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站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民宿后院的洗衣房里掏一台滚筒洗衣机的过滤网。指甲缝里全是湿漉漉的棉絮,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她以为是哪个平台催她补卫生许可证的扫描件。那头报了个名字,问她是不是本人,语气平得像在读快递单。她说是我。那头说,你之前有一次献血留的底子,初筛有点问题,需要你来抽一管血再确认一下。她手上那团棉絮掉在地上,洗衣机还在转,水声轰隆隆地往地漏里灌。
她没跟任何人提。她当天下午把民宿的预订系统关了,挂了个“内部检修”的告示,开车去防疫站。她坐在那个塑料椅子上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姑娘,胳膊上搭着件牛仔外套,眼睛盯着墙上的宣传海报,嘴里小声念上面的字。她听见那姑娘念的是“窗口期”三个字。她没看那姑娘,她盯着自己运动鞋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块黄泥。
抽完血,护士让她留个能收结果的电话。她留了自己另一个号,民宿对外那部工作机的号。那部手机常年静音,客人消息她都设了自动回复。
等结果那几天,她照常接待客人。有一天傍晚,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来办入住,小孩在院子里跑,撞翻了门口那排多肉,碎了一个陶盆。她走过去蹲下来捡碎片,小孩妈妈一直道歉,说多少钱赔。她说不用。她把碎片归到一堆,站起来去拿扫把,手指头被碎陶片拉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站在院子的水龙头底下冲,那小孩就站在她旁边看着,说阿姨你流血了。她说没事。她抬头看那个小孩,小孩眼睛很亮,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她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防疫站通知她的是初筛有反应,需要做确证实验。她不知道初筛和确证之间到底差多少,她不敢搜。她白天在民宿里忙来忙去,晚上把自己锁在三楼那间阁楼里,灯也不开,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她翻自己的微信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找不到一个可以半夜发消息说“我可能出事了”的人。
她今年二十九。她同学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嚼碎。同学的女儿,她没想过会轮到自己头上。她开民宿这三年,认识的人不少,加微信的客人很多,有些客人退房之后还会发消息,说下次再来,说带朋友来,说谢谢你做的早餐。她回得都很礼貌,有时候加个表情包。她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这些,干净得能闻见消毒水和阳光晒过床单的味道。
她有过一个男朋友。分手快两年了。那人当时也在民宿帮过忙,开一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总放着一箱矿泉水。她不想往他身上想,可人一躺下,脑子就不听使唤。她记得那人有次在院子里修灯泡,把梯子架在墙边,她站在下面扶着,抬头看他,他说你扶好,别光看我。她记得他手机里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社交账号,当时没问。现在那些画面全冒出来了,像水从地板缝里往上渗。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说不定就是个假阳性。她查过,有人说初筛假阳性概率不低,孕妇、某些免疫病、打过某些疫苗都可能让初筛出现反应。她一条一条对,自己没怀孕,没打过什么特殊疫苗,也没查过什么免疫病。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越不对越要往下想。她翻出自己过去几年的体检报告,找不到那项。她从来没查过。她回想自己有没有发过烧,有没有淋巴结肿,有没有瘦得莫名其妙。她站在浴室的电子秤上,数字和三个月前一样。她安慰自己没事,转身又去量体温,三十六度八。
第九天,电话没来。她给防疫站打过去,转了两道,一个男声接的,说结果还没出,让她等。她挂了电话,站在前台擦杯子,杯子擦得能照见自己的脸。她盯着杯壁上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和照片里那个开民宿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十天下午,她正给一间退客房拆被套,工作机震了一下。她没敢马上看。她把被套扯下来扔进推车,推车推到杂物间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点开。是一张预订咨询的条,问她下个月周末有没有日式榻榻米那间。她回了个“有”。发完那条消息,她走到楼梯拐角,给防疫站打了个电话。那头说,结果出来了,你过来一趟吧,带上身份证。她问,电话里不能说吗。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你过来吧。她挂断,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在楼梯上,台阶很凉。她翻到同学的朋友圈,看到同学女儿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她和她妈是发小,一个村出来的,后来她进城读书,再后来在镇上开民宿。她妈偶尔来民宿给她送菜,站在院子里跟客人聊天,说她女儿从小就爱干净,开民宿正合适。她妈上个月还在院子里帮她倒垃圾,垃圾袋里有客人喝剩的奶茶,她妈一边系袋口一边说,你这些客人挺舍得花钱。她当时在洗杯子,没接话。现在她坐在楼梯上想,如果她妈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她不敢想。
