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最里头那间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住的是我父亲。

我陪床那几天,慢慢发现这间屋子有点意思。三个老头,岁数差不多,全是摔了腿或者骨头上的毛病,可日子过得完全不一样。

靠门口那张床的老爷子姓陈,七十三,退休前是哪个单位的技术干部,具体什么级别他不说,但护工私下告诉我,光退休金就一万八千七。他儿子第三天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四十分钟,放下两箱牛奶和一沓钱就走了,说公司忙走不开。钱是真不少,陈老头随手抽几张给护工,让她去买水果,找回来的零钱也不要了。

但我注意到,他很少跟人说话。护工给他擦身,他嫌手重。饭菜端过来,他筷子拨两下就搁那儿。夜里疼得冒汗,他也只是按铃,不叫儿子。有一回我听见他跟护工说:“你把我手机拿来。”拿来了,翻两下通讯录,又放下了。

中间那张床姓周,退休金六千八,老伴走得早,一个女儿嫁到省城。周老头最会安排生活,床头柜上摆着收音机、茶叶罐、老花镜,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台历,每天在上面画圈。女儿隔一天一个电话,问吃了什么、药吃了没有、护工换了没有。他接电话时声音很大,挂了电话声音就小下去,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靠里那张床就是老赵。他没有退休金,儿子在县城开出租,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他摔伤那天是儿子背进来的,满头汗,一边擦一边跟医生说:“大夫,该用啥用啥,钱我想办法。”老赵当时就骂:“想什么办法?你家底我还不知道?能用膏药就别挂水。”

老赵的左腿打了石膏,动不了,但他从第二天就开始单脚蹦着去开水房。护士不让,他就趁护士走了扶着墙慢慢蹭。我帮他打过两次水,他谢了我,然后问我父亲是什么病、花了多少钱、报销比例多少。聊了几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几张存折和一小叠现金,他数了数,又放回去。

那是住院第四天晚上。

陈老头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忽然把手机摔在床上,骂了一句:“都忙,都忙就别来。”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谁都听见了。

过了几秒,周老头把收音机关了,说了句:“孩子有孩子的事。”

“什么事?我给他留了两套房,他连一天都抽不出来。”陈老头往床上一躺,脸冲着墙。

老赵这时候从靠里的床上坐起来,单腿挪到床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慢慢说:“老陈,你那个手机,能看戏不?”

陈老头没动,过了会儿闷声说:“能。”

“那你给我放一段,秦腔,《三滴血》,我年轻时候在公社宣传队唱过。”

陈老头翻过身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划了半天,真放出戏来了。老赵就靠在床头听,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周老头也跟着哼了两句。收音机没再关,换成了一档评书。

那天晚上是这几天病房里最热闹的一次。

第五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老赵可以准备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老赵的儿子中午来了,一进门就问费用。老赵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这是住院花的,剩下的拿回去,给孩子交下学期费用。”他儿子不要,老赵说:“我在家里躺着也是躺着,你在外头跑一天是一天,别耽误。”

儿子收下了,低头站了一会儿,说:“爸,要不我下午不出车了,陪你到家。”

“不用,你回去吧。你妈把炕烧好了就行。”

儿子走的时候,老赵叫住他:“等等。”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两百块钱,“给孩子买点吃的。”儿子接过去,眼圈有点红,转身走了。

下午老赵收拾东西,东西很少,一个布包就装完了。他把床头柜擦干净,床铺拍平,然后坐在床边等着办手续。我父亲问他:“赵叔,你回去谁照顾你?”

“老伴。她腿脚还行。”

“那你儿子晚上跑车回来还得管你。”

老赵笑了一下:“我不用他管。我自己能动就自己动,不能动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那个布包你看见没?里头存了四万三。这些年我和老伴攒的,养老钱。儿子不知道具体数,我也不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要么想给我花,要么想拿去周转,都不好。”

“不让他知道,他反而惦记你。”我说。

老赵看了我一眼:“惦记就对了。知道爹手里有点底,他心里稳。但真要让他全都指望上,他也就不那么使劲了。”

我没接话。

老赵走的时候跟陈老头和周老头都打了招呼。陈老头挥挥手,周老头说了句“回去好好的”。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老头说:“老陈,你把那个戏再听两遍,比跟儿子生闷气强。”

陈老头没应声,但等老赵走后,他真的又把手机掏出来,放起了秦腔。

我父亲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在一楼大厅碰见老赵的儿子。他正跟收费窗口的人说话,好像在问能不能分两次交。窗口里的人说不行,他挠挠头,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走过去,他认出我,点了下头。我问他老赵怎么样,他说恢复得不错,天天在院子里拄着凳子走。

“你爸那钱,你用了没有?”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了。给孩子交了学费,剩的给我媳妇了。不过——”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说:“我知道他那张存折的事。四万三。我不碰。”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妈说,我听见了。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停了一下,“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那点钱是他的底气。我要动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就空了。”

他说完冲我摆摆手,去排队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老赵在病房里擦床头柜的样子。他什么都没有,可他把自己那点东西看得特别紧,也特别清楚。他知道哪些该给,哪些不能给,给出去的时候怎么给,不给的时候怎么解释。他不是在防儿子,他是在守住自己最后那点能说了算的日子。

陈老头有钱,可儿子用钱代替了陪床。周老头有女儿惦记,可惦记隔着三百公里。老赵什么都没多给,可他儿子知道那张存折在哪儿,也知道它不能动。

回病房接我父亲的时候,陈老头正靠在床头吃橘子,护工剥的。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忽然问我:“老赵到家了没?”

“到了。”

“他那腿,得养一阵吧。”

“嗯,养一阵。”

陈老头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他儿子那一页,按了拨号。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他张了张嘴,说:“没事。问问你晚上吃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老头“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橘子又掰了一瓣。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我父亲收拾好东西,跟两位老人道了别。周老头从台历上撕下一页,折了个纸飞机,朝门口扔过来,正好落在我脚边。我捡起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周三,女儿来电话了。

我没打开,还给了他。他把纸飞机展平,又夹回了台历里。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我父亲说:“老赵那人,脑子清楚。”

我说是。

他又说:“清楚什么?清楚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

我扶着他下台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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