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见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两缕,三五缕,从瓦房的脊顶慢悠悠地抽出来,在暮色里拉成薄薄的长线。那样子,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风一吹,烟就散了,丝丝缕缕地化进天边那抹淡紫的暮云里。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石缝里钻出车前草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我沿着它走,像踩在从前某一天的脊背上。转过二大爷家的土墙,经过三婶子的篱笆院,再往前,就是我家的老屋了。
可炊烟不是从我家屋顶升起来的。
我站住了。那扇木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片枯叶。墙头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像在摇头。我忽然觉着,故乡这东西,最残忍的就是它太老实了。路还是原来的路,田还是原来的田,连傍晚的光,都照得和从前一样斜。可你沿着旧路走了一遍,再也遇不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小时候真傻。总盼着长大,觉着这片土地沉闷,烟火呛人,一心想往外跑。后来跑了很远的路,看过城市里万家灯火如沸,才慢慢明白,那些霓虹灯再亮,照不见你小时候摔过跤的那道田埂。可等明白了,回头了,故乡还在,只是那些站在田埂上等我回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退场了。
我走到村后的麦田边。麦子正灌浆,青中泛黄,风一过就哗哗地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从前这时候,地里全是人。男人们弯腰割麦,女人们跟在后面拾穗,孩子们在田埂上疯跑。如今田还在,麦还长,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多身影弯在田垄间了。土地不认人,它只管长庄稼。
走到村路尽头,天已经暗了。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蓝里。我下意识地抬头看——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着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着,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客人。我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可如今回来,只站成了一道影子。他乡安放不了灵魂,故乡又容纳不下肉身。我们这一辈子,就这么悬着。
风又起了。麦浪起伏得像一声叹息。远处的炊烟还在升,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再没有那一声吆喝,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喊我回家吃饭。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老屋时,在门墩上坐了一会儿。石头凉凉的,像我小时候坐过的那样。月亮上来了,照在锁着的门上,照出细细的铁锈。
故乡从未变过。变的是我。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炊烟散了,村子睡了。风从背后吹来,像母亲的手,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走了。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说“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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