她开车去防疫站。路上经过一个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家长都挤在门口,孩子一批一批往外涌。她车速放慢,一个穿蓝校服的小男孩跑过斑马线,书包在屁股后面一跳一跳。她盯着那孩子看,突然觉得那个背影特别像她小时候。她小时候也跑那么快,书包带子总滑到胳膊上,她妈在村口喊她,她回头冲她妈笑。她有很多年没想起这个画面了。
防疫站的医生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直接说话。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她接过那张纸,看到最下面一行。“确证阳性”。她看了三遍。三个字,一个都不会跑。医生开始说一些话,关于治疗、随访、固定医院、隐私保护、配偶告知义务。她坐在那里,手按在膝盖上,指甲往肉里压。她觉得医生说的每个词都听得明白,连在一起又像外语。她问,我还能开民宿吗。医生愣了一下,说,法律没规定你不能,但你要注意伤口处理,还有你自己的健康状况。她点点头。她还想问,我这样是不是没几年了。她没问出口。她怕医生跟她说一句“现在吃药跟正常人一样”,她不想听。她知道那是真话,但她现在接不住这种真话。
她没哭。走出防疫站的时候,风很大,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她拉链没拉,风直接灌进衣服里。她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出院子。车子上了路,她不知道往哪儿开。她不想回民宿,那房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怕推开门,那些住过的客人、拍照的房客、她精心布置的床头灯、她亲手挂上去的窗帘,全都会有另一层意思。她怕自己看见那间日式榻榻米,想起第十天下午回的那条“有”。
她把车停在一个湖边。湖是人工的,湖边铺着石板路,有几根路灯还没亮。她坐在车里,把那份报告塞进副驾驶座的抽屉里,用一包纸巾压住。她没有锁车,就那么坐着。天慢慢黑下去,湖面上的水鸟一只一只往芦苇里钻。她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自动催电费的消息。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之前总跟朋友说,艾滋病这玩意儿离自己远得很,都是电视里演的,都是高危人群的事。她还说过,得这病的人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那个没点数的人。她甚至想不起来是哪一次,哪个人,哪个环节。她努力回忆,回忆全是碎片,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她唯一确定的,就是自己以前那种“跟我无关”的笃定。那种笃定现在回头去看,薄得跟纸一样,一戳就烂。
她没传染给谁。这是她几天之后慢慢想清楚的第一件事。她跟那个前男友分手快两年,之后没有过别人。她不需要去通知谁。这个发现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让她更难受。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一个需要为对方担心的人都没有。她的生活圈子就是民宿、客人、同学、她妈。客人来去匆匆,同学各有家庭,她妈住在老家,微信里最常发的是养生文章和短视频。
她开始上网看相关信息。她这才知道,现在这病能控制,按时吃药,病毒载量可以低到检测不到,寿命跟正常人差不多。但她也看到很多别的。她看到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怕被家人发现,怕被同事歧视,怕房东知道了不给续租,怕去体检暴露,怕领报告的时候被熟人看见。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闷。那些新闻里的数字她以前从不关心,现在每一个都像在说自己。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翻到这类内容都是直接划过去的。她甚至可能还在饭局上听人拿这种病开过玩笑,当时没觉得刺耳,现在那些玩笑像回放一样在耳朵里响。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把民宿的每一条被子、每一个杯子、每一件浴巾,都按原来的标准继续洗。她比之前更在意自己的手,每天检查有没有伤口,厨房里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和酒精放一起。她没有关门,没有逃跑。她照常接待客人。只是她不再主动给客人做早餐了。她以前会早起煮粥、煎蛋、切水果,摆得漂漂亮亮端到院子里。现在她改成提前一晚烤面包放前台,客人自己取。她怕做饭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她不想冒那个险。
她最难受的是跟她妈视频。她妈每次打过来,她不是在洗床单就是在查房,她妈问一句,她答一句。有一回她妈说,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别搞得太累,钱赚不完,身体搞坏了不划算。她妈说身体搞坏了不划算的时候,她正在后院晒被子,手机靠在一盆仙人掌上。她盯着她妈的脸,风吹过来,枕套的角扫到她肩膀。她说,知道了。她没别的话。
她后来去疾控中心领了药。登记、抽血、拿卡片。医生交代了吃药的时间,定期复查的项目。她拎着那个装了药盒的袋子走出门,袋子不沉,可她觉得手心在往下坠。她上车之后,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自己没系安全带,坐了很久。她很想找个人说,哪怕只说一句“我今天拿药了”。她翻到前男友的微信,点开,头像没换,还是那辆黑色车子停在路边。她打了一大段字,删掉,又打了一小段,最后全部删掉。退出去的时候,她顺手把他屏蔽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往回看。
她还是会在凌晨醒过来。醒过来就睡不着。她躺在阁楼的床上,听外面的风把院子里的招牌吹得晃。招牌是她自己写的字,挂在铁架子上,风一大就会响,像有人在敲门。她听了好几天,终于有天半夜爬起来,搬了把椅子,把招牌摘下来,在架子底下垫了两块纸板。那之后风再吹,不响了。她回到床上,反而更醒。安静比响动更难熬。
