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两年后一个下雨的傍晚,沈若云抱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站在我家门口,衣裳淋得透湿,开口第一句:孙立诚,孩子是你的,我养不起了。

一、泥腿子进城

我叫孙立诚,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孙家洼的村子。我们那地方穷,地里刨不出金疙瘩,年轻人都往外跑。我爹走得早,我八岁那年他跟着建筑队去外省干活,脚手架塌了,人没救回来。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着。我妈刘桂芬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孙立娟长大,在镇上馒头房给人揉面,一天挣三十块钱。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去一根筷子,夏天灶火烤得后背起痱子,她从来没喊过苦。

我打小就知道,念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念到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咬着牙念完了高中。高考那年我考了五百七十多分,够上省城一本。我妈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她说儿啊,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做家教撑过来的。毕业后投了百十份简历,最后进了城东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销售。公司不大,加上仓库的师傅统共二十来号人,主营瓷砖卫浴,客户多是装修公司和包工头。底薪两千八,提成看命。头仨月我一单没开,天天骑个二手电动车满城跑,晒得跟黑炭似的。有一回跑一个新开的楼盘,保安不让进,我蹲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最后趁人换班溜进去,一家一家敲装修公司的门。那天跑了十七层楼,腿肿得晚上回去拿凉水冲。转正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一边揉面一边哭,说儿啊,咱家出个坐办公室的了。

进公司第二年,沈若云来了。她是总部空降来的运营副总,听说以前在南方大公司干过,年薪七位数。来那天开全员大会,她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往台上一站,气场压得底下人连咳嗽都憋着。她讲话三句话不离数据,什么环比同比转化率,听得我一愣一愣的。散会之后销售部的老周跟我嘀咕:“这女的,不好伺候。”我心想管她好不好伺候,能带咱多挣钱就行。

那会儿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我会从她手里接过一张六百万的卡。

二、一瓶胃药

我跟沈若云头一回说上话,是因为一瓶胃药。

那年夏天公司搞大促销,全员加班。沈若云带着我们几个销售部的人连轴转了三天,白天跑客户晚上做方案。她那会儿刚来不到俩月,底下人还摸不清她脾气,只觉着这女领导太拼了,早上六点发邮件,夜里十二点还在群里@人。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底下,一手按着胃,一手在包里翻东西,翻来翻去翻不出来,脑门上全是汗。走廊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蹲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整个人看着特别单薄。

我走过去问:“沈总,找什么呢?”

她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发白:“胃药,忘带了。”

我兜里正好有一盒,我妈给我塞的,说跑业务吃饭没正点,备着点。我妈这人就这样,我上大学那会儿她给我行李箱里塞了半箱子药,感冒的退烧的拉肚子的创可贴,连纱布都塞了两卷。我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你随身带这个?”

“我妈给装的。”

她没再问,干吞了两粒,扶着墙站起来。我把我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把药瓶塞回我手里:“谢了。明天还你一瓶。”

我说不用还,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她真让助理给我送了瓶新的,还多了一盒解酒药。我拿着那瓶胃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打那以后,她见我多了几分笑模样。部门开会,别人汇报她板着脸,轮到我讲,她偶尔会点个头。有一回我方案里写错了一个数据,她当着全组人的面让我改,改完了她扫了一眼说:“这版对了。孙立诚做东西踏实,就是慢了点,你们几个学着点。”

老周后来跟我说:“你小子走运了,沈总夸人可不多见。”

那年国庆前,我拿下了个酒店装修的大单子。客户是个连锁酒店,新开的分店要整体换卫浴,单子不大不小,二十来万的货。我跟了俩月,方案改了七八版,最后竞标那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把样品摆好,报价单压在茶杯底下。客户老板转了一圈,看了看样品又看了看我:“小伙子挺精神,就你吧。”

提成加奖金到手三万二。我头一回挣这么多钱,给我妈转了五千,给我妹转了三千,剩下存着。国庆节前一天下班,沈若云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个信封:“你那个酒店的单子干得不错,这是额外奖励。”

我捏了捏,挺厚。回去一数,一万。

我拿着钱站在银行门口愣了半天。那会儿公司里私下传,说沈总出手大方但不好惹,谁要能跟上她的节奏,年底奖金能多拿两成。我寻思着,这女领导也不像老周说的那么吓人。

三、她开出的价码

转过年来开春,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泡温泉。晚上吃饭,沈若云坐我旁边,喝了两杯红酒,脸泛红。她平时上班妆化得严实,那天晚上卸了妆出来,看着年轻好几岁,眼角有点细纹,但皮肤白净,笑起来还挺好看。

她问我:“孙立诚,你一个月挣多少?”

