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的塑料椅子是蓝色的,冰凉。方敏妈坐在那儿,膝盖上搭着条洗得发软的蓝布围裙——还是女儿小时候用过的那条。护士抱着个红彤谆的小襁褓出来时,她手抖得差点没接稳。七斤二两,哭声像小牛犊蹬栏,响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方敏在手术室里还没完全醒透,麻药劲儿散得慢,眼皮沉,但听见那声“哇”,嘴角往上扯了扯,又立刻被护士按回去:“别笑,伤口疼。”
这孩子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剖的。离预产期差八天,但胎盘有点老化,医生说不能再拖。方敏签字时手没抖,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像她三年前在然乌湖边拆自热米饭包装袋的声音。
那会儿她刚开过八天车,从杭州到西藏,后备箱里两箱矿泉水、一箱自热米饭、一顶帐篷、三包速溶咖啡,还有一双早磨平后跟的登山鞋。她在湖边坐了二十分钟,天蓝得假,雪山尖上那片云,飘得不急不慢,像在等人。
赵海东就是那时候凑过来的,说“姐,能帮我拍张照不”。她接过手机,连拍三张,他低头看屏幕,笑:“这构图,专业啊。”她摆摆手:“瞎按的。”他手腕上佛珠蹭着冲锋衣袖口,成都话软乎乎的,一点不硌人。后来他搭她车去波密,路上剥橘子、调座椅、抢着搬行李,晚上拼桌吃饭,点菜专挑藏民自家开的小馆子,说:“我开酒馆的,嘴刁。”
第五天到拉萨,八廓街旁那家小酒馆里,青稞酒有点冲,方敏平日不喝烈的,那天却跟着喝了三小杯。赵海东讲他儿子中考考了612分,讲前妻卷走两万块时连他酒馆的招牌都懒得摘,讲完还笑。她没笑,但把杯底那口酒干了。
第二天早上,她睁眼时他已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微信弹出一条:“姐,我先走了,朋友来接我去纳木错。”
四月底回杭州,她连着一周早上反胃,去消化科挂号,医生推眼镜问:“有没有可能怀孕?”她脱口而出:“我都四十一了。”医生说:“四十一又不是四十一岁绝经。”
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六周,胎心可见。她在医院走廊坐了十分钟,塑料椅子硌腰,化验单捏在手里,边角都快揉毛了。
她回家琢磨了三天。头一天想打掉——高龄、风险、没人带、公司一堆事;第二天翻出离婚前的不孕检查单,白纸黑字写着“男方精子活力<15%”,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小时;第三天清晨五点,她煮了碗面,坐阳台上吃完,发了条微信:“我怀孕了,六周。孩子是你的。我打算生。你不用负责,但你有知情权。”
赵海东回得快:“姐,你别逗了。”隔四十分钟又来一句:“你四十一了,谁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
她没回。后来他改口说“可能真没做措施”,又说“我愿意承担一部分责任”,还托人打听孩子满月照。她把他微信拉黑那天,初一正踢着肚子,在B超里翻了个身。
满月那天,方敏发了张小脚丫照片,配文:“欢迎光临,我的小姑娘。”底下有人问“孩子爸爸呢”,她回得干脆:“没有爸爸,就我一个。”
她妈把那条朋友圈设成壁纸。老周在评论里喊她“产假休完赶紧回来,客户快把电话打爆了”。沈悦拍桌子骂赵海东不要脸,方敏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说:“他那句话出口,人就没了。现在想当爹?晚了。”
初一现在睡在婴儿床里,小手举过头顶,像投降,又像在接住什么。方敏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手机亮着,锁屏是女儿刚出生时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睁着一只眼,另一只还没来得及睁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