人家庭里,那个出力最多的儿女,早晚都会说的一句话。

第五条,钱的事,谁也别装清高,必须摊开说。

老太太这两年的账,我粗略知道一些。保姆工资,逢年过节的红包,营养品,尿不湿,护理垫,一次性手套,褥疮药,加上后来添的护理床、气垫,还有住院那几回的费用。一个月下来,花在这个床上的钱,是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都不够的。缺口谁补?儿女补。儿子补大头,女儿补力气。

问题就出在这。儿子出的钱多,他觉得我应该说话有分量。女儿出的力气多,她觉得我天天在这儿我最有发言权。两个人的账,从来摆不到一张桌面上算。儿子有一次说,要不还是找个地方送出去,请专业的,一个月算下来花的差不多,咱们都能松口气。女儿当场就炸了,说妈还在呢你就想把她推出去,你的良心呢。

儿子后来跟我喝酒,说了一句。他说我不是想推出去,我是撑不住了。这话他不敢当着他姐的面说。

我为什么反对在家请保姆伺候失能老人,到这儿可以说透一半了。因为这条路,是把一家人的钱、力气、感情、还有那个躺在床上老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全压在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没有替换、没有监督、也没有退路的普通人身上。这个人要是垮了,偷懒了,走了,全盘跟着塌。你把整场仗的胜负押在一个孤零零的哨兵身上,这个哨兵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那另一半原因是什么。是老太太自己的感受。

我干这行久了,跟很多说不了话的老人相处过。说不了话的人,表达的方式就剩那么几种。眼睛看你,手拽你,或者哭。老太太后期有一阵,谁碰她她都哭。喂饭哭,翻身哭,擦洗的时候哭得最凶。保姆吓着了,以为老人糊涂了。我看着不对,我跟她闺女说,别是哪儿疼。闺女带去医院查,一查,尾骨那块有个褥疮,已经烂到里头了,外表就一个小口子。

这事我当时心里堵了好几天。那个褥疮不是一天烂出来的,是疼了好长时间,老太太说不出来,只能哭,哭了几个月,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糊涂了才哭。她疼,她一直在疼,全家人就睡在她隔壁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没有一个人知道。

在家里请保姆这个模式,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人能对老人身体上的变化负责。保姆不是学医的,她看不出脸色不对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哭是疼、什么样的哭是烦。儿女不是天天守着的,看也看不出。老人自己说不出来。三条线全断了。等哪条线上出事了,送到医院,往往就是大事。

老太太最后这一回,就是这样的。头天晚上保姆说她不太吃饭,喂两口吐一口,想着是消化不好。夜里老人呼吸的声音不对,保姆打电话给闺女。送到医院,肺部感染,加上多器官的问题,医生说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太太撑了三天,走了。

走廊里那场哭,我全程在旁边。儿子蹲在地上不起来,闺女扶着墙,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昨天还睁眼看我呢,她昨天还睁眼看我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我想说的是,这个结果,从两年多前决定“就在家伺候,哪也不送”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已经写好了。后面的换保姆、涨工资、夜里没人翻身、褥疮、呛饭、腰疼、姐弟俩的争吵,一步一步,全是那个决定长出来的枝杈。可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像在怪他们不孝顺。他们不是不孝顺,他们是我见过最肯出力的儿女。

他们只是不知道。

他们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们,在家伺候一个全瘫老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医院的医生不说,出了院就是你们家里的事。卖护理床的商家不说,说了怕你不买。保姆中介更不说,说了这单生意就黄了。整个链条上,没有一个环节的人有义务跟你说实话。只有像我这种两头都待过的人知道,可我们说了,人家还嫌我们乌鸦嘴。

我这些年经手的家里,在家请保姆伺候失能老人,走到最后,大概就三种下场。一种是保姆干不下去,换了一个又一个,越换越差,最后儿女自己辞了工作顶上,一家人的日子整个塌进去。一种是保姆干得太久,和家里绑得太深,钱、感情、责任搅成一团,出一次事就全面崩盘。还有一种是像我说的这家,钱也花了,力也出了,人也没了,最后剩下一走廊的眼泪和一肚子说不清的悔。

我这么说,肯定有人不服,说我们家保姆就跟亲人一样,伺候我妈五年了,好得很。有的,我不否认有。但这种事不能赌。你在家请保姆,赌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良心和体力,赌上的是你家老人最后几年的活法。赌赢了的,是运气。我们这行有句糙话,好保姆是碰上的,不是请来的。碰上的东西,不能当成办法。

还有一点,是很少有人敢说的。老人自己愿意不愿意,问过吗。

老太太是清醒的,刚瘫那阵,她用左手比划,她闺女能看懂一些。有一次她闺女跟人打电话,我在旁边,老太太拽我袖子,指指自己,又摆摆手,再指指天花板。我猜了半天。后来她闺女说,妈的意思是,别把钱都花在她身上。老太太知道,自己一个月花的钱,是孙子半年的房贷。

一个老人,躺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家里,每天看着钱像流水一样淌出去,看着闺女的腰一天比一天弯,看着儿子和闺女为了她的护理红脸。这个家里她是妈,可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难处,都是她造成的,这话残忍,但躺在床上的人就是这么想的。我见过好几个老人,后期拒绝吃饭,不全是吞咽的问题,有一半是不想再拖了。他们不会说出口。他们只是吃得越来越少。

在家请保姆,保住的是老人“死在自己家里”这么一个形式。可这个形式底下,老人的疼没人看得见,老人的愧疚没人接得住,老人的尊严,一天一天地,在尿不湿和糊状饭里磨没了。

我不是说机构就都好。机构我也待过,好不好的差别比家里请保姆还大。我是说,人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得先知道真相。真相就是,家里一个保姆,扛不动一个失能的老人,这不是人心的事,这是结构的事。一个人,二十四小时,一个病人,没有替班,没有监督,没有专业,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够的。

昨天送走老太太,我帮她擦了最后一遍身子,穿了衣服。她闺女站在边上,突然问我,姐,你说这两年,我妈受罪了吗。

我没答上来。

按理说不受罪。吃穿不缺,儿女都在跟前,保姆也换了几个不算差的。可我知道那个褥疮,知道那些夜里,知道她拉着我手说别吵。我干这行二十三年,我能照顾好一个人的身体,我照顾不好一个人的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要是不在家里,老太太这两年会好一点吗。我没法证明。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昨天走廊里那对儿女,两年前要是知道后面是这么一条路,他们一定不会那么选。

问题就在这。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选了。

今天上午我接了新的活,还是一家,还是在家里,还是一位躺在床上起不来的老人,还是他闺女在门口小声跟我说,阿姨,麻烦你了,我妈夜里要翻身。

我提着包进了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