“去年平均下来,到手万把块。”

“太少了。”她拿筷子夹了粒花生米,在碟子边上磕了磕,“你脑子好使,胆子小。做销售光老实不行,得敢赌。”

我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问你个事,你有女朋友没有?”

我摇头。

“想不想多挣点?”

我看着她,心跳快了两拍。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缺个信得过的人,帮我跑跑腿、办办事。平时跟着我,应酬的时候挡挡酒,出差的时候搭把手。我一个月给你三万,额外开销我报。”

我嗓子发干:“沈总,这……”

“你考虑考虑。”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杯沿轻轻磕在我杯子上,脆响,“不急。”

回去我想了三天。我妹那年考上大专,学费五千八我给的。我妈腰椎间盘突出好几年了,一直吃药顶着,医生早说该做手术,三万块手术费我拿不出来。我算了算账,跟着沈若云干一年,顶我干三年。

第四天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沈总,我干。

她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她就让行政给我换了工位,从销售部大厅搬到了她办公室外头那间小隔间。老周过来帮忙搬箱子,嘴里啧啧:“行啊立诚,一步登天了。”我笑笑没说话。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我说跟以前一样。小刘撇撇嘴明显不信。

四、金丝笼

头半年,沈若云对我算客气。活儿不累,跟着她跑客户、整理资料、应酬的时候替她喝几杯。她手把手教我谈单子,教我看人下菜碟,教我怎么在酒桌上把合同签下来。我那会儿是真感激她,觉得她是贵人。她跟别的领导不一样,不摆架子,有什么说什么,错了当场骂,对了当场夸。有一回我陪她见个大客户,对方灌我酒,她一把把我杯子按住了:“我们小孙酒量不行,要喝我陪你。”那老板下不来台,她端着杯子笑盈盈地跟人碰,三杯白酒下去眼都不眨,最后合同签了,她回车上吐了一路。

过了半年,她开始带我出差,一去三五天。住的酒店越来越好,从快捷酒店换成四星级五星级。吃的饭店越来越贵,一顿饭顶我半个月工资。她给我置办了几身行头,西装衬衫皮鞋,一套下来顶我原来半年工资。我穿着新西装站镜子前头,我妈打视频过来,看见我那身打扮,问:“儿啊,你是不是升官了?”我说是,升了。我妈高兴得直拍大腿,说那得给你爸上炷香。挂了电话我站阳台上抽了根烟,心里有点虚,但又说不上来哪儿虚。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她让我退掉我租的房子,说她有套空着的公寓让我住,省得交房租。那公寓在市中心,两室一厅精装修,一个月租金少说四千。我说这不合适,她说你跟着我出差多,租的房子空着也是浪费,搬过来省得来回跑。我想了想也是,就搬了。搬进去那天,发现冰箱里塞满了菜,衣柜里挂着几套我没见过的睡衣,尺码正好是我的。

再后来,她出差让我跟她住一间,两张床那种,说省一间房费。头一回我躺旁边那张床上浑身僵硬,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她倒跟没事人一样,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敷面膜敷面膜。半夜她起来喝水,路过我床边会站一会儿。我装睡,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等她走了才敢喘匀气。

有一回她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她拽着我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个名字。我没听清,后来才知道是她前夫。她离过婚,前夫分走了她一半财产,跟个年轻姑娘跑了。公司里没人敢提这事,我也是后来听她有一次喝醉了念叨才知道。第二天她酒醒了,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开会训人。我给她泡了杯蜂蜜水放桌上,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

真正越线是那年冬天去哈尔滨出差。零下二十几度,她非要去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穿着件羊绒大衣在风口里啃冰棍,说不吃等于白来。回来就发烧了,三十九度八,烧得脸通红。我守了一夜,给她换毛巾、喂药、煮姜汤。那会儿酒店热水壶小,一壶水烧开了只够倒两杯,我跑了七八趟。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趴床边打盹,伸手摸了一下我脑袋。我抬头,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我嘴角。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退了回去,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要不愿意,明天就回省城,当我喝多了。”