她开始写点东西。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不写别的,就写每一天发生的小事。今天哪个房间的空调漏水了,修好了。今天院子里那棵桂花开了头一茬,特别香。今天有个客人留下半瓶酒,她没动,收在冰箱旁边。她写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过日子。日子还在往前挪,不因为她身体里那个东西停一停。她晚上吃药,小小一粒,就着一口水吞下去。有时候吞得急,卡在喉咙里,她再灌一大口,药下去了,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服上。她看着那滴水痕,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才是她现在每天最真实的部分。
有一次,一个老同学打电话说想带着朋友来她民宿住两晚,问她方不方便。她说来吧。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坐着。她不知道怎么跟那个老同学解释,自己家的民宿还是从前的民宿,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她没解释。人到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门口迎,脸上带着笑,接过行李,把人领到房间。老同学说,你一点没变。她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晚上,她在后院洗杯子,手泡在水里,泡沫淹到手腕。她听见前厅传来他们几个喝酒说话的笑声。她发现自己羡慕那种声音。羡慕他们还生活在一种不用半夜醒过来想“我是不是要死了”的日子里。
没过几天,她妈突然来了。没提前说,提着两袋子菜,直接拿钥匙开的院门。她当时正蹲在卫生间刷地,听见喊声,手一抖,刷子掉到地上。她出去,看见她妈已经站在前台翻她的账本。她妈说,我来给你弄点吃的,你气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睡好。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身进了厨房。她跟着进去,站在门边,看见她妈把菜往水池里倒,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水很急,菜叶子在水里打转。她妈一边冲菜一边说,你张姨家那个儿子,年底要结婚,问我你在镇上认不认得什么订酒席的地方。她说,可以问问我常买菜那家。她妈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站在后面,喉咙里像被什么撑开。她想喊一声妈。她张了张嘴,没出音。她转身走出厨房,进了院子,太阳很大,她眯起眼睛。
她没跟她妈说。她不知道能撑多久。也许有一天,她的复查记录会被看到。也许有一天,她的药盒会被翻出来。也许她自己会主动说出来。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照样把那一粒药吞下去,照样洗床单、消毒、换水。她的生活看上去没有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防疫站打来那通电话开始,她每天都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算日子。
她后来在手机上看到一句话,忘了在哪儿看到的。说很多人不是死于病,是死于“觉得轮不到自己”。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她想起自己以前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不是傲慢,是懒,是一种说不清的侥幸。觉得自己活得规规矩矩,没招惹谁,没走什么夜路,人生就应该是安全的。她没意识到,那些她不了解的事,不会因为她不了解就绕开她走。它就在那儿,在她看不见的拐角里,等着某一天碰巧把她抽进一个样本管里。
她没死。她也没好。她只是活着。她每天把那个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拧开,倒出一粒,数着数把剩下的倒回去。抽屉里还放着那张确证报告,被那包纸巾压着。她没再动过。她知道自己应该把它锁到别的地方,可每次伸手过去,碰到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只是把手缩回来。
有天傍晚,她在院子里浇花,隔壁民宿的老板娘倚在墙头跟她搭话,说今天有个客人打听你,问你这周末还有没有房。她抬头说,有。老板娘说,有房就行,你这人气真旺。她笑了笑,继续把水壶倾斜,水细细地淋到那排多肉上。多肉怕水,她浇得很轻。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院子里新换的太阳能灯,地上照出一个圆圆的亮圈。她写:还有空房。发出去之后,一个客人秒回:给我留。
她回了个好。她知道日子还得过。明天一早,她还是要起来换床单,把洗好的毛巾叠整齐,一排一排摆进柜子。疫情站那个电话打过来之前,她本来就在做这些。打过来之后,她还是要做这些。区别只有一点,以前她觉得这些东西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安全、明亮、永远不会碎。现在她知道那层玻璃早就没了。
她现在每晚最后一件事,是看一眼手机,把闹钟调好。看屏幕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自己下一次跨进那个写着科室名字的门诊楼,会是几号,会抽几管血,会得到什么数字。她不知道。这世上以前有个姑娘,开着一家不算太大的民宿,喜欢把被子晒得发烫,喜欢看客人拎着行李从大门进来。那个姑娘还在。她还活着。只是她每天早上醒来,都比别人多知道一件事。
可这件事,她至今没找到人说出来。
如果你是住过她民宿的客人,下次订房的时候看见“已休息”三个字,你会不会再等等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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