我没走。

从那天起,我搬进了她房间的另一个位置。她给我那张卡,每月初准时打三万,逢年过节多给。我给她当司机、当跟班、当挡酒牌,也当床伴。她说我是她养的一只小狗,听话、省心、不咬人。我当时听了心里不太是滋味,但也没顶嘴。她对我确实大方,我妹大专毕业那年找工作,她一个电话给安排进了她朋友的公司。我妈做手术那回,她二话没说打钱。我拿什么跟她犟。

五、我妈的病

跟着沈若云的第二年夏天,我妈腰椎的毛病加重了,疼得下不了炕。我妹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哥,妈疼得直冒冷汗,镇卫生院不敢收,让送县医院。”

我撂下电话找沈若云。她正在开会,见我闯进去皱了下眉。我顾不上那么多,把我妈的情况说了。她听完,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名字和电话递给我:“县医院骨科主任,我以前一个客户。你回去,费用我出。”

我当天开车回了老家。我妈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做了手术,账单两万八,沈若云提前转给我了。出院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那个女老板人真好,你得好好给人干。”我点头,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妹在旁边收拾东西,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意思都有,就是没有高兴。

回省城那天晚上,我妹给我发了条微信:哥,你跟那个沈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盯着屏幕打了半天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过去一句:老板跟员工。

我妹回了个“哦”。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哥,你别委屈自己。

我没回。

六、两条杠

第三年开春,沈若云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我蹲在她跟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验孕棒搁在床头柜上,两条红杠清清楚楚。

“你的。”她开口,声音哑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拿脚把垃圾桶往床底下踢了踢:“我不能要。我四十一了,高龄产妇,生下来风险大。再说我这个位置,休半年产假,回来还有我的位置吗?公司那帮人盯着我这个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想说那就结婚,我养你。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拿什么养?我一个月三万块还是她给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外头是市中心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睛。她转过来说:“孙立诚,你跟我三年,我不能亏待你。我给你六百万,你走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百万。够你在省城买套房,做点小买卖,把你妈接过来。”她语气很平,跟谈一笔生意一样,“我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孩子我会处理。”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你处理孩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想要什么关系?”她低头看我,“你拿什么要?”

那一句话把我钉在地上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要那六百万,她硬打到我卡上的。钱到账那天我查了余额,六后面六个零。我拿着那张卡回了趟老家,在我妈炕头坐了一宿。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公司放假。我妈不信,坐起来陪我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妈说:“儿啊,你是不是遇上难事了?”我说没有。我妈叹了口气:“你打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

第二天我给我妹转了二十万,让她在县城盘个铺面做点小生意。我妹问哪来的钱,我说攒的。她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剩下的钱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我搬出了沈若云的公寓,退了公司的工作,换了手机号。走之前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钱我收了,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她没回。

七、两年

离开沈若云之后,我在城西租了间老小区的单间,一月八百。房子老得掉渣,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水管子半夜咕噜咕噜响,隔壁打呼噜听得一清二楚。我拿手里攒的提成和奖金凑了十来万,跟人合伙开了家做建材的小门脸,专接老小区翻新的小单子。头半年赔得底掉,合伙人跑了,我一个人守着铺子啃了仨月馒头咸菜。房东来收租,看我蹲在门口啃馒头,摇摇头走了,第二天送来一兜子自家腌的咸菜。

后来慢慢摸出门道,专做老小区二手房翻新,薄利多销,一单挣个三五千,攒信誉。我不会忽悠人,报价多少就是多少,用料实打实,活儿干得细。有个老太太介绍她闺女找我翻新婚房,干完之后她闺女又介绍了仨同事。口碑就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一年下来挣了二十多万,比跟着沈若云那会儿是少多了,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第二年我招了个业务员叫方晓棠,小姑娘刚毕业,学室内设计的,嘴甜腿勤,跟着我跑工地吃灰从不抱怨。有一回下大雨,工地漏水把人家地板泡了,我赶过去处理,晓棠已经在那了,撸着袖子跟工人一块儿铲水,头发淋得一绺一绺的。处理完回车上她打了个喷嚏,我让她先回去换衣服,她说不用,下一家客户约的两点半,来得及。那会儿我就觉着,这姑娘行。

处了半年多,晓棠问我:“孙哥,你以前在大公司干过,怎么跑这小地方来了?”

我说大公司待不住。

她也没再问。

我跟晓棠处对象的事,我妹知道了,专门从县城跑来省城看我。见完晓棠,我妹把我拉到楼道里:“哥,这个姑娘行,对你是真心的。你别再犯糊涂了。”

我点头,心里却老有个疙瘩解不开。

八、堵门

那天傍晚下着雨,我跟晓棠约好去她家吃饭,她妈包了饺子,让我早点过去。我刚换好衣服门就响了。拉开门一看,沈若云站在外头。

两年没见,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都支出来了。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地摊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下身一条运动裤,膝盖处磨得发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跟以前那个一身名牌、走路带风的沈副总判若两人。

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孩子睡着了,小脸通红,身上裹着条看不出原色的毯子,边角都起球了。

“孙立诚。”她嘴唇哆嗦着,“孩子是你的。我养不起了。”

我堵在门口,半天没动。

孩子被雨声吵醒了,睁开眼,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嘴一瘪要哭。沈若云赶紧晃着哄,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不常带孩子。她拍孩子后背的姿势跟拍西瓜似的,孩子越哭越凶。

“先进来。”我侧身让了道。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我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先给孩子擦,擦完了才擦自己。我倒了杯热水放她跟前,她端起来灌了半杯,呛得直咳嗽。

“怎么回事?”

“公司出了事,我让人坑了。账上的钱全被卷走了,还背了一屁股债。”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毛巾边,“房子车子都卖了,还不够。孩子……孩子是早产,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奶粉钱我都快出不起了。”

我看着那个女娃娃。她跟沈若云长得不太像,眉眼倒是跟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对招风耳,跟我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我妈说我小时候因为这耳朵没少让人笑话,说跟俩小雷达似的支棱着。

“你当初不是说处理掉吗?”

她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没舍得。”

九、一张银行卡

晓棠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躲进卧室接,她问我在哪儿,怎么还不来。我说家里来了个亲戚,今晚过不去了。她哦了一声,停了停又问哪个亲戚,我说远房的,回头跟你说。她没再追问,挂了。

我坐回沙发上,沈若云正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冲奶粉,奶粉撒了一桌子。我过去接过来冲好,递给她。她接过去试了试温度,喂给孩子。孩子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喝完了打了个嗝,冲她妈咧嘴笑。

“你找我就是为了孩子的事?”

“我没地儿去了。”她低着头,“以前那些朋友,我一出事全躲了。我爸妈那边……我没脸回去。我爸前年走了,我妈跟着我哥过,我嫂子本来就不待见我。我要是带着孩子回去,日子更没法过。”

“那我呢?你就好意思来?”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我给你那六百万。”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起身去卧室翻了半天,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铁盒子,找出那张卡,扔在她面前。

“这卡里还剩五百八十万,我花的那二十万,给我妈做手术花了八万,给我妹做生意转了十二万。剩下的我一分没动。”我蹲下来看着她,“沈若云,这钱我还你。孩子的事,你自个儿想辙。”

她拿起那张卡,攥在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孩子仰头看她妈哭,伸手去够她妈的脸,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孩子喝完奶,沈若云把她竖起来拍嗝。孩子忽然扭过头看着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

我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

十、我妹骂人

那天晚上我让沈若云跟孩子睡卧室,我在沙发上窝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一会儿是沈若云以前穿名牌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在走廊底下找胃药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抱着孩子站在雨里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孩子那声“爸爸”上,怎么都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妹打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我妹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开骂了。

“哥你是不是傻?她当初拿钱打发你走,说处理孩子跟谈生意似的,现在落魄了回来找你,你就要接着?你那个对象晓棠怎么办?人家姑娘跟你好半年了,你转头就给人当现成爹?”

“我没说要接着。”

“那你让她们住家里?”

“孩子……孩子叫我爸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妹叹了口气:“你先别跟晓棠说。我过去看看。”

我妹第二天就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沈若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手忙脚乱弄得一手都是。我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挽袖子进去帮忙,三下五除二收拾利索了。孩子舒服了,咧着嘴冲我妹笑。

我妹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几斤?”

“十八斤。”沈若云搓着手,“早产,生下来四斤六两,养了一年多才这么大。”

我妹把孩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扒开孩子耳朵瞅了瞅,扭头跟我说:“哥,这孩子是你的。招风耳,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若云低着头不吭声。

我妹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拽着我进了厨房:“我问你,你心里还有她没有?”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有。”我妹拿手指头戳我脑门,“晓棠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还没想好。”

“想不好别拖着人家。”我妹把围裙一系,开始翻冰箱,“今天这顿饭我做。她爱吃啥?”

“不知道。”

“你跟她三年不知道她爱吃啥?”

我想了想:“她以前爱喝汤,排骨汤鱼汤都行。”

我妹拿眼刀子剜我,从冰箱里翻出排骨,一边焯水一边数落:“哥,你这个人就是心软。你跟她的时候我就不看好,那女的一看就是拿你当个玩意儿。你现在好不容易自己站起来了,她又回来找你。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妹把排骨往锅里一倒,油星子溅得老高。

十一、晓棠的选择

纸终究没包住火。沈若云住进来的第四天,晓棠找上门了。

她站在楼道里,看了看门口多出来的婴儿车,又看了看开门的人,脸一下子白了。沈若云抱着孩子在屋里,跟她打了个照面。两个女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晓棠退后两步,看着我:“孙立诚,你跟我说亲戚,这是哪门子亲戚?”

我把她拉到楼下小花园,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晓棠听完,蹲在花坛边上半天没起来。花坛里种的月季开得正好,她揪了一片花瓣在手里捻来捻去,捻得稀碎。

“你打算怎么办?”她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想好。”

“那我替你想。”晓棠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你心里有她。你要心里没她,孩子叫你一声爸你就该把人送走。你没送,说明你舍不得。”

“晓棠……”

“我走。”她擦了把脸,“孙哥,你是个好人,就是太拧巴了。你跟她的事你自己捋清楚。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别找我。”

她走了。我站在花园里,风刮得杨树叶子哗哗响。

晚上回去,沈若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忽然回过头来:“她走了?”

“暂时走了。”

“你不用为了孩子委屈自己。”她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住两天找到房子就搬走。孩子……你要是愿意,偶尔来看看她就行。”

“你当初为什么没处理掉?”

她蹲下来给孩子捡玩具,半天没起来。等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我去医院了,躺手术台上,医生把仪器都准备好了。我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我就下来了。我跟医生说我不做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找我?”

“我找过。”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是我两年前换号之后发出去的:孩子生了,女孩。你愿意的话,随时来看。

发送失败。

“你换号了,我联系不上你。”她把手机收起来,“我去你老家找过你妈。你妈说你去了外地,没留地址。”

我想起来了,那两年我到处跑着找门路,我妈确实不知道我在哪儿。我妹嘴严,我走的时候交代过别跟任何人说,她真就没说。

“后来我公司出了事,更没脸找你了。”她低头给孩子擦口水,“我本来想着等缓过劲来再说。结果缓不过来了。”

十二、招风耳

沈若云在我这儿住到第五天,孩子发烧了。

半夜两点多,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一摸脑门,烫得吓人。沈若云手忙脚乱翻退烧药,翻了半天翻不着。我一把抱起孩子:“别找了,去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说是幼儿急疹,挂上水慢慢退烧。孩子在沈若云怀里哭累了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坐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她睡觉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嘴微微撅着,一只手攥着拳头搁在耳边。

沈若云也看见了,小声说:“她睡觉随你。”

我没接话,伸手把孩子的小拳头松开,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醒了,烧退了些,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伸手抓我下巴上的胡茬。我龇牙咧嘴逗她,她咯咯笑。旁边床的大妈问沈若云:“这是你老公啊?”沈若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孩子她爸。”大妈说:“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半夜三更跑医院,多少男人做不到。”

沈若云低着头嗯了一声。

出院结账的时候,我把单子拿过来去交了。沈若云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多少钱?我转你。”

“一千三。”我把单子折好揣兜里,“用的你那张卡里的钱。反正是你的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路上她抱着孩子坐后排,忽然开口:“孙立诚,你要是不愿意要我们娘俩,我不怪你。你只要偶尔来看看孩子就行。”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你闭嘴吧。先把孩子养好再说。”

十三、摊牌

孩子病好之后,我把沈若云叫到客厅里坐下。

“孩子我认。你,我还得再看看。”

她点头:“行。”

“你欠的那些债,我帮你理。能还的慢慢还,还不上的跟人商量分期。你以前那些客户朋友,该求的求,该找的找。不能在家干坐着。”

“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看着爬行垫上正玩自己脚丫子的闺女,“我是帮我闺女。她妈要是让人堵门口要账,我闺女日子也过不好。”

沈若云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还有一条。”我敲了敲茶几,“往后家里我说了算。你以前那套拿钱打发人的毛病,给我收起来。”

她抬头看我,嘴角抽了抽:“孙立诚,你长本事了。”

“跟着你练的。”

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孩子听见她妈哭,爬过来伸手要抱。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

第二天我开始帮她理账。她那个公司是跟人合伙做的建材供应链,她是大股东,另一个合伙人卷了货款跑路,留下三百多万的窟窿。债主堵过两回门,她报了警,人抓着了,但钱追不回来。她把自己房子车子卖了填了一部分,还剩一百多万。

我拿着她的欠账本子,一笔一笔标,哪笔急哪笔缓,哪个能商量哪个不能。她坐旁边看着我写,忽然说:“孙立诚,你以前要是有这个脑子,早发了。”

“我以前脑子都用在给你挡酒上了。”

她拿脚踹了我一下,劲儿不大。

十四、旧账新算

沈若云那个跑路的合伙人姓曹,叫曹广利,以前是跑建材市场的,嘴皮子利索,沈若云跟他合伙是看中他手里的渠道。结果曹广利拿公司的钱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还赌,赌输了就挪货款。等沈若云发现的时候,窟窿已经堵不上了。

我跟沈若云说:“这人抓着了,钱追不回来,你得走民事。他名下有没有财产?”

“有套房,在他老婆名下。他老婆正跟他闹离婚。”

“那就盯着他老婆那套房。离了婚房子得分他一半,你申请财产保全。”

沈若云看着我:“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开了两年建材铺子,什么烂账没见过。”

她没再问。

我托了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帮忙走程序,又找了几个以前跟曹广利有过节的供货商,一块儿去法院递材料。折腾了俩月,法院判下来,曹广利那套房拍卖,沈若云分回来八十多万。剩下的债她跟债主挨个谈,分期还,利息免了,人家看她确实拿不出钱,也没再堵门。

债的事理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盘算她往后干什么。她以前做运营出身,对建材渠道门儿清,我就跟她说:“你那个老本行还能捡起来。我铺子后面有个仓库空着,你租下来做个分销点,我帮你跑客户。”

她想了想:“你不怕我再把你坑了?”

“你拿什么坑?你现在连孩子奶粉钱都是我垫的。”

她拿抱枕砸我:“孙立诚你嘴怎么这么欠了?”

我接住抱枕搁沙发上:“跟着你学的。”

十五、往后

我给晓棠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喂了一声,背景音是她妈在问谁打的。

“晓棠,对不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晓棠你哭啥?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个姓孙的?”

晓棠赶紧捂着话筒:“妈你别管!”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孙哥,你欠我一顿饭。回头请我吃贵的。”

“行,你挑地方。”

“还有,你那个新开的建材分销点,给我留个位置。我跳槽过去跟你干。”

我愣了一下:“你不嫌我这儿庙小?”

“你那儿庙小,但你这人靠谱。”她顿了顿,“孙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生气归生气,但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孩子是真上心。一个对捡来的孩子都上心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挂了电话,我进屋看沈若云正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喂辅食,米糊糊抹了孩子一脸。我接过来喂,她坐旁边看着,忽然说:“孙立诚。”

“嗯?”

“你那会儿在哈尔滨,我说你要不愿意就走。你咋没走呢?”

我拿勺子刮了刮碗底:“不知道。可能缺心眼。”

她笑了,跟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副总完全两个人。

闺女在餐椅上拍着桌子喊:“爸!爸!”

沈若云拿纸巾给她擦脸,扭头看我:“听见没,叫你呢。”

“听见了。”

转过年开春,沈若云的分销点开起来了,我帮着她跑客户,她管账管货。晓棠跳过来做设计跟单,俩女的配合得挺好。我妹在县城那个铺面也挣着钱了,隔三差五给我妈买件新衣裳。我妈来省城住了半个月,天天抱着孙女在小区里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长得随她爸。

有天晚上闺女睡着了,我跟沈若云坐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孙立诚,咱俩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你以前不是说不结婚吗?”

“以前是以前。”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现在我想通了。你这人虽然挣得不多,但过日子踏实。”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爱听不听。”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明天去领。带上户口本。”

她躺沙发上没动,拿脚踢我:“你求婚就这么求的?连个花都没有?”

“没钱买花,钱都给你还债了。”

她拿抱枕蒙住脸笑了半天,笑完了从抱枕底下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

我拉她起来。她站稳了,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跟当年哈尔滨那晚一个位置。

外头太阳挺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老铁们,你们说我该不该原谅沈若云?要是你们碰上这种事,会看在孩子的份上重新接纳她,还是把钱还清了各走各路?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